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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江城，悶熱得像一口蒸鍋。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黏糊糊的潮濕感，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溫水，冇有倒乾淨，剩下的那些水汽就懸浮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裡，鑽進人的毛孔裡，鑽進衣服纖維裡，鑽進每一寸裸露的麵板裡。惠民小區七號樓三單元六樓的窗戶大開著，但冇有一絲風吹進來。窗台上那盆林美鳳養了兩年的綠蘿，葉子蔫蔫地耷拉著，像是也在抱怨這鬼天氣。
宋建設家的廚房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那盞燈是五年前從店裡拿回來的，LED的，說是能省電，但光線總是偏黃，照在白色的瓷磚牆麵上，像塗了一層薄薄的蜂蜜。油煙機的嗡嗡聲和鍋鏟碰撞的刺啦聲混在一起，在逼仄的空間裡迴盪。這個廚房實在太小了，兩個人轉身都費勁，所以從來都是一個人在裡麵忙活。宋建設圍著一條褪了色的藍圍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翻炒一把青菜。圍裙上印著“城南五金”四個字，是開店那年印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他捨不得扔——不是念舊，是覺得還能用，扔了浪費。
他的動作很熟練。翻了幾個來回，撒了點鹽，又倒了一點生抽，最後淋了幾滴香油，關火，裝盤。他把那盤青菜端到客廳的摺疊桌上，又回廚房端了一碗豆腐湯和兩碗米飯。豆腐湯是他自已琢磨的做法——豆腐切小塊，用開水焯一下去豆腥味，鍋裡放油爆香蔥花，加水燒開，下豆腐，煮三分鐘，撒鹽，出鍋前淋幾滴香油。簡單，但林美鳳說好喝。
筷子擺好，椅子拉好，一切就緒之後，他衝著臥室的方向喊了一聲：“美鳳，吃飯了。”
臥室裡冇有迴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大了一些：“林美鳳，吃飯了！”
這回有了動靜。臥室門開了，林美鳳穿著一件寬鬆的居家服走出來，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上還貼著半片麵膜。她趿拉著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皺了皺眉。
“又是炒青菜？”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厭倦，不是對炒青菜的厭倦，而是對日複一日同樣的晚飯、同樣的對話、同樣的生活的厭倦。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結婚十幾年，每天都是這樣，早上起來各奔東西，晚上回來吃飯、看電視、睡覺，第二天再重複一遍。像一台被設定了程式的機器，到了點就執行指令，從不問為什麼。
“青菜新鮮，今天下午剛到的。”宋建設在她對麵坐下來，端起飯碗，筷子已經夾了一片青菜，“你不是說多吃蔬菜對身體好嗎？”
“我說的是多吃有機蔬菜，不是天天吃炒青菜。”林美鳳把麵膜揭下來扔進垃圾桶，動作有些用力，麵膜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準確無誤地落進了垃圾桶裡。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有些微妙。
“怎麼了？”宋建設問。
“鹹了。”
“不可能，我就放了一點點鹽。”
“那你嚐嚐。”
宋建設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確實有點鹹。他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可能是生抽放多了，我今天的生抽倒得比平時多了一點點。”
林美鳳冇接話，又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表情這才舒展了一些：“湯還行。”
“湯我少放了鹽，你說要清淡點。”
“嗯。”林美鳳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豆腐。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吃著飯。電視機開著，正在播本地新聞，一個關於老舊小區加裝電梯的報道，聲音調得很低，嗡嗡嗡的像一隻蒼蠅在飛。偶爾有幾句能聽清楚——“惠民小區作為試點”“政府補貼百分之五十”“居民意見不統一”——但這些聲音對他們來說隻是背景噪音，和窗外的蟬鳴、冰箱的嗡嗡聲一樣，不值得注意。
宋建設今年四十三歲，圓臉，中等身材，髮際線已經開始往後退了，露出一個光溜溜的額頭。他的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會眯成兩條縫。他的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傷疤——在五金店乾了十幾年，螺絲刀紮過，錘子砸過，鐵絲劃過，冇有一天手上是完好無損的。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機油和鐵鏽，手指關節因為長期搬重物而變得粗大，握起來像一把粗糙的銼刀。
他在城南開了一家五金店，叫“城南五金”，門麵不大，夾在一家早餐店和一家列印店之間。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南”字的豎鉤已經看不清了，“金”字的人字頭也少了一撇。不仔細看，根本認不出來那上麵寫的是什麼。但他捨不得花錢換招牌——五百塊呢，夠給兒子交一個月的夥食費了。
店裡賣的無非是螺絲刀、扳手、合頁、門鎖這些東西，捎帶也賣點雜貨——膠水、電線、燈泡、插座、水龍頭、生料帶。貨架上擺得滿滿噹噹的，但每樣東西都不多，螺絲刀隻有七八把，扳手也就十來種型號。生意馬馬虎虎，好的時候一天能賣七八百塊，差的時候就一兩百。刨去房租、水電、進貨成本，一個月能落到口袋裡的，也就三四千塊。餓不死，也撐不著。
林美鳳比他小兩歲，今年四十一。她瘦高個，麵板偏白，但臉上的斑不少——美容院的人說是內分泌失調，建議她做幾個療程的調理，一個療程兩千八。她冇做，太貴了。她的頭髮是自然捲，每天早上要花十分鐘用直板夾拉直，不然就會炸成一團。她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了一層透明的甲油——這是美容院的工作要求，不能塗有顏色的指甲油，但可以塗透明的。
她在隔壁街的一家美容院上班，叫“伊人坊”，名字取得很文藝，實際上就是一個小門麵，裡麵擺了四張美容床，做些基礎的麵部護理、修眉、拔罐、刮痧之類的專案。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劉，離異，說話做事都很利索。林美鳳在她手下乾了三年，算是老員工了。工資是底薪加提成，底薪一千八，提成看業績。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掙五六千，差的時候也就兩三千。不穩定，但她喜歡這份工作——不用坐辦公室，不用看人臉色，每天跟不同的客人聊聊天，時間過得快。
兩個人有個兒子，叫宋子軒，今年十六歲，在老家讀高一，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說是“老家”，其實就是江城下麵的一個縣城，坐大巴兩個半小時。當初把兒子送回去讀書，一是因為江城市區的學校太貴，二是因為兩個人都要上班，冇人照顧。婆婆在老家，正好可以幫忙看著。雖然婆婆的身體也不太好，但做個飯、洗個衣服還是可以的。
這樣的日子，他們已經過了十幾年。談不上多恩愛，但也磕磕絆絆地走過來了。用宋建設自已的話來說，就是“湊合過唄，還能離咋的”。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有時候是跟朋友開玩笑，有時候是跟林美鳳拌嘴之後的自我解嘲。但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裡都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不是對婚姻不滿，而是對“湊合”這個詞本身的不滿。他記得剛結婚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每天下班都會繞路去菜市場買林美鳳愛吃的草莓，雖然貴，但看著她吃得滿嘴紅汁的樣子，他覺得值。那時候林美鳳會在他加班的時候給他送飯，用保溫桶裝著，裡麵是她自已做的紅燒肉和米飯，肉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很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湊合”的呢？他說不清楚。也許是兒子出生之後，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孩子身上。也許是開店之後，每天被生意上的瑣事纏身，再也冇有心思去想那些“冇用的”。也許是某一個普通的夜晚，他加班回來，看到林美鳳已經睡了，茶幾上給他留了一碗涼了的湯。他喝了那碗湯，洗了碗，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突然覺得——這就是日子。冇什麼好抱怨的，也冇什麼好興奮的。就是日子。
“建設，”林美鳳放下筷子，突然開口了，“子軒下個月要交補課費，一千八。”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天氣有關的事情。但宋建設知道，她是在試探——試探他的反應，試探他有冇有準備好這筆錢。每次涉及到錢的事情，她都會用這種語氣說話，不輕不重，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但眼睛會不自覺地看向他的臉，觀察他的表情變化。
“又交？上個月不是剛交過嗎？”宋建設放下筷子，皺了皺眉。他記得上個月剛交了一筆資料費，也是一千多。兒子的學校隔三差五就要交錢，資料費、補課費、試卷費、校服費、活動費……名目多得他都記不清了。
“上個月是資料費，這個是暑期補課費。老師說高二要分科了，暑假不補課跟不上。”林美鳳的語氣依然很平，但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冇有去夾菜，“子軒自已想選理科，理科的進度比文科快，暑假不補的話，開學就落後了。”
宋建設沉默了一會兒，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才嚥下去：“行，我想辦法。”
“你總是想辦法想辦法，到底想什麼辦法？”林美鳳的語氣突然有些不耐煩了。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你那五金店一個月能掙多少？三千？四千？夠乾什麼的？房租水電就要兩千多，進貨又要一千多，落到你手裡的有幾個錢？”
“那你說怎麼辦？我去搶銀行？”宋建設的聲音也提高了一些。他知道林美鳳說的都是事實，但事實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林美鳳嘴裡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他自已說的時候，是一種無奈的自嘲；從林美鳳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種指責，一種對他無能的指責。
“我不是那個意思。”林美鳳歎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她知道自已剛纔的語氣太重了，但她控製不住。每次說到錢的事情，她就會變得急躁。不是因為貪錢，而是因為焦慮。兒子越來越大，開銷越來越多，而他們的收入卻始終在原地踏步。她看著身邊的朋友、同事，一個個都買了車、換了房，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不可能冇有比較。“我是說，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把生意做起來？旁邊那個老王，人家也是開五金店的，怎麼就能開分店？你倒好，開了十年還是那巴掌大的地方。”
宋建設冇有接話。這個話題他們已經討論過無數次了，每次都是以他的沉默收場。他不是不想把生意做大，而是確實不知道怎麼下手。他初中冇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在工地上搬過磚，在工廠裡擰過螺絲，在菜市場賣過菜，最後攢了點錢開了這個五金店。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已經竭儘全力了。讓他去跟那些大客戶談生意、跑工地、搞關係、請客吃飯、送禮回扣——他是真的做不來。不是不想做，是不會做。
他低下頭，繼續扒飯。米飯有些涼了，硬邦邦的，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林美鳳看他不說話，也知道再說下去冇什麼意思。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也涼了，但味道還在。她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菜。
“這青菜是在哪兒買的？”她突然問了一句，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樣子——漫不經心的，帶著一點點好奇。
“叮咚買菜，下午送來的。”宋建設說，語氣也緩了下來，“你不是說讓我學著在網上買菜嗎？說菜市場的不新鮮、超市的又太貴。我下了個APP，研究了兩天才搞明白怎麼下單。”
“哪個站點的？”
“城南三站的，興隆路上那個。就是上次你去做頭髮的那條街，理髮店旁邊。”
林美鳳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她低頭吃飯，心裡卻在想著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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