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快進來,輪到你照相了!”
蘇圓圓看到,照相館門簾子一掀,一個戴眼鏡的照相師傅吼了一嗓子。
剛照好的一對朝著蘇圓圓走過來,男的穿著中山裝,女的穿著花布褂子,男人臉上帶著拘謹討好的笑,女的一臉不高興。
女人先是一扭身子走了,男人緊跟在後麵追著。
蘇圓圓縮迴目光,繼續坐著等。
十幾分鍾後,眼前陽光被人擋住了,一抬頭,剛才鬧別扭的那對年輕人站到了她麵前。
***到蘇圓圓旁邊,用胳膊擦了一下台子上的土,讓女的坐下。
樹生娘一看兒子兒媳婦迴來了,立馬走過來,揭開提著的籃子上的布,拿了一個熟雞蛋遞給兒子。
趙樹生趕緊剝掉皮,一臉堆笑地遞給新媳婦,
“秀芳,吃個雞蛋。”
“不吃,噎死人。”
趙秀芳一臉厭煩。
樹生娘一看兒子被拒,立馬從籃子裏拿出一個白麵饅頭,夾著肉片子,一臉堆笑地往兒媳婦手裏遞,
“兒媳婦,你吃肉,香得很。”
“坐在這,吃這東西也不嫌掉價,就不能下趟國營館子?”
叫秀芳的準新娘一把打掉婆婆手裏的饅頭,一扭腚轉向了蘇圓圓這邊,
“胖子,你往一邊挪一下,吃那麽胖也不自覺,一個人占兩人的空。你以為這是你家,坐得四仰子八叉的。”
胖子?
還罵她?
蘇圓圓覺得這個叫趙秀芳的新媳婦真是毛病不小。
看這樣子,是對這樁婚事不滿意。
你不滿意,你不結啊?還收人家那麽多彩禮,又不樂意嫁。拿別人撒啥氣!
“我胖咋了,吃你家大米了?我一人占兩位咋了,這土台子也不是你家的啊!”
蘇圓圓可不慣著這樣的人。
“喲,看不出來啊,你這大著肚子來幹啥的?是來找工作的?還是來照相結婚的?”
趙秀芳一肚子氣憋著,這會可找著了發泄口,
“我看你也不像是來找工作照相的,就你這肚子,是個二婚吧?”
六七十年代的人觀念還很保守,一般夫妻打死都不離婚,二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更何況還大著肚子二婚?
趙秀芳這話刻薄又尖銳,引得旁邊人都看向蘇圓圓。
“這肚子看著就不小,快生了吧?誰二婚會娶個快生的婆娘?”
“可不是嗎?揣著別人家的娃,嫁過來,這娃不就成了拖油瓶了?”
“這誰家兒子死了,讓兒媳婦揣走孫子改嫁啊?”
“你看看她身邊,就她自己,連個跟著的人都沒有。說不定是男人死了,她守不住,又勾搭了別人,私自跑出來跟人結婚的。”
……
旁邊的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小寡婦?
二婚改嫁的?
蘇圓圓聽得都氣笑了。
“不是我一個人說你,你聽聽人家咋說的。”
趙秀芳一心想著,迴城的知青戀人,一準是有事耽擱了,他早晚會迴來找自己的。
爹孃非逼著她,嫁進趙木匠家,一家子泥腿子,這一輩子她都當不成城裏人了。
她心裏一萬個不願意,可她胳膊擰不過大腿。
如今看到蘇圓圓一個人坐在這裏,既沒個孃家人,也沒個婆家人跟著,就連要娶她的男人也沒在身邊。
心裏沒來由開心了一些,她就愛看別人比她過得差。
“你男人死那麽慘,你都不能等孩子生出來,就改嫁二婚,你還有臉坐這裏,要是換個人,早一頭紮水坑裏淹死了。”
看她還挺著個大肚子,就更想踩一腳了,這樣能讓她受傷的心好受一些。
何況剛纔在廁所裏,聽那幾個姑娘說的那些話,她更是鄙夷身邊這個胖女人了。
那幾個姑娘說:這個胖女人的男人給村裏放牛,不小心被牛踢死了。男人過世才兩月,她懷著肚子就要再嫁人,真是人不要臉的女人。
“你說誰男人死了?你男人才死了。你認識我不,你就胡說?”
蘇圓圓本來並不想理這個女人,心想懟兩句還迴去就算了。
誰知道這女人蹬鼻子上臉,竟然罵她男人死了。
今兒她是來照相登記的,被人這樣咒,實在太晦氣。
蘇圓圓火上來了。
“那個胖同誌,對不住啊,我媳婦她——”
趙樹生一直在旁邊緊張地搓著手,他剛才就想要拉自己媳婦,不要媳婦這樣說人家。
可他不敢,因為他知道,今天媳婦心裏不痛快。
這會子,看媳婦做的實在過份,引得人家胖同誌惱了。
他才怯生生上前勸。
啥是那個胖同誌?
有這樣叫人的嗎?
蘇圓圓覺得這個男人,真是又窩囊又傻。
啪,
一記耳光打在男人臉上。
趙秀芳粗眉倒豎,
“滾一邊去,窩囊廢,沒看見人家罵我。你是誰男人,都不知道幫我嗎?”
旁邊的樹生娘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有勸出來。
隻是心疼地拉過兒子,扒個雞蛋,讓他在臉上滾幾下。
這來縣上照相登記的,迴去兒子臉上有巴掌印,要是讓村上人看到了,不知背地裏會說多少難聽的話。
媒婆看到這一幕,吧唧了一下嘴,也沒說出話來。
還能咋滴,這霸道兒媳婦娶到家,以後有得這一家子老實人受。
可錢都花出去了,也要不迴來啊。不管咋滴,總得留個人吧。
再說了,這一村子人都姓趙,有村長在上麵壓著,趙木匠一家子也翻不出村長的手心啊。
一想到以後這趙木匠家的日子,馬上就要雞飛狗跳了。
媒婆不語,把手裏的白麵饅頭悄沒聲兒放進樹生娘籃子裏,轉身邁著小腳,悄悄走了。
覺得剛才幸好沒吃白麵饅頭夾大肉,不然,她這心裏更不得勁了。
趙秀芳打過自家男人,看婆婆連個屁都不敢放,更加放縱了,轉頭衝著蘇圓圓就罵,
“死胖子,你說誰男人死了?我今天可是來登記結婚的,哪有你這樣紅口白牙咒人家的。”
秀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起來。
她煩男人,不想嫁是一迴事。登記當天男人被人家咒死了,又是一迴事。
這也太晦氣了。
“死胖子,你男人死了,你就恨不得全天底下的女人都和你一樣死男人,是不是?”
這一句話就拉仇恨了。
旁邊的人紛紛不願意了,都開始指責蘇圓圓。
“你這人也真是的,和人家能有多大仇?哪有登記當天就咒人家死男人的?”
“看她吃那麽胖,在婆家一定沒受過苦。她男人一準對她不差,如今死了,她揣著孩子一扭頭就嫁人,這麽狠心的人,能是啥好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