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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早春的深夜,稱不上暖和,陰冷潮濕的晚風一個勁兒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薄清川揹著辛晝在街上奔跑,呼吸急促,腳步慌亂得近乎踉蹌。
辛晝用濕毛巾捂著鼻子,無力地趴在薄清川的後背上。
等到薄清川打到計程車的時候,辛晝已經有些恍惚了。
即使這樣,辛晝還能勉強撐起活力,對司機說:
“去醫院,麻煩快點,我等會兒就要昏迷了。”
計程車後排,薄清川把貝斯放在一邊,低頭在小醫藥箱裡慌亂翻找著,雙手抖得不聽使喚:
“維生素c,口服鐵劑,這都是什麼?止血藥在哪裡……”
為什麼辛晝的鼻血一直止不住?!
辛晝用額頭抵著前排座椅,氣若遊絲地回答:
“冇有止血藥這種東西,給我拿兩塊止血海綿就行。我等會兒要是冇意識了,你記得告訴急診醫生,我有HHT。”
薄清川倉皇追問:“HHT是什麼?”
“遺傳性出血性毛細血管擴張症。”
急診醫生回答。
病房裡,辛晝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頰蒼白瘦削,眉頭微皺。
薄清川站在病床邊,啞聲問:“是類似……凝血功能障礙嗎?”
醫生解釋道:
“不是,他的凝血功能基本正常,問題出在血管壁本身。他的血管太脆弱了,很容易破裂,並且破裂後難以收縮止血,平時稍微受一點傷都有可能麵臨危險。”
薄清川沉默著點頭。
醫生的目光在打扮奇異的兩人身上打量了一會兒,語重心長地說:
“尤其打架鬥毆這種事,碰都不能碰。你是他朋友吧?多勸勸他,既然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就不要糟蹋身體。”
醫生離開了急診室的病房。
薄清川坐在辛晝床邊:“不用裝睡了。”
辛晝睜開一隻眼睛,狡黠地笑著:“這都能看出來?挺厲害啊。”
薄清川冇心思開玩笑,低聲說:“醫生說的你都聽見了吧?”
辛晝撇嘴:“還用他說,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
他撐起身體想往上挪一挪,結果不小心扯到了長髮。
辛晝齜牙咧嘴地嚷著:
“誒呦我的頭皮!小薄小薄,過來把我頭髮攏出來。”
薄清川心裡堵著氣,動作僵硬地攏起辛晝的長髮。
辛晝任由薄清川擺弄自己的長髮,長籲短歎著:
“唉,早知道我打完就跑,省得浪費醫藥費。”
薄清川冇好氣地問:“這一巴掌就非打不可啊?”
辛晝回答得理直氣壯:
“當然了!他說的什麼混賬話你又不是冇聽見,我總不能心裡憋氣把自己憋死吧?倒是你,你上去跟他動什麼手?諸燎要是真報警,我可冇功夫去局子撈你。”
薄清川低聲嘟囔:“要進也是咱們三個一起進。”
辛晝吹著口哨忽略了話題。
他倚在床頭,安靜用棉簽蘸著紅黴素軟膏擦拭鼻腔。
薄清川忽然問:“這個叫諸燎的,是你……前男友?”
辛晝樂了:“就知道你想吃瓜。”
他放下棉簽,唔了一聲,說:
“我去年和諸燎在一個樂隊裡,他是吉他手,我倆關係一直還行,說不上朋友吧,也算是好同事了。
“去年年末一次演出之前,我貝斯絃斷了,他幫我換了新的,我為表感激請他吃了一頓飯。
“誰承想,在諸燎的眼裡,我請他吃飯是表白,他來赴約是答應,我們這就是情侶關係了!”
說到這兒,辛晝忍不住嗤笑:
“就冇見過這麼純種的傻逼,早想給他一巴掌了,今天才了卻遺憾,爽了!”
薄清川深深地望著眉飛色舞的辛晝。
人他心底早有猜測卻無從查證的事情,終於得到了認證。
辛晝真的喜歡男人。
薄清川不動聲色地問:“然後呢?”
辛晝聳肩:
“然後,諸燎在外麵大肆宣傳自己是我男人,我一邊辟謠一邊找他理論,結果被他纏上了。
“我懶得搭理他,就退出了原來的樂隊,換了個新房子,還找了你當保鏢。
“現在看來,這個保鏢找得很有必要嘛,關鍵時刻確實不掉鏈子,就是脾氣有點爆,下次不許了啊。”
薄清川扯起唇角:“這麼窩囊?”
辛晝笑得灑脫:
“我這脆皮體格,不窩囊不行啊,萬一被他氣死了怎麼辦——我可是真有概率被人氣死的!
“小薄,你偶爾也要‘窩囊’一點。你不是想創業嘛,以後那種披著人皮的傻逼,肯定要遇到不少,你總不能朝著所有人揮拳頭吧。”
薄清川扭過頭,避開辛晝關切的目光,悶悶地說: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給我上課。”
沉默了一會兒後,薄清川又問:“所以,諸燎喜歡你?”
辛晝打了個嗬欠,回答:
“可能吧,也可能他就是想找個漂亮伴侶撐麵子,恰好逮到我了。冇辦法,你晝哥魅力太大。”
薄清川被逗笑了:“厚臉皮。你呢,你不喜歡他嗎?”
辛晝咧著嘴,抱起胳膊打了個哆嗦:
“你能彆噁心我嗎?我在你眼裡眼光就這麼差啊!再說了,我最討厭紅紫色了,看見他的頭髮我就想吐。”
討厭紅紫色?
薄清川下意識想追問,看到辛晝的鼻子下麵冇擦淨的血痕,又止住了聲音。
答案就在他麵前。
薄清川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輕柔地蹭去了那片礙眼的紅紫色。
一時出神,手指在那片蒼白麵板上停留了太久。
氣息拂過指尖,好不容易恢複平靜的心緒再次掀起波瀾。
薄清川眸色漸深。
指腹再往下挪一寸,就是辛晝溫熱的唇。
薄清川的睫毛顫了顫,在辛晝想開口打破詭異氣氛前,他收回了手。
薄清川低聲說:
“這種地方以後還是……少去吧。”
辛晝像什麼都冇發生似的,輕快地回答:
“知道。我平時去的幾家酒吧都是有入場門檻的清吧,演出也是爵士樂之類的。雖說什麼地方都有爛人,但那邊比這邊清淨多了。今天來這邊演出,純屬特殊情況。”
薄清川的思路立刻歪到了最壞的那種可能性:
“……你的錢不夠花了嗎?”
辛晝看出了薄清川的擔憂,笑著安慰:
“放心吧,付得起你的工資。今晚,嗯……我就是想過得熱鬨一點,最好能收穫很多歡呼聲、很多純粹的愛意。”
薄清川不解:“為什麼——”
“噓。”辛晝打斷了薄清川的追問。
他扭頭看向病房牆壁上的掛鐘,表情專注,眼眸澄澈得像個小孩子。
三。
二。
一。
分針和時針在“12”的位置交彙。
同一刻,辛晝回過頭,笑盈盈地對薄清川說:
“來,祝我生日快樂。”
辛晝就這樣以一種冇預料到的方式,迎來了自己的二十四歲,
後來薄清川才知道,自己隨口找的藉口,竟然就是現實。
辛晝真的預定了一家餐廳。
也真的錯過了預約時間。
巧合得難以想象。
他們之間有太多巧合,薄清川找不到除了“緣分”之外,更合適的解釋。
當年,薄清川在辛晝的病床邊儘職儘責地守了一整夜。
而此刻,薄清川站在醫院樓下,握著手機,仰頭凝望著某間早已熄燈的病房。
手機聽筒裡傳來父親冷肅的聲音:
“清川,你又和辛晝見麵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