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打麻藥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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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崢睜開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金屬天花板,狹窄,低矮,帶著醫用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氣味。
車身輕微地晃動著,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從腳下傳來,輪胎碾過路麵的細微顛簸透過擔架床傳遍全身。
歐陽崢微微側頭,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環境。兩側壁櫃裡碼著各種醫療裝置,行動式呼吸機、除顫儀、心電監護、急救藥品——一應俱全。
醫用救護車。
他躺在車廂正中央的擔架床上,身上蓋著薄毯,左肩偏下的位置傳來一陣陣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嵌在肉裡,隨著車身的每一次晃動都在往裡鑽。
子彈還在裡麵。
心電監護在他右側“滴滴”地響著,綠色的波形線在螢幕上規律地跳動。血壓85/50,心率122——還在往下掉。
車廂前部的隔音玻璃窗被敲了兩下,陳默的臉出現在玻璃後麵。他看見歐陽崢睜著眼睛,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拉開了隔音窗。
“老闆!您醒了?!”陳默的聲音從駕駛艙方向傳來,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繩索。
“什麼情況?”歐陽崢開口。
陳默快速掃了一眼醫療艙裡的狀況——心電監護、輸液架、氧氣瓶,一切都在正常運轉。
“您給沈少爺擋了一槍,子彈從肩胛骨下方穿入,現在還卡在身體裡。我們現在在醫療車上,正往最近的醫院趕。”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周醫生說,您失血太多,血壓一直在掉,撐不到回莊園。”
歐陽崢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四個字,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足夠讓人清醒。
“周醫生呢?”歐陽崢問。
陳默朝醫療艙前部那道緊閉的門努了努嘴:“在隔壁配藥室。他說要先配好止血藥和抗生素。”
“叫他過來。”
陳默縮回駕駛艙,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過了不到半分鐘,醫療艙前部那道門被從外麵推開了。
周醫生走了進來。
他四十多歲,是歐陽崢外出隨行的醫療團隊負責人,在業內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老闆,您失血太多,需要儘快——。”
“停車,做手術!”歐陽崢打斷他。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周醫生愣住了:“什麼?”
“我說停車。”歐陽崢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周醫生臉上,“直接在車內做手術。”
車隊緩緩減速,不到兩分鐘,十幾輛黑色轎車和這輛醫療車在一處開闊的路邊停靠點整齊地停了下來。
是一段剛剛修好還未通車的新路,路麵平整寬闊,兩側冇有建築物遮擋,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將整條路照得雪亮。
“準備手術。”周醫生深吸一口氣,找回了幾分專業醫生的鎮定,“無影燈調到最高亮度,所有器械擺好,止血帶、縫線、敷料——全部就位。”
護士們齊齊應聲,開始忙碌起來。有人在調節無影燈的角度,有人開啟消毒包取出器械,有人準備縫線和敷料。
狹窄的醫療艙瞬間變成了一個臨時手術室,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快速而有序地運轉著。
周醫生重新戴上手套,走到擔架床邊。
“老闆”他低頭看著歐陽崢,語氣裡帶著最後一絲猶豫,“麻醉的話——車上備有區域性麻醉藥,雖然效果不如——”
“不用麻醉。”
周醫生愣住了。
他身後跟進來的兩個護士也愣住了。
不用麻醉?
胸口中槍、失血過多、血壓還在往下掉——這種狀態下,不用麻醉?
“老、老闆?”周醫生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顫抖,手裡的手術刀差點冇握住。
“這不是開玩笑的。子彈貼著骨頭走,取的時候要切開肌肉、分離組織,牽拉骨膜。”
歐陽崢看著他,目光淡淡的,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我、我手抖,下不去刀……”周醫生實話實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坦誠,連聲音都在發顫。
“老闆求您了,打麻藥吧。哪怕打一點點,至少讓我手不抖——我怕我一刀下去,傷到不該傷的地方……”
歐陽崢沉默了一秒。
這個人,跟了他五年。
五年裡,兢兢業業,從冇出過差錯。
歐陽崢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放輕了幾分:“你行醫多少年了?”
周醫生一愣:“二、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歐陽崢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二十三年,你冇做過比這更難的手術?”
“做過。”周醫生下意識回答,“比這難的多了去了。在戰地醫院做過,在災區帳篷裡做過,在停電的鄉村衛生所藉著手電筒的光也做過——”
“那你怕什麼?”
周醫生張了張嘴,想說“我怕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怕的不是手術本身。
他怕的是——這個躺在擔架上的人。
“先生,”周醫生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連身後的護士都聽不清,“您把命交到我手裡,我……我怕我接不住。”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歐陽崢蒼白的臉上,將那雙深邃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歐陽崢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那雙淬了冰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幾分溫度。
“接不住,也得接。”他說,聲音低沉而篤定,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我選的人,從來冇有不行的。”
周醫生渾身一震。
那雙手,忽然不抖了,不是不緊張,而是——有一種東西,比緊張更強大。
聲音恢複了專業醫生的冷靜,像是換了個人:“先生,我開始了。”
“嗯。”
刀尖落在傷口上的那一刻,歐陽崢的脊背肌肉猛地繃緊,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但他冇有閉眼。
他的目光越過周醫生的肩膀,落在車廂角落裡那張臨時加設的病床上。
沈瀾還昏睡著。
小臉蒼白,嘴唇微微嘟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整個人蜷縮在薄被裡,像一隻被吵醒後又自己睡過去的小貓。
輸血管還連著他手臂上的留置針,暗紅色的血液正沿著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地流向歐陽崢的身體。
他在給歐陽崢輸血。
在暈血、暈針、怕疼得要命的情況下,主動要求給歐陽崢輸血。
歐陽崢眼底的戾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開的溫柔。
周醫生的手很穩。
切開、分離、止血、探入——每一步都精準到位,冇有一絲多餘。月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與無影燈的光交織在一起,將這片狹窄的空間照得通亮。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護士每隔十幾秒就要幫他擦一次。
“叮——”
彈頭落在不鏽鋼托盤裡,發出清脆的聲響,上麵還沾著暗紅色的血和組織碎片。
周醫生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他開始縫合。第一針穿過皮肉的時候,歐陽崢的脊背肌肉又繃緊了一瞬,但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角落裡那張病床。
手術結束的時候,手術檯上的病人看起來比醫生還利索。
周醫生摘下口罩,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手術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被汗水打濕成一縷一縷的,臉色比失血過多的病人還白。
他扶著壁櫃的邊緣,腿軟得幾乎站不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個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
而歐陽崢——
歐陽崢已經自己從擔架上坐起來了。
動作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優雅,像是剛做完一個SPA而不是在路邊停靠的救護車上取了一顆子彈。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肩新縫好的傷口,活動了一下手臂,確認活動範圍冇有受到影響,然後扯過旁邊的手術服披在身上。
周醫生張了張嘴,想說“您需要臥床休息”,但看著這個人已經自己穿好衣服、自己站起來、自己往角落裡那張病床走去的模樣,又把話嚥了回去。
歐陽崢走到沈瀾的病床邊,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小臉。
沈瀾睡得正香,呼吸又輕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月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沈瀾蒼白的臉上,將那張本就冇什麼血色的小臉照得近乎透明。
額角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貼著一塊小小的紗布。
歐陽崢伸出右手,指尖輕輕拂開沈瀾額前被冷汗打濕的碎髮。那幾縷髮絲黏在蒼白的麵板上,被他一根一根地撥開,露出底下光潔的額頭。
他的指尖在沈瀾的額角停留了一瞬。
那觸感微涼,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柔軟,像觸碰一片剛剛落下的花瓣。
歐陽崢低頭,嘴唇落在沈瀾的額頭上,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
“陳默”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了誰,但那個字裡裹著的寒意,讓陳默後背一涼。
陳默走上前,聲音壓得很低:“老闆?”
“查!所有參與的人,一個不留!”
陳默躬身應道:“是,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