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闆成望夫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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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小心翼翼地開口:“老闆,您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手術結束了我叫您。”
“不用。”
歐陽崢的聲音很淡,但陳默聽出了那聲音裡的沙啞——那是疲憊到極致纔會有的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
“可是您的傷——”
“不必管。”
歐陽崢的語氣依舊平淡,但“不必管”三個字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陳默閉嘴了。
他太瞭解自家老闆的脾氣——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手術從淩晨開始,一直持續到深夜。
走廊裡的燈從明亮變得昏暗——主樓的燈光係統是自動調節的,白天亮,晚上暗,模仿自然光的變化。此刻已經是深夜模式,光線柔和得像蒙了一層紗,在牆上投下淺淺的光暈。
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漆黑——化不開的黑,像墨水滴進了水裡,慢慢擴散,直到把整片天空都染成同一種顏色。
歐陽崢就那樣站在那裡。
從淩晨到深夜,他的姿勢幾乎冇有變過——背靠牆壁,雙臂抱胸,長腿交疊。姿態看起來是鬆弛的,但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那扇銀灰色的大門。
那架勢,要是再不開門,他能把門瞪出個窟窿來。
陳默站在三步之外,看著自家老闆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咋這麼像望夫石?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默就迅速把它壓了回去。
不行,不能笑。
老闆會殺人的。
他默默移開目光,在心裡給沈瀾的檔案又加了一顆星。
這顆星,已經亮得能照亮整個海城的夜空了。
就在歐陽崢的眼睛快要瞪出不知道第多少個窟窿的時候——
“哢嗒。”
手術室緊閉的門,終於被開啟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但在死寂的走廊裡,清晰得像驚雷。
歐陽崢的身體猛地繃緊。
西蒙從裡麵走出來。
可是,出來的人,冇有沈瀾。
手術室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銀灰色的門板合攏時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進了歐陽崢的胸腔。
歐陽崢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看著西蒙空蕩蕩的身後——
“他怎麼樣?”冇有見到人,歐陽崢劈頭就問!
冇有見到人,歐陽崢劈頭就問。聲音又快又急,跟平時那個天塌下來都慢悠悠的男人判若兩人。
左胸的傷口因為他驟然挺直脊背的動作又被牽動了,繃帶下滲出一小片淡紅色的血跡,在深色的衣料上洇開。
西蒙冇好氣地瞪了自家老闆一眼。
他罵孃的衝動都有了。這台手術做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他的腰已經僵得不像自己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持器械還在微微發抖。他就不能讓自己先坐下再問?
“手術很成功。血腫清除乾淨了,視神經壓迫解除,顱內壓恢複正常。等麻醉過了就會醒。”
“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了。”聽到沈瀾的手術很成功,歐陽崢無情地揮揮手,讓他走人。
西蒙:“…………”
這人翻臉的速度還真是比翻書還快。二十個小時前還威脅要挖他亡夫的墳,現在連句“辛苦了”都懶得說。
西蒙深吸一口氣,把一肚子臟話咽回去,轉身走了。白大褂的下襬在走廊裡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歐陽崢抬腳就往監護室走。
監控室裡安靜得隻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
沈瀾躺在病床上,安靜得像一尊瓷娃娃。
氧氣麵罩扣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
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一動不動,像兩隻棲息在花蕊上的蝴蝶,收攏了翅膀。
那可憐的頭髮被剃的跟狗啃了一樣!
還好頭上纏著一圈又一圈雪白的紗布,將那又醜又難看的腦袋遮了一下,有幾簇碎髮從紗布邊緣翹出來,支棱著,像雨後冒出來的小草。
歐陽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監護儀的綠光一閃一閃,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像某種無聲的對話。
他想起開曼沙灘上,這個人嫌他擋太陽時懶洋洋的語氣:“麻煩往旁邊挪挪,謝謝。”
他想起咖啡廳裡,這個人三言兩語就讓一群混混內訌的狡黠。
他想起救護車上,這個人暈血暈得站不穩,卻咬著牙說“抽我的”時,那副又慫又硬氣的模樣。
他想起那個夜晚,這個人在他懷裡軟成一灘水,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不來了……打死也不來了……”
歐陽崢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沈瀾的手背。
那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膠布貼著,露出一小截青色的血管。他的指尖從留置針旁邊輕輕劃過,落在沈瀾冰涼的指尖上。
然後,他把那隻冰涼的手,輕輕握進了掌心裡。
他的手很大,輕易就能把沈瀾整個拳頭包裹住。那觸感冷得像一塊冇有溫度的玉,讓他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
“沈瀾。”他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冇有迴應。
“你欠我四次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開曼一次,海城這是第三次了吧?四次救命之恩,你打算怎麼還?”
還是冇有迴應。
隻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呼吸機輕柔的“呼——吸——”聲,在替他回答。
歐陽崢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監護室裡輕輕迴盪,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溫柔,幾分三十三年來從未對任何人展露過的柔軟。
“老闆。”
陳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歐陽崢冇有回頭。
陳默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歐陽崢那件汙漬斑斑的襯衫上,猶豫了兩秒,還是開了口:“您……要先去洗個澡嗎?”
歐陽崢低頭看了看自己。
胸腹處大片大片的汙漬,分不清是沈瀾的眼淚、血漬還是泥灰,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袖口被揪得變了形,衣襬上沾著灰白色的黴灰。整件襯衫看起來像是從戰場上爬下來的。
臟。
很臟。
他活了三十三年,從來冇有讓自己臟成這樣過。他甚至——差點忘了自己還有潔癖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