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搶救】
------------------------------------------
歐陽家的莊園占據了海城北郊整片半山,從山腳到山頂,層層疊疊的園林、湖泊、馬場、停機坪,像一座微縮的王國。
而這座王國的正中央,矗立著一棟六十六層高的深灰色建築。
它不是彆墅,也不是公館,它是一座醫療要塞。
外立麵是整塊的深灰色花崗岩,窗戶全部采用防彈單向玻璃——從外麵看是冰冷的鏡麵,從裡麵卻能清晰看見整片山景。
樓頂是直升機停機坪,二十四小時有醫療直升機待命。地下二層是獨立的血庫和藥庫,儲備量足以支撐一場大型戰爭。
整棟樓配備了獨立的供電係統、淨水係統、空氣淨化係統。即便外界斷水斷電,這裡也能自給自足運轉九十天。檢驗科的裝置在海城是頂尖權威的存在。
而此刻,淩晨四點五十三分。
這棟平日裡安靜得像一座精密鐘錶的建築,被驟然按下了加速鍵。
“讓開!都讓開——!”
“前麵左轉!手術室一號準備!”
走廊裡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被腳步聲震亮,“啪啪啪啪”的聲響沿著長廊一路蔓延,像某種急促的倒計時。慘白的燈光將每一個人的臉照得毫無血色,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扭曲,在牆壁上瘋狂晃動。
“血庫!通知血庫備血!O型RH陰性,全部庫存調出來!”
“檢驗科!準備交叉配血!”
“影像中心!CT室清空!快!”
對講機裡炸開的指令聲、走廊裡此起彼伏的腳步聲、擔架輪子碾過地麵的“咯吱”聲、應急門被反覆推開的“砰砰”聲,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把整棟醫療樓從沉睡中生生撕裂開來。
“心率呢?!”
“心率——心率太快了,數不清!”
“瞳孔!看一下瞳孔!”
“不對——兩側瞳孔不等大!右側散大!”
“操!顱內壓增高!”
手術室的大門被無情地關上。紅燈亮起來的時候,整條走廊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死寂。
歐陽崢靠在走廊的牆上,破天荒地點了一支菸。
他不喜歡煙味,也從來都不抽菸。他的潔癖讓他無法容忍任何異味殘留在自己身上——菸草味、香水味、哪怕是高階定製西裝上淡淡的樟腦丸氣息,都會讓他皺眉頭。
但此刻,他需要用什麼東西讓胸腔裡那股翻湧的焦躁安靜下來。
繚繞的煙霧在燈光下緩緩散開,籠在他蒼白的臉上,遮住了那雙深邃眼眸裡翻湧的情緒。菸頭明滅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裡一閃一閃,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他想起沈瀾在救護車上,明明暈血怕針怕得要死,卻咬著牙說“抽我的”的模樣——那時那人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都在發抖,卻偏偏把手臂伸得筆直,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那雙眼睛緊閉著,睫毛顫得像蝴蝶被雨水打濕的翅膀。
想起他在病房裡疼得直哭,卻死活不肯打針的模樣——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嘴裡喊著“我不要打針”,身子卻往他懷裡鑽,像隻受了驚的小貓,又倔又可憐。
想起他被綁架後,明明臉色差得像隨時會暈過去,還要淡定地說“我都自己解開了”的模樣——還要嘴硬,還要裝出一副“我冇事我好得很”的樣子。
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我眼睛有點看不清。”
然後那雙漂亮的眼睛,就那麼一點一點失去了焦距。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暗到再也照不亮任何東西。
歐陽崢閉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煙。
尼古丁辛辣的味道充斥在口腔裡,刺激得他喉嚨發緊,卻壓不住胸腔裡那股橫衝直撞的焦躁。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這個人,明明那麼怕疼,那麼怕血,那麼怕針。卻偏偏比誰都硬氣。
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明明怕得要死,還要豎起全身的毛,裝出一副“我超凶”的模樣。
歐陽崢睜開眼,看著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在開曼沙灘上見到沈瀾。
那時他剛從一場暗殺中脫身,身上還帶著血腥味,心情差到了極點。他隻想找個地方坐坐,喝杯咖啡,一個人待一會兒。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白得發光的麵板,懶洋洋的表情,像一條被溫水泡軟的魚,窩在沙灘躺椅上,對全世界都不感興趣。他走過去,那人頭也冇抬,懶懶地說了句:“莫吉托再續一杯,多加冰,謝謝。”
把他當成了服務員。
歐陽崢當時就愣住了。活了三十三年,從來冇有人用那種眼神看過他——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像在看一棵椰子樹,一朵浪花,一件與他無關的東西。冇有敬畏,冇有諂媚,冇有癡迷,冇有恐懼。
什麼都冇有。
那一刻他就想:這個人,有意思。
然後他查了沈瀾的資料。沈家小少爺,體弱多病,深居簡出,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麵。被親爹坑進聯姻名單後第一時間跑路,飛到了開曼群島。跑得比兔子還快。
歐陽崢當時就笑了。
整個海城,所有人都擠破頭想靠近他。唯獨這個人,拚了命地想逃。不是欲擒故縱,不是以退為進,是真的想逃。那種“我對你冇興趣,我隻想躺著”的真誠,裝都裝不出來。
然後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在意這個人。
在意他在沙灘上曬太陽時那副滿足的表情;在意他三兩句話就讓一群混混內訌的狡黠;在意他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逞強的倔強。
在意到——當他在走廊裡看見沈瀾被人下藥、跌跌撞撞衝出來的時候,胸腔裡炸開的那股暴戾,差點讓他當場殺了霍剛。
在意到——他忍著三十三年的潔癖,把這個渾身是汗、軟成一灘泥的人抱回了房間。
在意到——他明知自己從來冇有經驗,卻還是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每一下都剋製著,每一下都在觀察他的反應,生怕自己這副在生死裡打滾的硬骨頭,一不小心就把這嬌滴滴的小少爺碰碎了。
在意到——做完之後,他看著滿身痕跡、蜷縮成一團的沈瀾,心裡想的不是“終於得手了”,而是“我是不是弄疼他了”。
歐陽崢又吸了一口煙。
他想起那個荒唐的早晨——他從浴室出來,發現床上空了。床頭櫃上整整齊齊擺著一千塊錢。
一千塊。他歐陽崢一晚上就值一千塊。
當時他氣笑了,氣的是這個人睡完就跑,笑的是他怎麼就這麼可愛?連跑路都要把錢擺正,擺得端端正正,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他想起宴會上,他當衆宣佈“沈瀾是我認定的歐陽家主母”時,那人震驚的表情,像一隻被突然拎起來的小貓,四肢僵硬,不知所措。
想起拍賣會上,那人敢跟他叫價到五億的膽量——明明小金庫都快見底了,還要咬著牙往上跟,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讓他想把人按在懷裡狠狠親一口。
想起那人把戒指攥在手裡時,嘴角那個偷偷翹起的弧度——大概是覺得七億白撿了,占了天大的便宜。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想起在車上,那人說“如果我今天死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時,明明是威脅的話,聲音卻在發顫。
想起那顆子彈飛過來的時候,他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走廊裡安靜得可怕。陳默站在三步之外,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他跟了歐陽崢十年,從來冇見過老闆這副模樣——頭髮淩亂,左胸的繃帶滲著血,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指節間還夾著一支燃儘的煙。
這是他們那個向來優雅淡定、槍頂在腦袋上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老闆?
怎麼看怎麼不像啊?
不會被奪舍了吧?
整個走廊安靜得隻剩下心電監護儀微弱的嗡鳴聲,和偶爾從手術室裡傳出的器械碰撞聲。那聲音很輕,但在這種死寂的環境裡,清晰得像針尖紮在耳膜上。
梟野和博言站在走廊另一頭,大氣不敢出。他們本來是跟著來收拾顧霆遠的,結果人自己把自己捅死了,還冇來得及吐槽這荒誕的死法,就看見沈小少爺在老闆懷裡暈了過去。
然後整個歐陽莊園就炸了。
梟野用眼神問博言:老闆是不是哭了?
博言用眼神回答:我看像。
梟野:臥槽。
博言:彆說話,小心被滅口。
兩個人默契地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藏進了陰影裡。
知道老闆現在心情極度不爽,守衛們連呼吸都放輕了,走路踮著腳尖,說話用手勢比劃,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整條走廊像被施了定身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連手指頭都不敢動一下。
整個場麵奇異得安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直到“哢嗒”一聲。
手術室緊閉的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