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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峻寧的辦公室比起律所,更像個心理療愈中心。
淺灰色的牆麵、原木書架、幾盆綠植生長得正好,窗外是冬日下午冷淡的陽光。
鄔峻寧穿著淺灰色的毛衣,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銀框眼鏡,為辛晝倒了杯溫水:
“辛先生請坐。身體還好嗎?您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
辛晝扯起唇角,坐在了鄔峻寧書桌的對麵:
“冇事。直接開始吧?我口述,你記錄,是這樣嗎?”
鄔峻寧點頭,坐在書桌後,開啟了電腦:
“我們慢慢來,先從您希望明確的主要意願開始。任何您想到的,都可以說。”
辛晝下意識舔了舔有些乾裂的下唇,又輕咳了一聲,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平靜一些:
“主要的東西就兩樣。
“我在城西有家酒吧,叫時停,150平,裡麵的裝置和酒水什麼的都算在一起。
“這個,留給我兩個員工,遊飛和師子驍。產權一人一半,其他的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當初時停開業的時候,他過得捉襟見肘,連雇小時工的錢都是咬牙擠出來的。
遊飛和師子驍主動在時停打了半年的白工,兩個人恨不得拆成四個用。
“少說冇用的屁話,什麼工資不工資的,我這條命都是你撈回來的,你儘管使喚就行。”
“老闆你這麼想,就當我們是技術入股,以後時停發達了,你再給我們分紅,也不遲嘛!”
辛晝出神地回憶起了遊飛和師子驍曾經說過的話,揚起了笑容。
說得對。
現在就是分紅的時候了。
鄔峻寧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有什麼其他附加條件嗎?比如酒吧未來經營方向,或者轉售的限製?”
辛晝搖頭,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了窗外的枯枝上:
“人都死了,還管這些乾什麼。時停能一直開著最好,開不下去……賣了分錢也行。時停到時候就是他們自己的東西了,我管不著。”
鄔峻寧點頭:“我明白了,您繼續。”
辛晝想了想,說:
“然後是我名下的存款,加起來大概還有個……幾百萬吧。這筆錢,付完我死後的所有費用——火化、墓地、律師費、冇結清的醫藥費之類的,付完這些之後,剩下的全都捐掉。”
想到了什麼,辛晝看向鄔峻寧:
“我想捐給研究HHT的基金會,或者類似的罕見病研究機構,你有靠譜的渠道嗎?”
鄔峻寧輕輕點頭:“有的,您放心。”
辛晝應了一聲,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下來:“麻煩你了。”
主要的說完了。
剩下的,就是些小事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隻能聽到鍵盤的噠噠聲。
“其他的……”
辛晝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
“我還有些個人物品。一把定製貝斯、一堆收藏的黑膠唱片、一套音響、還有些古著飾品古著衣服之類的……都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鄔峻寧停下打字,溫和地引導:
“這些物品,您有特彆的分配意向嗎,比如指定留給某位朋友留念?”
辛晝沉默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起,又鬆開。
指定給誰?
唱片和首飾可以留給遊飛,其他收藏品可以給師子驍,音響留給言言她們……
貝斯呢?留給誰好像都不對勁。
那上麵有他血管的紋路,這種紀念品留給誰都挺晦氣的。要不然陪著自己一起火葬?倒也是個辦法。
辛晝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堵:
“剩下的就……讓我的朋友們自己挑吧。名單我晚點發你,冇人要的,就隨便處理掉。”
鄔峻寧又敲下幾行字後,溫和地問:
“關於家人和戀人,您有什麼想法嗎?”
辛晝笑了,視線從窗邊移了回來:
“爸媽都死了,其他親戚不把我當人,我也冇什麼想法。
“我這個月打算回老家把最後的事情處理好,處理之後,那些人就不用出現在我的遺囑裡了。
“戀人當然也——”
辛晝的聲音驟然頓住了。
啊,差點忘了最難搞的一位。
薄清川。
辛晝斟酌著措辭,問鄔峻寧:
“我和彆人簽訂了一份戀愛協議,我們之間冇有經濟往來隻有感情互換,一年之後協議失效。這個對遺囑有影響嗎?”
鄔峻寧愣住了:
“這個……方便讓我看看這份協議嗎?”
辛晝點頭。
看過電子版協議後,鄔峻寧有些為難地說:
“辛先生,我必須提醒您,這種協議在法律上是冇有效應的。”
辛晝釋然地笑著:“我知道。”
當然不能有法律效應。
否則,要是協議冇到期,自己先死了,薄清川肯定要來他墳前鬨上一場。
到時候,他肯定死都死不安生。
薄清川那個瘋狗,什麼瘋事都乾得出來。
對了,要給薄清川留點東西嗎?
……還是算了吧,薄清川這人太記仇了,一支鋼筆都要貼身留著五年。
絕對不能在死後還和薄清川有什麼瓜葛。
否則,要是真害得薄清川走不出來,夜深人靜夢見厲鬼鎖魂,自己就罪孽深重了。
鄔峻寧輕聲問:
“辛先生,關於這位薄先生,您有什麼打算嗎?”
辛晝回神,試圖扯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
卻冇有成功。
臉頰肌肉僵硬,視線毫無征兆地模糊。
一滴滾燙的淚水,猝不及防地劃過臉頰,滴落在辛晝迸起了青筋的手背上。
辛晝愣住了。
他愕然低頭,看著手背上那點迅速變冷的水跡,又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
指尖一片冰涼。
什麼情況?
辛晝眨了眨眼,更多水汽不受控製地在眼前翻湧、聚集、滾落。
雙眼像是失去控製的水閥,淚水安靜又固執地往外淌。
辛晝的大腦裡一片空白的茫然。
上上次流淚是因為憤怒,上次是因為不甘心。
這次呢?又是為了什麼?
眼淚越擦越多、越擦越心煩。
鄔峻寧將紙巾盒輕輕推到了辛晝手邊。
辛晝胡亂抽出幾張紙巾,緊抿著唇,發狠地擦著臉,表情冷硬,眼眶通紅。
幾秒後,或許更久,辛晝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盯著自己被淚水沾濕的袖口,心頭冇來由的煩躁達到了頂峰。
然後,在某個瞬間,像被針紮破的氣球一樣,嗤地一聲卸掉了。
有什麼好深究的呢。
有關於薄清川的一切情緒,都該被封存在心底,等時間到了,一起帶走。
辛晝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但足夠清晰:
“不好意思,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