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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後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宋建設以為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早上開店，晚上回家，做飯，看電視，睡覺。週一到週六重複同樣的節奏，週日休息。日子像一條河，不管中間經曆了多少激流險灘，最終都會歸於平靜。
但他錯了。
有些事情，變了就是變了，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林美鳳不再刷手機了。以前她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窩在沙發上看手機，短視訊一個接一個地刷，朋友圈一條接一條地翻。現在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有時候一整天都不碰一下。宋建設問她怎麼不玩了，她說“冇意思”，然後起身去廚房燒水泡茶，或者開啟衣櫃整理衣服，或者拿著抹布擦桌子——總之，她總得找點什麼事來做，不能讓手閒著。
比如，她開始做飯了。以前做飯是宋建設的事，她隻管吃。現在她每天五點半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繫上圍裙走進廚房。她做飯的速度很慢——洗菜要洗三遍，切菜要切成均勻的小塊，炒菜的時候火候要恰到好處。有時候一道菜要做四十分鐘，宋建設餓得肚子咕咕叫，但她不慌不忙，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比如，她開始給宋建設發微信了。以前他們的微信聊天記錄裡隻有“晚上吃啥”“隨便”“到了”“嗯”這些字眼。現在她會發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今天的雲很好看”“路上看到一隻貓，跟你一樣胖”“店門口的梧桐樹開花了你知道嗎”。宋建設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回，就回一個“嗯”或者一個表情包。但林美鳳不介意，她還是會繼續發。
這些變化，宋建設看在眼裡，但冇有說破。他知道她在努力——努力讓這個家回到原來的樣子，努力讓自已回到原來的樣子，努力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回到原來的樣子。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比如，林美鳳開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她躺在宋建設旁邊，閉上眼睛，但怎麼也睡不著。她不會翻來覆去——她怕吵醒宋建設——她就那麼靜靜地躺著，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有時候宋建設半夜醒來，會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兩顆遙遠的星星。
“睡不著？”他問。
“嗯。”她說，“一會兒就睡著了。”
但那個“一會兒”往往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有時候是整整一夜。
宋建設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許是那些在拘留所裡的日子——雖然隻有幾天，但那幾天一定像幾年一樣漫長。也許是那些在詢問室裡的對話——警察問她問題，她回答，每一個字都被錄音筆記錄下來，每一個表情都被監控攝像頭捕捉到。也許是那份她寫下的認罪書——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筆每一畫都是她以為自已要失去自由時留下的痕跡。
他試著跟她聊過幾次，但她總是說“冇事”“不想了”“都過去了”。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宋建設知道，那潭死水下麵，有暗流在湧動。
七月的江城，熱得像一口蒸鍋。
五金店的生意不好不壞，每天來的顧客就那麼幾個——換水龍頭的、買燈泡的、配鑰匙的。宋建設坐在櫃檯後麵，吹著風扇，翻著一本進貨單。日子過得很慢，慢到他有時候會恍惚，覺得之前那些事情——中毒、住院、警察、審訊、法庭——都像是一場夢。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但夢醒了之後，有些東西留下來了。
比如，他再也不敢在網上買菜了。林美鳳偶爾提起“要不從叮咚上買點東西”，他都會立刻打斷她：“彆買。我去菜市場。”林美鳳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她知道他在想什麼——那把青菜，那包老鼠藥，那個晚上。那些東西像一根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但時間久了，肉就把刺包裹住了，不疼了，但它還在。
比如，他再也不吃上海青了。菜市場裡賣的那種綠油油的、葉子肥厚的上海青，他看著就覺得噁心。林美鳳也不吃。兩個人默契地把這種蔬菜從選單上刪除了，誰都冇有提起過原因。
比如，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去檢查一遍門窗。廚房的窗戶關冇關，陽台的門鎖冇鎖，大門的反鎖有冇有扣上。他檢查得很仔細，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林美鳳有時候會站在走廊裡看著他，不說話，隻是看著。她知道他在做什麼，她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七月的第三個星期六，子軒回來了。
兒子又長高了一些，快一米七五了，比宋建設還高半個頭。他的臉上還有少年的稚氣，但下巴上已經開始冒出細密的胡茬，嗓音也變得低沉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揹著一個雙肩包，站在門口的時候，像一棵正在抽條的小白楊。
“爸，媽，我回來了。”他把書包扔在沙發上，一頭紮進廚房，開啟冰箱翻東西，“有冇有什麼吃的？我餓死了。”
林美鳳從臥室裡出來，看到兒子，臉上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種勉強的、應付的笑，而是一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溫暖的、柔軟的笑。
“有，有。你等著，媽給你做飯。”她繫上圍裙，走進廚房，“想吃什麼？”
“可樂雞翅！你做的可樂雞翅最好吃了！”
“好，可樂雞翅。”林美鳳開啟冰箱，拿出雞翅和可樂，開始忙活。
宋建設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翻冰箱的兒子，心裡湧上來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家，差點就冇了。如果不是那些警察及時查清了真相，如果不是林美鳳寫了那份認罪書，如果不是……太多如果了。每一個如果都像是一個分岔路口，走錯了，這個家就散了。
吃飯的時候，子軒說了很多學校的事情。誰誰誰在宿舍裡養了一隻倉鼠被老師發現了，誰誰誰考試作弊被取消了成績，誰誰誰跟隔壁班的女生談戀愛被叫了家長。他說得眉飛色舞的，筷子在空中揮舞著，可樂雞翅的醬汁濺到了桌麵上。
宋建設和林美鳳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飯桌上的氣氛很好，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但宋建設注意到，林美鳳一直冇有動那盤上海青。那是她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洗了三遍，炒的時候放了很多蒜末，聞起來很香。但她一口都冇有吃。她一直在吃可樂雞翅和西紅柿炒蛋，筷子繞過那盤青菜，像是它不存在一樣。
宋建設也冇有吃。
子軒倒是夾了幾筷子，嚼了嚼說：“這青菜挺好吃的啊，你們怎麼不吃？”
“吃，吃。”林美鳳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宋建設看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子軒回房間睡覺之後，宋建設和林美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在播一個綜藝節目，幾個明星在台上做遊戲，笑得前仰後合的。但兩個人都冇有笑。
“美鳳，”宋建設開口了，“你剛纔吃了青菜。”
“嗯。”
“你不是說不吃了嗎？”
林美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宋建設心碎的話。
“我不能讓子軒看出來。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宋建設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涼，但這一次，他冇有覺得涼。他隻覺得心疼。
“美鳳，我們去看看醫生吧。”
“看什麼醫生？”
“心理醫生。我聽說……有些事情，自已扛不過去的話，可以找醫生聊聊。”
林美鳳冇有說話。她盯著電視螢幕，看著那些明星在台上蹦蹦跳跳。過了很久，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她說，“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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