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可是殷正淵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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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主人出現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那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者，白髮蒼蒼，麵容被歲月刻滿了溝壑。
他拄著一根柺杖，步履蹣跚地走到秘境入口前，站定，轉過身，麵對著黑壓壓的人群。
“靈虛秘境的規矩，老朽再說一遍。”
老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秘境靈力有限，一次不能進太多人。否則靈力失衡，秘境崩塌，進去的人一個都出不來。”
人群安靜了下來。
“所以，分組進入。”
老者吩咐人拿來一隻木箱，箱子不大，通體漆黑，
“一人一球，兩兩組隊，同隊著共同進入。”
他開啟木箱的蓋子，裡麵躺著幾十枚圓潤的玉球，每一枚都散發著淡淡的熒光，像一窩剛從土裡探出頭來的蘑菇。
“此乃緣分，抽到誰便是誰。不可更換，不可反悔，不可怨天尤人。”
人群騷動了一瞬，然後安靜了，一枚枚玉球彈出去尋找各自的主人，熒光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亮起，像夏夜的螢火蟲。
所有人同時伸手。
殷九漓連手都冇抬，一顆玉球直直地朝她飛來，在她麵前三尺的地方忽然減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穩穩地懸停在半空中。
她伸手拿過來，翻過來看了一眼——二十七。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二十七？”她把玉球在指間轉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師尊說過，這個數字可不吉利。”
殷長晝往那邊瞥了一眼，然後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七號球。
應該不至於這麼巧吧？
蒼九眠站在她旁邊，手裡也拿著一顆玉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數字十二。
她抬起頭，看了殷九漓一眼，把手裡的玉球朝她的方向遞了遞。
“換了。”
殷九漓搖了搖頭。她把手裡的二十七號玉球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收進了袖中。
“欲坐其位，必承其重。”
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牙癢癢的、欠揍的自信，
“這種最不吉利的數字，隻有我有能力承受。”
蒼九眠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很明顯，明顯到旁邊的殷長歌都看見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有種“我也這麼覺得”的默契。
老者站在秘境入口前，開始念數字。
“一號，八號。”
兩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互相看了一眼，一前一後走進了光幕。
“三號。十四號。”
又兩個人走進去。
數字一個接一個地被念出來，人群一對接一對地分開，站在入口兩側，等待進入。
殷長晝站在人群中，手裡攥著那枚七號玉球，目光落在腳下的石板上。
他在心裡默唸——
千萬彆是殷九漓！
千萬彆是殷九漓！
千萬彆是殷九漓！
“7號和27號。”
殷長晝，“……”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玉球在掌心裡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聲響。
但他的後槽牙都要咬碎了，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曆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變化。
從“不可能！”到“怎麼會這樣？”到“為什麼偏偏是她！！”到“我上輩子是不是欠她錢？！”，最後定格在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上。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殷九漓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二十七號玉球，竟然冇有人出來，於是問道，
“七號誰呀？”
殷長晝的指甲嵌進掌心裡，疼，但他冇有鬆開。
他不想出去。
他不想走到她麵前，告訴她“七號是我”。
他不想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和這個挖了他至尊骨、毀了他靈脈、讓他變成廢人的人，單獨相處，一起進入秘境。
這個時候沈清渡不知道從哪突然出來，瞥到了自家師弟手上的數字球。
他看見那枚玉球上的七號數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
“師弟你好幸運，你抽到了7號！這裡就她最強！”
他的聲音太大了，大到半個山穀的人都聽見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殷長晝。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
殷長晝，“……”
沈清渡跟師弟對視，總覺得自家師弟的表情怪怪的，怎麼有點兒像要殺人的感覺？
殷九漓聽見聲音後轉過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殷長晝身上。
呦，又是他。
殷九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帶著點嫌棄的微妙弧度。
眉頭也皺了起來，嘴角微微下撇，整張臉上寫滿了“不滿意”三個大字。
她嘖了一聲。
殷長晝聽見了，他是真的憤怒了，是那種被人嫌棄了還不能還嘴的、憋屈到極點的憤怒。
“怎麼和個小孩一塊？”
殷九漓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血壓飆升的漫不經心，她把玉球在手裡顛了顛，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的命令感：
“我不帶你，你自己玩去。”
沈清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轉過頭，看著師弟，目光裡寫滿了“師弟你好悲慘”。
被當場羞辱的殷長晝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吱響，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終究還是不敢回嘴。
他的表情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最後定格在一種“我忍你很久了”的扭曲上。
比他厲害，你又嫉妒，嫉妒了就挖人家骨頭；比你弱，你又嫌棄。
你到底想怎樣？
秘境主人剛想請他們兩個一塊進去，抬起頭看到殷九漓的臉，然後定住了。
定在了殷九漓身上。
老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久遠的、已經模糊了輪廓的記憶。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朝殷九漓走過去，步履蹣跚，但每一步都很穩。
人群再次安靜了下來。
“怎麼回事兒？九漓大人公開表示不滿意，惹怒了秘境長老？”
“怎麼辦？她不會把那個老頭打死吧？”
所有人都看著秘境主人走向殷九漓，看著他停在她麵前，看著他抬起頭，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仔仔細細地端詳她的臉。
“你，”老者的聲音忽然變了，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老夫上次見你就想問了，你可是殷正淵之女？”
殷長晝豁然抬頭看向他。
殷九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昂。”
認識她爹？不會又要罵她吧？
但出乎她的意料，秘境主人慈祥的笑了，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被風吹皺了的老菊花。
“多年未見，大小姐。”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一個久彆重逢的孩子說話，
“您長大了。”
殷九漓的眉頭皺了一下。
大小姐。
這個稱呼她已經很久冇有聽過了。在魔族，彆人叫她“九漓大人”。
冇有人再叫她“大小姐”了，這個稱呼屬於另一個時期的她。
“您可能不記得老朽了。”
秘境主人的聲音繼續著，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絮絮叨叨的溫和，
“多年前，老朽曾到殷家拜訪。那時您還小，大概——這麼高。”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腰的位置，
“殷家的院子太大了，老朽轉了許久，迷了路。”
他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
“後來有個小孩給老朽指了路。”
他的手又比劃了一下，比剛纔低了一些，
“白白淨淨的，頭髮束成一個小髻，像個年畫裡走出來的仙童。老朽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
秘境主人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遙遠的、已經泛了黃的畫麵。
“他說，‘您肯定不認識我，但您一定聽過我姐姐。’”
殷長晝愣了一下。
殷九漓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說，‘我姐姐是我們這一代最厲害的天才，是四個家族公認的。她叫殷九漓。我是她的弟弟。’”
山穀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草葉的聲音。
殷長晝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裡攥得咯吱響。他的臉色白了一瞬，就好像是觸及了他這輩子再不願意去回憶的那段時光。
那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時刻之一，驕傲到他把那些話說得那麼大聲、那麼篤定、那麼理所當然。
殷九漓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冷冷的、淡淡的，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但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快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秘境主人冇有注意到這些。他還在笑著，語氣裡滿是懷念和感慨：
“那個小孩，真是個好孩子，熱心又善良，說起自己的姐姐，驕傲的好像是在說自己。”
人群中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了過來。
“殷家？四大家族的那個殷家嗎？”
“殷正淵的女兒？那不就是——”
“四大家族的嫡女啊！那身份可不一般……”
“可她不是魔族的人嗎？”
“你這都不知道？她是叛出四大家族才入的魔族，她當年做的那些事……”
“噓，小點聲，你不要命了，還敢提這些！”
四大家族，這四個字在修真界的分量，比一座山還重。
那是幾千年的底蘊，是無數代人的積累，是血脈、是傳承、是這世間最頂尖的權力和地位的象征。
殷九漓眼看又要開始議論她那些“光輝事蹟”了。
她轉身就走，頗有一種落荒而逃的意味，快到衣袍被風扯成一條直線。
殷長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還知道丟人。
然後他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秘境入口的光暈中。
秘境入口前的空地上，人群還沉浸在剛纔的震驚中冇有完全回過神來。
竊竊私語還在繼續，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隨時都會沸騰。
殷長歌動了。
他從岩石旁邊走出來，站在人群中央，昭明斜挎在背後，劍鞘上的光芒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像一把無形的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線。
冇有人敢越過那條線。
“諸位，”
殷長歌的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
“請管好自己的嘴巴。且思量——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以免引起禍端。”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那潭死水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沉，很暗，像深潭底部的暗流，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那種感覺像是一隻猛獸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冇有咆哮，冇有呲牙，隻是睜開了眼睛。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後背發涼。
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蒼九眠從岩石上直起身，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威脅，更像是警告，
“我們魔尊，”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涼意，
“可就這麼一個徒弟，向來視若珍寶。”
她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和殷長歌的目光交錯了一下，又分開了。
兩個人的表情都冇有任何變化，但那股子壓迫感疊加在一起，像兩座看不見的山，一左一右地壓在每個人的肩膀上。
冇有人再敢說話了。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移開了目光，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那些剛纔還張著嘴、瞪著眼、準備大說特說的人，此刻都變成了啞巴，嘴巴閉得比蚌殼還緊。
沈清渡站在原地，看看殷長歌，又看看蒼九眠，眼看氣氛變得沉重，他想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但他的對危險的敏銳嗅覺告訴他，現在不是時候。
他怕說了後，自己容易第一個被打死。
長久的沉默後，隨著秘境主人的組隊，人群慢慢動了起來。
有人低著頭走進了秘境入口，有人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看了殷長歌和蒼九眠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山穀裡的風還在吹，帶著淡淡的青草香和遠處不知名的地方傳來的、隱約的、斷斷續續的鳥鳴聲。
那些竊竊私語聲消失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