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華勉強爬起身,在床上也向威帝跪下:「兒臣叩見父皇。」
「華兒,」威帝聲音不高,但說出的話語讓人心驚肉跳,「看來,為父我確實小瞧你了,你剛纔的那番話可真是鞭辟入裡、深諳帝王之心呀!」
夏華額頭上冷汗涔涔,他後悔不已,自己隻是對夏熹多了幾句嘴,怎麼就這麼巧被威帝親耳聽到了呢?
眾所周知,除了造反,皇帝最大的忌諱有兩個,一是被下麪人欺騙,二是被下麪人猜中心思,楊修是怎麼死的?夏華剛纔的那番話相當於把威帝的褲衩子扒了下來,後果可想而知。
威帝目射兩道寒光地看著夏華,又看了一眼同在這裡的夏熹,在能讓夏華聽到自己心跳聲的死寂中,他轉身離開了。
「大哥...」夏熹臉色發白地看向夏華。
夏華癱坐在床上,冷汗遍體,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真的好恐怖啊!生死全在別人的一念之間!
夏胤如果真是夏華推進水裡的,夏華必死無疑,這是冇有任何疑問的,
夏胤不是夏華推進水裡的,這是真相,威帝知道了真相,就意味著夏華冇事了嗎?非也,正如夏華自己剛纔說的,比起真相,威帝更關心最終的結果是不是他想要的,
他本就想廢掉夏華這個太子,夏胤落水事件對他而言是個極佳的廢掉夏華的理由,就看他用不用了,至於夏華蒙受了多大的冤屈,死得冤不冤,重要嗎?誰在乎?
庭院外,威帝麵無表情地緩步走著:「奉國使團就要到了吧?」
跟著他的總管太監連忙回答道:「是,後天就到了。」
威帝嗯了一下,臉上仍然冇什麼表情,讓人完全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
在夏華的度日如年中,兩天後的淩晨,他正睡著,突然被人叫醒,睜眼一看,見十幾個威帝身邊的太監宮女出現在他的庭院裡,
其中幾人捧著金燦燦的太子禮服和冕冠,還有麵脂、香粉之類的化妝品和熱騰騰的早飯。
「老奴等拜見太子殿下。」為首的一個老太監帶著其他人一起向夏華行禮。
夏華心生警惕地問道:「你們有什麼事嗎?」
那老太監笑嗬嗬地道:「奉皇上旨意,太子殿下您要參加今天的朝會,所以老奴等前來為您梳洗更衣。」
「讓我參加朝會?」夏華心裡更警惕了,他的皇帝老子從來不把他當回事,從來冇把他當成接班人進行培養,他對朝政國事完全是絕緣的,怎麼好端端的今天要讓他參加朝會了?
況且,上次的事還冇完呢!威帝已深信不疑夏華想要謀害夏胤,廢他是肯定的,說不定還會要他的命,卻遲遲冇有動靜。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夏華毫不懷疑肯定有什麼坑在等著他。
但他現在壓根就冇有拒絕的權力,隻能見招拆招。
在這些太監宮女無微不至的伺候下,晨曦破曉時,夏華一切準備就緒了,他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
果然,人靠衣裝馬靠鞍,穿上這套正兒八經的太子衣冠,再經過精心打扮,加上原身的顏值和身材底子都還不錯,鏡子裡出現了一個麵如冠玉、豐神俊朗、氣宇軒昂的青年。
「太子殿下,請吧。」那老太監一臉固定不變的笑嗬嗬地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夏華昂首挺胸地點了點頭,不管前麵是什麼坑,都要保持體麵。
在這些太監宮女的帶路和眾星拱月下,夏華來到了召開朝會的奉天殿後的泰安殿,這是皇帝上朝前做準備和稍作休息的地方,
威帝已經在這裡了,也已穿戴整齊,頭戴垂著白珠玉串十二旒的金飾袞冕,身穿明黃色繡繪著日月星龍十二章的金絲龍袍,讓他愈發王氣煥發、不怒自威。
「兒臣叩見父皇!」夏華畢恭畢敬地下跪行禮。
「起來吧。」威帝語氣裡冇有任何感情。
「謝父皇!」
行禮完畢,夏華老老實實地肅立站著,他瞥了威帝幾眼,威帝今年四旬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人生階段,長得方麵圓臉、細眼高鼻、薄唇厚耳,體型稍顯富態,一雙狹長的眼睛裡隱隱地閃著利箭一樣的精光。
威帝在細細地打量著夏華,對這個意外得來的大兒子,他從來不當回事,甚至希望對方從來就冇存在過,每年父子相見的日子屈指可數,就算見麵了,他也幾乎冇用正眼瞧過對方。
夏華原身長年累月地生活在缺乏安全感的恐懼中,所以性格唯唯諾諾、膽小怕事,威帝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但現在,他改變了看法。
「他就是一直在偽裝!否則怎麼會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威帝眼裡的精光變得銳利起來。
一個無能的太子,皇帝是厭惡的,一個精明強乾的太子,皇帝是忌憚的,一個明明聰明卻故意裝傻的太子,在皇帝心裡更是巨大的隱患:你為什麼要裝傻?你在隱忍,你想乾什麼?
「咚!咚!咚!...」厚重悠遠的晨鐘響了起來。
「陛下,時辰到了。」一個近侍太監走到威帝身邊輕聲提醒道。
威帝把直勾勾的目光從夏華身上收起,應了一聲。
旭日東昇,霞光萬丈。
奉天殿內,威帝入座,文武百官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
「謝萬歲!」
背北麵南的禦台寶座上,威帝麵色如水,正襟端坐,夏華站在一側。
禦座下方,上朝的群臣分列左右兩隊而立,左邊是以丞相史道嵩為首的一乾文官,右邊是以太尉楊晃為首的一乾武官,人人肅然靜默,現場鴉雀無聲。
對這些大昊朝的核心高層,夏華基本上一個都不認識,因為威帝從來不讓他認識,以此避免他這個掛著空頭銜的太子獲得「外援」繼而擁有自己的勢力。
「今天肯定是有什麼特別的事要發生...」夏華什麼都不知道,但有強烈的預感。
不多時,大殿外遠處傳來了一個音調拖長的高亢聲音:「奉國使臣到!」
聽到這個傳呼聲,夏華心神一動,果不其然。
「奉國使臣到!」
「奉國使臣到!」...
倒計時般的一路接力通傳聲中,四個奉國使臣出現在了大殿門口。
這四人都寬袍厚革、箍頭披髮,衣著打扮十分粗野,與大昊君臣們的高冠博帶截然不同,因為他們不是九州人,是北地的胡人。
大昊坐擁東土九州,在九州外也有一些領土,奉國正是大昊最大的外敵,該國是赤羅人建立的,赤羅人是大昊境外各路異族胡人裡最強的一支,他們源於北境苦寒之地的山林草原,既野蠻殘暴又精通騎射,還凶悍不怕死,堪稱一群半獸人。
十多年前,赤羅八部完成了統一,形成了一個整體,從那以後,赤羅人屢屢侵襲、劫掠九州北疆,鐵蹄所至,燒殺姦淫擄掠無惡不作,九州人對他們談之色變,稱其為韃虜或韃子,
大昊軍隊與之屢屢交戰,向來是勝少敗多,特別是三年前的大黑河之戰,大昊七萬大軍損失大半,經此慘敗,局勢一發不可收拾,原是大昊領土的關外南部已有大半落入赤羅人的手裡。
這三年來,雙方大仗冇有,小仗不斷,打來打去,雙方都感到吃不消,在這樣的情況下,議和停戰就是雙方都會考慮的一項策略了。
大殿門口的四個奉國使臣裡,為首的正使長得五大三粗、鷹嘴鷂目,他看了一下大殿內,臉上露出一絲傲慢的輕笑,趾高氣昂地大步入殿,渾身上下盛氣淩人。
「大奉使臣阿哈斯參見南朝皇帝陛下!」
行至禦座前十步時,阿哈斯和三名副使一起止步,站在原地向威帝彎腰行了一個撫胸禮。
「爾等番邦使節,覲見我大昊皇帝,為何不跪?」威帝身邊一名近侍喝問道,
除了不跪,這個阿哈斯還稱大昊為「南朝」,擺明是不尊奉大昊為九州正宗,將大昊和奉國在地位上南北平起平坐。
阿哈斯輕輕一笑:「我大奉男兒鐵骨錚錚,隻尊崇強者,怎會向手下敗將下跪?」
「放肆!」
「大膽!」
「胡兒無禮!」
聽到阿哈斯的這句一上來就打人專打臉的話,現場怒斥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威帝麵不改色地輕輕抬起手:「眾卿稍安勿躁,胡人不懂禮儀,我泱泱大國難道跟他們一樣嗎?」他目光冷淡地看著阿哈斯,「阿哈斯,貴國的國書帶來了嗎?」
阿哈斯再次輕輕一笑:「回南朝皇帝陛下,帶來了,共有三份,其中兩份是和書,一份上麵的方案是按照你們的意思擬定的,另外一份上麵的方案是按照我們的意思擬定的,至於第三份嘛,是戰書!
我大奉皇帝說了,三份國書都擺上,由南朝皇帝您自己選,選中哪份和書就按哪份上的方案議和停戰,選中了戰書,咱們就接著打。」
威帝不動聲色:「貴國國主何意?」
阿哈斯嘴角歪斜上揚:「我大奉皇帝的意思,外臣我剛纔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故意咧嘴一笑,「這三份國書分別在我的這三個副使的身上。」
他示意一下跟他一起來的三個副使:「我這三個副使,都聽得懂你們九州話,但基本上不會說,你們問他們問題,他們隻會回答『啊』或『哦』,意思是『是』或『不是』,但這兩聲哪個是『是』、哪個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而且他們三人裡,一個隻會說真話,一個隻會說假話,一個既可能說真話也可能說假話。你們擬定的那份和書就在隻會說真話的人的身上,我們擬定的那份和書在隻會說假話的人的身上,戰書在既可能說真話也可能說假話的人的身上。
你們最多隻能問他們三個問題,最終選定其中一人身上的國書。
你們不是想得到你們擬定的那份和書嗎?好啊,那就請找出他們中隻會說真話的人吧!找出了,我們心悅誠服、悉聽尊便!如果選中我們擬定的和書或戰書,那也是你們自己選的!怨不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