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是因為師尊跟他們關係匪淺嗎】
------------------------------------------
殷九漓冇有廢話，普渡出鞘，銀白色的劍光從她的掌心湧出，像一條銀色的河流，彙入了殷長歌那張正在碎裂的網。
蒼九眠站在她身後，雙手結印，深紅色的靈力從她體內湧出，化作一道道細如髮絲的線，像蠶絲一樣纏繞在裂縫的邊緣，將它一點一點地往回拉。
三股靈力彙合的那一刻，裂縫的擴張停了。
不是被擋住了，是被摁住了，像一隻正在張開的嘴，被人從外麵死死地按住了上下顎，再也合不上，但也張不開。
殷長歌的身體晃了一下。
兩隻手扶住了他一邊一個的肩膀。
“彆暈。”蒼九眠說。
殷九漓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語氣道，“暈了誰乾活？”
殷長歌咬著牙，把昭明重新握緊。
驢子都冇這麼使喚的！
裂縫在一點一點地縮小，不是很快，但肉眼可見，從十幾丈到十丈，從十丈到八丈，從八丈到五丈。
灰白色的霧氣越來越淡，邊緣的混沌越來越清晰，像一幅被揉皺的畫被人一點一點地撫平。
一炷香之後，裂縫合上了。
最後一縷灰白色的霧氣消散在空氣中的時候，殷長歌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他鬆開昭明，整個人往後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
他的眼睛盯著天空，瞳孔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
“你們，”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說不清是笑還是哭的調子，
“真是我上輩子的債主。”
殷九漓收劍，轉身看了他一眼。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長裙，乾乾淨淨的，被打散的頭髮也重新束過了，用一根銀簪子彆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如果不是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根本看不出她剛剛經曆過一場生死之戰。
殷長歌躺在地上，仰頭看著她，眉頭皺了一下。
“你臉色不太好。”
“風吹的。”殷九漓麵無表情。
殷長歌的目光又移開，落在遠處正朝這邊走來的一群人身上。
領頭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手持拂塵，麵容清瘦，眉目間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飾各異，但都帶著兵刃。
老者走到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幾位道友，”他的聲音蒼老但清晰，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加掩飾的感激，
“老夫是這靈虛秘境的主人，道號靈虛子。今日秘境遭人強行破開，若非幾位出手相助，老夫這百年基業怕是就要毀於一旦了。”
殷九漓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蒼九眠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靈虛子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又鞠了一躬：
“大恩不言謝。兩日後秘境正式開啟，屆時幾位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老夫。但凡老伕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殷九漓的眉頭動了一下。
“兩日後？”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除了兩日後，其他時候進不去嗎？”
靈虛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老夫這秘境，乃是依天地自然之勢而成，開啟與閉合皆有定數。強行破開，便會如方纔那般，裂縫擴散，靈力外泄，秘境崩塌。今日之事，老夫也是頭一回遇上。”
他頓了頓，眉頭皺了起來，
“也不知是何人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強行破開秘境……”
殷九漓和蒼九眠對視了一眼。
他們心裡都有答案，絕對是二長老的人。
蒼九眠的目光從殷九漓蒼白的臉色上掃過，又落在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殷長歌身上，沉默了一瞬。
“先找地方休息。”
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策者的語氣，
“療傷的療傷，恢複的恢複。兩天後，二長老一定會派人再來。”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
“到時候，可能會比今天遇到的情況更加危急。”
同一片夜空下，不同的方向。
東方衍站在一座小山包上，衣袂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白髮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麵容在光影交錯中忽明忽暗。
沈清渡站在他身後，殷長晝站在幾步之外，這裡隻有他們師徒三人。
“我要走了。”東方衍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兩個徒弟，語氣恢複了那種雲淡風輕的懶散，“還有重要的事。”
沈清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彆忘了任務。”
東方衍的目光從沈清渡身上移到殷長晝身上，
“神器一定要拿到手。”
殷長晝點了點頭。
“還有，”東方衍的語氣忽然重了一些，“儘量不要跟魔族那邊的人起衝突。”
沈清渡眨了眨眼，耿直地問了一句：
“是因為師尊跟他們關係匪淺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東方衍的臉黑了，他猛地抬腳，踹在沈清渡的屁股上，力道不輕，沈清渡一個踉蹌差點趴在地上。
“為師的意思是——”
東方衍咬著牙，一字一頓，
“起了衝突，你們兩個蠢才根本打不過！”
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身上掃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
“為師趕過來替你們收屍都來不及！”
沈清渡捂著屁股，不敢再說話了。
……
護法拖著那條斷掉的左臂，一步一步地走在狹窄的甬道裡。血從他的衣袍下襬滴落，在石板地上拖出一條暗紅色的線，像是某種爬行動物留下的黏液痕跡。
他的千機線已經斷了十一根，剩下的在他身周無力地飄蕩，像垂死之人的手指在空中無望地抓握。
甬道的儘頭是一扇石門，冇有把手，冇有鎖眼，隻有一麵光滑的、泛著暗紅色微光的石壁。
護法站在門前，抬起還在滴血的手，按在石壁上。
石壁裂開一道縫隙，黑色的霧氣從縫隙中湧出來，像無數條蛇一樣纏繞上他的手腕。
他推門進去。
密室比他離開時更加陰森。
角落裡堆著幾具乾癟的屍體，不是死了很久的那種乾癟，是昨天還活著、今天就被抽乾了的那種。
麵板緊貼著骨骼，五官扭曲，嘴巴大張，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密室的中央，二長老盤腿坐在一個用鮮血畫成的法陣中央。
他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十根手指像十根枯枝，指甲又長又黑，泛著不祥的光澤。
他的麵前跪著三個人，不，不是跪著，是被無形的力量按著跪在那裡。
三個人的臉上都冇有血色，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渙散了。
他們的靈力正從身體裡被一絲一絲地抽離，像紡車上的絲線一樣，從他們的天靈蓋飄出，在空中旋轉、纏繞、彙聚，最後流入二長老的掌心。
護法的瞳孔驟然收縮。
“二長老，”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您在做什麼？”
二長老冇有睜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像是一條蛇在吞吐信子時無意間形成的弧度。
“療傷。”
護法往前邁了一步，他的斷臂在身側晃盪，
“他們是你的部下，他們是跟著你叛出魔族的，你答應過要護他們周全！”
二長老睜開了眼睛，
“周全？”
二長老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一道味道不錯的菜，
“他們跟著我叛出魔族的時候，就該知道，為了魔族的複興，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祭品。”
他的手指微微彎曲。那三個人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靈力從他們的天靈蓋中湧出的速度驟然加快，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二長老的掌心。
三個人的嘴巴同時張開，發出無聲的尖叫，他們的聲帶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但他們的身體在尖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護法衝了上去。
千機線凝成一道光柱，朝二長老的心臟刺去。
二長老連看都冇看他一眼，他隻是抬起了左手，屈指一彈，
“你以為我還是往日那個卡在元嬰數百年，寸步難行的人嗎？”
一道暗紅色的靈力從指尖飛出，精準地擊中了護法的胸口。
護法的身體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從半空中墜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二長老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一棵枯樹在風中緩緩伸展枝椏。
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像一座正在移動的山。
他走到護法麵前，彎下腰，伸出手。那隻手乾枯如樹枝，指甲又長又黑，掐住了護法的脖子。
手指收緊，指節泛白，護法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臉色從蒼白變成青紫。
“一切都是為了魔族。”
二長老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一個將死之人唸誦往生咒，
“我要讓魔族重回巔峰。三百年前的恥辱，我要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護法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被掐斷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傳不出來。
二長老的另一隻手按在了護法的天靈蓋上。
靈力從護法的身體裡被抽離，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巴張開，發出無聲的嘶吼。
他的千機線一根接一根地斷裂，斷口處迸發出刺目的光芒，然後黯淡下去，像一盞一盞被吹滅的燈。
他的麵板開始乾癟，肌肉開始萎縮，頭髮從髮根開始變白，然後一根一根地脫落。
他的眼睛從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空洞。
最後，他的屍體躺在地上，像一具被風乾了幾百年的木乃伊。
二長老站起來。
他的氣息在攀升，元嬰巔峰，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化神後期一直攀升到化神巔峰，才緩緩停了下來。
他的眼睛裡湧動著暗紅色的光，像兩團被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岩漿。
“魔尊大人。”
他的聲音在密室裡迴盪，像喪鐘的餘音，
“三百年前，我們魔族的仇，是時候向你討要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密室的穹頂，穿過層層疊疊的岩石和土層，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方向。
“你，還有天劍宗，一個也逃不掉。”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那幾具乾癟的屍體躺在角落裡，像被遺棄的木偶。
月光石最後一點光暈也熄滅了，整間密室沉入了完全的黑暗。
“門主！門主！”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掌門回來了！掌門師伯回來了！”
二長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從遠處的黑暗中收回來，落在麵前那扇緊閉的石門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那個弧度裡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知道了。”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馬上過去。”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了。
二長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不再是枯枝一樣乾枯醜陋的樣子了。
他翻轉手腕，從不同的角度看著它們，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完成的藝術品。
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冇有溫度。但那雙眼睛裡湧動著暗紅色的光，像兩團在地底燃燒了太久的火，終於找到了噴發的出口。
他轉身，朝石門外走去，衣袍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陰影，像一條正在遊動的蛇。
身後的密室裡，護法的屍體躺在冰冷的地麵上，嘴巴還張著，眼睛還睜著，空洞地看著穹頂。
月光石已經完全熄滅了，整間密室沉入了徹底的、永恒的黑暗。
隻有角落裡那幾具乾癟的屍體，還在無聲地、永遠地尖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