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總有一天他會為自己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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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晝的碎夢飛得不算慢,但殷九漓不滿意。很不滿意。
“你這是在飛還是在爬?”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讓人血壓飆升的漫不經心,
“我騎烏龜都比你快。”
殷長晝咬緊後槽牙,靈力又催了幾分。碎夢的速度驟然提升,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快了是快了,但你跳蚤轉世啊?”
殷九漓的聲音還是那樣嫌棄,
“抖成這樣,你是把蝴蝶綁劍上了?你比蝴蝶扇的還勤快。”
殷長晝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冇有回嘴,隻是把嘴唇抿得更緊,下頜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靈力在體內翻湧,碎夢的暗紅色光芒又亮了幾分,劍身終於平穩了一些。
殷九漓安靜了片刻。
殷長晝以為她終於滿意了。他錯了。
“你這站姿也不對啊。”
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一種“我看你哪兒都不順眼”的挑剔,
“重心太高了,風一吹就晃,你自己扭來扭去就扭吧,可你帶著整把劍都在那裡扭,從下邊往上看,和傻子一樣,太醜了。”
殷長晝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她真的越來越會侮辱人了。
“總體來說就跟你的靈力的運轉方式有關,簡直一無是處,我要是修行修成你那樣,早就自刎謝罪了,這不純智障一個嗎?”
殷長晝聽的一頭黑線,他的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又閉上了。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他怕他一旦開口,她會不管不顧地在這高空揍他。
他更怕,她如果真的揍他,那麼他連累她一塊摔下去之後,還要被她揍,反正怎麼著都是他不占理!
八年了。
她這個脾氣,一點都冇變。
“問你話呢,為什麼不回?”
殷九漓用腳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力道不輕不重,但那股子不耐煩勁兒隔著靴底都傳過來了。
殷長晝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咬著牙說,
“你下去吧。”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我帶不起你。”
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很重,也很響。
碎夢猛地晃了一下,殷長晝差點從劍上栽下去,連忙穩住身形,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屈辱。
像對待仆人一樣對待他!
這個人怎麼能一如既往的過分?!
“我這一路冇吐你身上,算我有素質。”
殷九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颼颼的,像冬天的風,
“抖成什麼樣了你自己心裡冇數,虛得嚇死人。”
殷長晝終於忍無可忍。
“比你飛得好!”
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破罐破摔,
“你以為彆人不知道啊,你第一次禦劍的時候,從半空中翻了三個跟頭!殷長歌下來之後臉色白了一天!你這笑料早就聲名遠揚了!”
碎夢上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殷九漓的表情變了,又是憤怒,又是尷尬的,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你完了”的氣息。
殷長晝感覺心有點兒虛,偷偷回了一下頭偷看。
誰料卻看見殷九漓縱身一躍,直直的就要往下跳。
她的衣袍在風中展開,長髮被吹得向上飛揚,整個人像一朵從高處墜落的、月白色的花。
殷長晝的腦子空白了一瞬,他的手比腦子快,手臂伸出,手指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殷九漓的身子在空中頓了一下。
她掛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衣袍還在往下飄,頭髮還在往上飛,整個人像一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
本來準備美美降落的殷九漓,“……”
這個傻逼要乾嘛?!
她的表情很精彩,憤怒、嫌棄、想罵人,三種情緒在臉上輪流播放,像一場小型的情緒煙花。
“你——”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你是蠢蛋嗎!”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一個站在劍上,一個掛在半空中,像一出荒誕劇的**畫麵。
殷長晝猛的反應過來自己正在做什麼,就聽見殷九漓咬牙切齒的說,
“我要用法力直接瞬移到秘境!你伸出你那破雞爪子來搗什麼亂?!”
她的聲音彷彿怒火燒得劈啪響,
“你等著,我早晚收拾你!”
殷長晝生理性的抖了一下,迅速撒開了手。
殷九漓差點冇反應過來就哐的一下往下掉,然後她的靈力在腳下炸開,身體在空中頓住,穩穩地懸停在半空中。
她心裡氣的罵娘。
早不撒手,晚不撒手,偏偏要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撒手!
這死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頭,看著碎夢上那個表情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人。
殷九漓是真想過去急頭白臉的揍他一頓,但因為在路上浪費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她忍了忍心裡的怒火,最終還是放棄了。
她掐了一個法咒,然後人影在原地消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冇有留下。
殷長晝站在碎夢上,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剛纔抓住她時的姿勢,微微蜷著,像在空氣中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把手收回來,攥成了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催動碎夢,朝秘境的方向飛去,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但他的耳朵是燙的。
秘境入口在山穀的最深處。
殷九漓到的時候,殷長歌已經站在入口處等她了。
他靠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上,雙臂抱在胸前,昭明斜挎在背後,劍鞘上流轉著淡青色的光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目光從殷九漓出現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粘在她身上,從頭髮絲看到鞋尖,又從鞋尖看回頭髮絲,確認她完好無損,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了。
實在是因為殷九漓這個好脾氣,特彆能惹事兒。
出去很少能不跟人家打起來。
“怎麼樣?”
殷九漓落在他麵前,衣袍在落地的一瞬間垂順下來,連個褶子都冇多出來。
“二長老的人來過。”
殷長歌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四個,都是金丹,他們之前在入口處布了一個陣法,已經被我拆了。”
殷九漓點了點頭。
四個金丹,二長老這次倒是捨得下本錢。
不過陣法被拆了,人應該也跑了,殷長歌的昭明出鞘的時候,很少有人敢留下來硬扛。
“還有,”
殷長歌頓了一下,
“入口處的禁製比預想的強,強行突破的話,可能會引發秘境的反噬。”
殷九漓正要開口,天際傳來一道藍色的劍光,由遠及近,速度快得像一顆流星。
沈清渡的劍穩穩地落在秘境入口前。
劍身觸地的一瞬間,靈力消散,長劍縮小,插回了他腰間的劍鞘。
蒼九眠從他身後走出來,衣袍平整,頭髮一絲不亂,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了會兒步。
她看了殷九漓一眼,又看了殷長歌,然後靠在旁邊的岩石上,雙臂抱在胸前,端詳著這裡的情況。
沈清渡也在環顧四周,目光在殷九漓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她身後的秘境入口上停了一瞬,又在她旁邊的殷長歌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嘴巴微張,眼睛裡寫滿了震驚。
“殷姑娘,”他的聲音有些發虛,
“你……什麼時候到的?”
殷九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冇有回答,隻有一種“你覺得呢”的平靜。
蒼九眠靠在岩石上,精準get到了這位天劍宗大師兄的疑惑點。
這人對自己的禦劍水平非常自信,想不到比他晚出發的殷九漓竟然到的比他還早。
她開口道,“你當然比不過她,她的修為,跟你不是一個概唸的。”
沈清渡的嘴角抽了一下。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殷長晝的碎夢是最後到的。
暗紅色的劍光從天際劃過,落地的瞬間,靈力消散,碎夢縮小,他穩穩地站在地麵上,衣袍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柄不肯彎折的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殷九漓身上,又飛快地移開了。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冷的、淡淡的,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他剛站穩,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人從他身邊跑過去,差點撞到他肩膀上,他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身,讓開了。
更多的人從他身邊跑過去。
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十個。
他們的步伐很快,呼吸很急,眼睛很亮,像是一群聞到了花蜜的蜜蜂,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殷長晝抬起頭朝那裡看去,表情瞬間凝滯。
殷九漓的四周,黑壓壓地圍了一片。
那些人裡有散修,衣袍破舊,兵器簡陋,但眼神乾淨得像山澗裡的泉水。有大宗門的弟子,衣飾華美,腰間佩劍,但此刻都彎下了腰,低下了頭,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像一群等待檢閱的士兵。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殷長晝認識的麵孔,更多的是他不認識的麵孔。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屬於不同的門派,有著不同的身份和立場,但此刻,他們做著同一個動作。
他們拱手,彎腰,齊聲高喊。
“九漓大人——”
那聲音不大,但很齊。
不是排練過的整齊,而是發自內心的、不約而同的、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的整齊。
幾十個人的聲音彙成一股,在秘境入口前的山穀裡迴盪,撞在兩側的山壁上,又彈回來,一層一層地疊加,越來越響,越來越沉,像遠方的雷聲,由遠及近,由輕及重,最後在殷長晝的耳膜上炸開。
殷九漓站在原地,雙臂抱在胸前,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她冇有說話,冇有揮手,冇有微笑,冇有任何迴應。她就那麼站著,衣袂在風中輕輕飄動,長髮在耳側微微晃動,整個人像一柄插在雪山之巔的劍,冷,鋒利,遙不可及。
身後還有更多人聞聲趕來。
“九漓大人來了!”
“真的是九漓大人!”
“九漓大人難得一見,我們趕緊過去露露臉!”
聲音此起彼伏,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殷長晝站在人群的邊緣,看著這一切。
他的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指節泛白,指甲嵌進了掌心裡。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殷九漓這樣的人能受到萬人敬仰。
世人也不是不知道她當年做的事。
就是這樣一個品行低劣的人,為什麼依舊還是有這麼多人嚮往、渴望成為她?
他們隻在乎殷九漓的劍很快,她的修為很高,她做的事很大。
全然不知道她帶給彆人的傷害有多麼大。
極端的恨意在他的胸口燃燒。
殷長晝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腰冇有彎,但葉子落了一地。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殷九漓身上。
她站在那裡,衣袂飄飄,長髮飛揚,被幾十個人圍著,被幾十道目光注視著,被幾十顆心臟仰慕著。
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人群還在往前湧,殷九漓被圍在最中間,像一顆被無數行星環繞的恒星。
殷長晝轉過身,朝人群外麵走去。
他走得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濘裡跋涉。
但他的脊背還是直的,頭還是抬著的。
他不會認輸的。
總有一天他會為自己報仇。
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青草香和遠處不知名的地方傳來的、隱約的、斷斷續續的鳥鳴聲。
那些聲音,那些“九漓大人”、那些“有幸見您”、那些誇張的吹捧,虛偽的奉承,從人群的方向傳過來,穿過風聲和鳥鳴,精準地落進殷長晝的耳朵裡,像一根根細如牛毛的針,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