佐藤健司的哭聲,在最初的壓抑之後,逐漸變得無法抑製。
那是積攢了數月,甚至數年,屬於一箇中年男人的疲憊、委屈和絕望,在此刻徹底宣泄。
他哭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客廳裡,電視機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妻子美咲和女兒由紀,卻早已顧不上劇情。
她們被眼前這一幕徹底驚呆了。
在她們的記憶裡,這個家的頂樑柱,這個永遠可靠、堅強的丈夫和父親,從未流過一滴眼淚。
無論是在公司裡遇到多大的困難,還是在生活中麵臨多大的壓力,他帶回家的,永遠是那副「冇關係,一切有我」的沉穩表情。
而現在,他那為這個家撐起了一片天的寬闊肩膀卻在顫抖著。
女兒由紀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想上前去安慰,卻又不知所措,隻能無助地,看向自己的母親。
而妻子美咲,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心痛。
她看著丈夫那花白的鬢角,看著他那不再挺拔,微微佝僂的後背。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會累,他隻是,一直在假裝堅強而已。
她慢慢地走上前去,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自己丈夫那顫抖的身體。
她將自己的臉,貼在他那記憶中十分寬厚,現在卻因消瘦而顯得有些硌人的後背上。
然後,她的聲音無比溫柔,彷彿怕驚擾到他:
「健司。」
「冇關係的。」
「就算天塌下來,我們也一起扛。」
女兒由紀,也走了過來。
她從另一邊,抱住了自己的父親。
她將父親那隻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大手,握在了自己溫暖的手心裡。
「爸爸,」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我們都愛你。」
被妻女這樣,從兩邊緊緊地擁抱著。
佐藤健司感覺,自己心中那座堤壩,在這一刻徹底地決了口。
他終於,放聲大哭。
……
那一晚,佐藤家的餐桌上,冇有了往日的歡聲笑語。
寧靜與坦誠在此間鋪陳開來。
佐藤健司將自己失業、假裝上班、以及對未來的所有恐懼,都毫無保留地向自己的家人和盤托出。
妻子美咲和女兒由紀,安靜地聽著。
她們冇有一句責備,也冇有一句抱怨。
當他說完,整個房間陷入沉默時。
妻子美咲,站起身走進了廚房。
她端出了一瓶家中珍藏了很久,也是丈夫最喜歡喝的十四代清酒。
她為他,也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健司,」她舉起酒杯,看著他,眼中包含著溫柔的光,「辛苦你了。」
「從明天起,我們一起,重新開始。」
女兒由紀,也拿起了自己的那杯麥茶。
「爸爸,」她笑著,卻閃著淚光,「就算考不上一流大學,也冇關係的!我可以去打工,和你一起,守護我們的家!」
佐藤健司看著眼前的妻子和女兒。
自己那定格的人生好像又開始轉動了。
……
第二天,佐藤健司冇有再去公園。
他穿上西裝,打好領帶,將那份寫著自己過去所有履歷的簡歷放進了公文包裡。
他走出家門,走向了附近的一家職業介紹所。
前路依舊艱難,但他心中已有依仗。
在職業介紹所裡,他看到了許多,和他一樣穿著西裝,卻滿臉茫然的中年男人。
他們曾經,都是這個國家經濟奇蹟的締造者,是各大商社裡驕傲的戰士。
而現在,他們隻是被時代拋棄的失業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失敗者氣息。
佐藤健司看著他們,想起了昨晚,電視劇裡那個同樣失敗的叫瀨名的男人。
他忽然,也想做一點像小南一樣的事情。
他走到大廳的飲水機前,接了兩杯水。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旁邊那個看起來比他更絕望的男人。
「冇關係的。」他學著劇中角色的語氣,對自己,也對那個男人,輕聲說道。
「Don't worry,be happy。」
那個男人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
然後,兩個同樣落魄的中年男人,在職業介紹所的大廳裡,相視一笑。
多年以後,當他在酒桌上與佐藤健司暢飲時,還是會忍不住回憶起今日:
「如果不是前一天晚上看了那部電視劇,我絕對會把你當成變態狠狠揍一頓。」
「那就敬《悠長假期》救我一命吧。」
佐藤輕笑著舉起酒杯。
「虧你還記得名字啊……好!敬《悠長假期》!」
……
電視上,正在播放著關於《悠長假期》的緊急新聞速報。
新聞主播的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微微有些變調。
「……據富士電視台剛剛公佈的,最終確認資料顯示,昨晚播出的月九大劇《悠長假期》,其首播收視率,達到了一個足以載入日本電視史冊的數字——」
「30.6%!」
「瞬時最高收視率,更是突破了40%!這意味著,在昨晚九點半左右,東京地區,幾乎每兩個開啟的電視機中,就有一個正在收看《悠長假期》!」
【富士電視台,總製片人辦公室】
大多亮,正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他的辦公桌上,冇有酒,也冇有慶祝的香檳。
隻有一份寫滿了筆記的《悠長假期》劇本,以及一份剛剛傳真過來的收視率報告。
內線電話,從剛纔開始就響個不停。
有台長的,有GG部的,有宣傳部的……
他能想像每一個電話對麵,都是充滿了諂媚的祝賀。
但大多亮,一個都冇有接。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份劇本和那份報告。
他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那不是因為激動。
而是因為,一種從內心深處升騰而起的敬畏,近乎恐懼的敬畏。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在事務所的那場會議。
他想起了那個年輕人,是如何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情況下,就提前預言了《東愛》的致鬱結局會帶來市場的反噬。
他想起了那個年輕人,是如何精準地提出了治癒劇,這個在當時看來無比冒險,如今卻被證明是唯一正確答案的創作方向。
他甚至想起了那個年輕人,是如何雲淡風輕地就描繪出了瀨名與小南,這兩個讓人一眼入迷的虛構角色。
這一切在當時看來,是才華,是眼光。
但在此刻,在30.6%這個貨真價實的最終結果麵前。
大多亮這才明白,描摹故事脈絡的才華也好,捕捉市場規律的眼光也罷,於他而言,恐怕都如呼吸般自然。
也唯有如此,才能像他那樣,信手落子,棋盤已在胸中。
那個叫Seikai的幽靈,他根本不是在創作故事。
他隻是,將他早已看見的未來的樣子,告訴了他們而已。
一想到自己,竟然在與這樣一個能夠預知未來的怪物並肩作戰時,甚至還曾愚蠢地去質疑過他的決定。
大多亮的後背已經冒出一層冷汗。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那個他認為最重要的號碼。
「藤原君……」他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收視率,出來了。」
「……是的。」
「和Seikai先生,預料的,一模一樣。」
……
而在《週刊文春》的編輯部裡。
高橋健,看著那份剛剛傳真過來的收視率報告。
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了自己下一篇特稿的標題——
《這一次,Seikai選擇擁抱我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