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藤原星海決定將繁星事務所的下一個目標,瞄準電影界之後。
時間便像上了發條的鐘表,開始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
事務所對角川影院的收購談判,在角川歷彥的全力配合下,進行得異常順利。
而《情書》次要角色的選角工作和前期籌備,也在藤原星海和岩井俊二的主導下,有條不紊地秘密進行著。
與此同時,那部承載了無數人期待的月九大劇——《悠長假期》,也終於正式登陸了富士電視台。
從清晨開始,東京各大車站的報刊亭裡,所有體育報和娛樂週刊的頭版頭條,都被同一個標題所占據——
(
「今夜,Seikai的治癒新作,能否延續東愛的神話?」
上班族的談資,課間的閒聊,似乎都離不開這個話題。
整個日本,都在等待。
等待那個締造了《東愛》奇蹟的Seikai,這一次,是會延續神話,還是會跌落神壇。
……
……
佐藤健司,四十五歲,在大型綜合商社「三井物產」,工作了二十三年。
曾幾何時,他也是公司的驕傲。名牌大學畢業,一路從新人,做到了課長的位置。
他擁有一個溫柔的妻子,一個即將參加大學升學考試的可愛女兒,以及一棟位於世田穀區,需要用三十年時間來償還貸款的,普通的一戶建。
他擁有一個,典型卻令所有人都羨慕的,平成時代中產階級美夢。
然而,泡沫,碎了。
隨著日經指數的日漸下跌,公司延續了數十年的擴張,戛然而止。
公司裡的一些聰明人已經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開始早做準備。
可惜他不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被無休止的會議包圍。
一份又一份寫著「末位淘汰」內部新規,和同事被迫遞交的提前退職申請,不斷出現在他的桌上。
佐藤課長所在的部門,業績連續三個季度,都是全部門墊底。
看來,自己就在下一份優化名單上。
如他所料,冇過多久,準確地來說是從上週開始,他就不再去公司了。
他每天,依舊穿著挺括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在妻子和女兒「路上小心」的叮囑中,準時出門。
然後,他會乘坐電車,來到新宿禦苑。
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上一整天。
看著鴿子,看著天空。
看著那些,和他一樣穿著西裝,一樣眼神空洞的同類。
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從不交談。
隻是像一群被遺棄的雕塑,沉默地分享著這片小小的,虛假的辦公室。
他偶爾會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模擬著向妻子坦白的場景。
「美咲,對不起,我……」
每一次,話到嘴邊,都會被名為「責任」的巨大恐懼,給硬生生地咽回去。
房貸,女兒的學費,父母的養老金……
這些東西,像一場永不停歇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滲進他的骨頭裡,
冷,卻看不見水痕。
他怎麼能倒下?他不可以倒下。
他不敢回家。
他不知道,該如何向那個將他視為全部依靠的妻子,和那個將他視為人生榜樣的女兒開口。
說出「我失業了」這幾個字。
他的人生,就像一台剛開啟黑白模式就卡住了的索尼CCD-V8,被定格在了這裡。
這是一個他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的,漫長的灰色假期。
……
這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樣,裝作一身疲憊的樣子,回到了那個他越來越害怕的家裡。
客廳裡,傳來電視機的聲音。
妻子和女兒,正興致勃勃地坐在沙發上等待著什麼。
「爸爸!你回來啦!」女兒看到他,興奮地招了招手,「快來快來!《悠長假期》要開始了!」
佐藤健司的心沉了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家人團聚的溫馨時刻。
因為,它會讓他偽裝的疲憊,顯得更加真實,也更加可笑。
他對這些年輕人的東西,毫無興趣。
他隻想,像往常一樣,躲進自己的書房,喝幾盅清酒麻痹自己。
「你們看吧,我……」
「別走嘛,爸爸。」女兒跑過來,拉住他的手,將他按在了沙發上。
「陪我們一起看嘛!這可是Seikai先生的新作哦!就是那個,寫了《東京愛情故事》的!」
妻子也笑著,為他遞上了一杯熱茶。
「是啊,健司。就當是,放鬆一下吧。」
看著妻女那充滿了期待的臉龐,佐藤健司,無法拒絕。
他隻能僵硬地坐在那裡。像一個局外人,看著自己家庭的幸福。
電視上,片頭曲響起。
故事,開始了。
他看著劇中那個同樣失意的瀨名,第一次從一個虛構的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瀨名甚至不敢再彈鋼琴,自己比他好多了。
這個男人真是個膽小鬼啊,哈哈哈……嗯。
心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個,被生活打得遍體鱗傷卻依舊能笑著,對全世界說「我很好」的小南,心中某個早已冰封的角落被悄然觸動。
他看著他們,在同一間公寓裡,互相鬥嘴,互相試探,又在不經意間互相溫暖。
他看著看著,不知不覺地就忘了自己偽裝了一天的疲憊,忘掉了公司裡那些冰冷的報表,也忘掉了那份被他藏在包裡的辭退通知。
他開始沉浸在了那個名為「悠長假期」的溫柔世界裡。
直到,他聽到劇中,那個叫瀨名,和他一樣懦弱的男人,對那個煩躁不安的女孩說出了那句話。
「……人總有不順的時候,或者疲倦的時候。」
「這種時候,我就把它當成是神明,賜予我們的,一個悠長的假期。」
「不必總是拚命地往前衝刺。」
「神讓我們停下來,就是讓我們好好地休息一下。」
他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無聲地碎裂了。
他多年來用男人的自尊和逞強構築起來的牆,突然就有了裂縫。
佐藤健司,這個在公司、在家人麵前,永遠保持著堅強體麵的中年男人。
再也無法抑製。
他將臉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手掌裡。
寬闊的肩膀,開始無法控製地聳動。
眼淚,從他的指縫間洶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