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下午,傍晚時分,三個大桌子擺在院裏。
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孩子一桌。
“菜來了。”
鄭好端著個大瓷盆,裏麵是滿滿一盆豬肉白菜燉粉條。
“咋這麽多菜唉,霍團長家這夥食——真比我們錢主任家的還好。”
毛線姑娘激動地給大家發筷子。
她是下了班,和李大山一起來給蘇圓圓送她買的東西。
來的都是客,何況人家還是趕著飯時來了,總不能讓人把東西放下,直接攆人走吧。
何況這個毛線姑娘還是個自來熟,剛才拉著蘇圓圓進屋,要和她說悄悄話。
進屋也不拐彎,直接就說了她哥過幾天送彩禮,想求蘇圓圓幫忙,換幾張麵額大的布票和工業票。
“霍嫂子,俺哥說的是鄰村村長的閨女,人家條件比俺家好。俺一捎信,俺爹就來供銷社給俺送票了,說讓俺好好求求你,幫個忙。”
成人之美的事,蘇圓圓自然不會拒絕。何況,她一來喜歡毛線姑孃的性格,二來有一個供銷社售貨員朋友,以後買東西方便。
“霍嫂子,不管你今天幫不幫俺家這個忙,以後供銷社有啥好東西來了,俺都會通知你。”
果然,毛線姑娘這性格真討喜。
“我叫蘇圓圓,以後直接叫我名就行。”
蘇圓圓真心不喜歡別人叫她霍嫂子。
這年頭的女人一旦嫁人了,就成了啥嫂子;生孩子後,就成了娃他媽。
好像一結婚,這世間就再沒這個人了一樣。
“好,我以後就叫你圓圓嫂子。我叫趙美豔,你以後叫我美豔就行。”
蘇圓圓給趙美豔換了一個十張的工業票,還有一張大額布票。
“這票是我婆婆給我的彩禮,我也隻有這幾張。平時我也買不著啥。反正放我這裏也不好花,換成小票,還方便了。”
蘇圓圓打著哈哈,大票換成小票,對她來說,花起來更方便,也不打眼。
“俺曉得,圓圓嫂子,真是太謝謝你了。”
趙美豔又熱情地說,
“剛才我聽到你們在說佈置新房要打傢俱?”
“是的,我才來隨軍沒幾天。這屋裏手底下使的東西都缺。衣裳沒地方放,吃飯桌子板凳都不齊全,廚房裏還缺板凳案板之類的。還想再打兩張床……”
一說到這事,蘇圓圓就發愁。
她本來想在供銷社看看,有沒有成品。
結果一打聽,這東西一般都是找村裏木匠打。
“我爹和我哥都是木匠,附近幾個村嫁閨女娶媳婦,大多都來找我爹打傢俱。”
趙美豔像她站櫃台賣東西一樣,自信地介紹她爹她哥的本事。
“現在打傢俱木料也難弄到,我哥現在訂親,半年後就會成親。我爹這幾年一直在備木料。“
趙美豔說,
”那麽多木料,我哥使不完的。圓圓嫂子,你要想打傢俱,我帶你去找我爹,用他現成的木料,保準給你打的又好,價格又底。”
太好了!
蘇圓圓真是太開心了。
她來這幾天,最頭疼的除了廚房缺東西。
就是屋裏少傢俱了。
她也聽霍戰北和婆婆私下商量過,婆婆的意思,要買傢俱就買最好的,說要從省城買了,托順路的司機拉過來。
霍戰北主張去縣城裏看看,先買了用著。
但那些傢俱,不但要錢還得用票,像手底下使的小板凳案板之類的,還買不齊。
這真是正瞌睡,就給送枕頭來了。
蘇圓圓連忙點頭,
“那我們明天登記迴來,下午去供銷社找你,你帶我們去你家看看。”
蘇圓圓心想,明天上午她們得去縣城照相登記。
辦好事後,就去縣城國營傢俱店看看。聽說國營傢俱店每天賣的品種有限,還得排隊,那就還不一定能買到合適的。
等從縣城迴來,差不多也該下午了。正好從鎮上供銷社過。
蘇圓圓想,到時候,正好把在國營傢俱店買不到的東西,再讓趙家木匠師傅做幾件。
“好,我迴去就給我爹和我哥說,讓他們給你準備著。”
“這麽多東西,送過來,真是辛苦了。正好我們辦暖房酒,你也留下來吃了飯再走。”
這可是七十年代,哪年的吃食都不寬裕。這要是換了別人,都會客氣兩句離開。
趙美豔不愧是售貨員,就是個自來熟。
一口應下,然後就進廚房幫忙去了。
她一會幫鄭好娘炒菜,一會幫張秋月切鹵肉,一會又跑去隔壁把紅英媽蒸的大白饅頭端過來。
這會子,她站起來,把桌上的菜又擺放好。
今天主廚的是鄭好娘和張秋月,主打的就是一個量大實惠。
一盆豬肉白菜燉粉條,一盆鹵肉切片,一盆調冷盤,最打眼的還是放在當中的那盆油汪汪大肉片子。
一大盆白米幹飯,還有一大饃筐子白麵饅頭,全是新蒸出來的。
這兩樣主食是蘇圓圓讓鄭好拿米麵去隔壁,讓紅英媽幫著做出來的。
要知道,她家啥都沒有,隻在廚房裏支兩個臨時的大鐵鍋,還是鄭好從食堂裏借的公家的。
一個大鐵鍋鹵肉,一個大鐵鍋炒菜。
“媽,媽——”
坐在張秋月身邊一連排四個壯實的閨女。
最小的一個兩眼直盯著那盆大肉片子。
這盆紅燒大肉片,濃油赤醬,燉得爛乎,片片包裹著紅亮的湯汁。
是這桌四盆菜裏,肥肉最多的一盆肉了。
因為這桌孩子多,張秋月在供銷社買的那一斤大肥肉,讓鄭好娘全放這個盆裏了。
孩子們手拿著大白饅頭,眼睛黏在大肉片上,都能拉絲了。
“饞不死你。”
張秋月拿筷子敲了小閨女手一下。
眼睛不由瞟向男人那一桌,她男人李大盆高大粗壯,坐在桌邊,一個人都占了兩人的空。
坐在李大盆旁邊的是個黑瘦矮小的男人,正是劉招娣的酒鬼男人劉瘸子。
劉瘸子見酒比見他娘還親,才一開吃,就捏著酒杯不放,要不是酒桌上坐著霍戰北和張政委壓著。
劉瘸子估計就不捏著酒杯了,那得直接抱了酒瓶子喝。
反觀一直喝酒的劉瘸子。
張秋月的男人真不愧外號叫李大盆,大手端著一個大粗碗,上麵裝得滿滿的大白米飯,正吃得很克製。
張秋月知道,要是她男人不克製,人家一開吃,他就扒兩碗了。
“吃吧,秋月嫂子,今天這麽多肉呢,全都得吃完嘍,剩下這天得壞。”
蘇圓圓哪裏能不知道張秋月的心思。
“你看看,都是孩子,你管那麽寬幹啥。”
張奶奶夾了一塊大肥肉片子,直接掰開一個大白饅頭,夾裏麵,遞給張秋月小閨女,
“來,吃肉,乖,吃完奶再給你夾。”
“謝謝張奶奶。”
小丫頭別看長得敦實,小嘴還挺甜的,一口一個奶的叫著紅英奶。
張紅英家一家四口全是大人,多年沒有小孩子。老年人又喜歡熱鬧。
張奶奶開心地又夾了一個大肉饃饃,遞給旁邊一聲不吭的瘦弱小姑娘——劉招娣閨女。
“謝——謝——張奶——奶”
小姑娘說一句話喘幾聲。
蘇圓圓注意到,一直坐在閨女身邊的劉招娣,一聽閨女喘,她的眉毛就擰一下,一副苦大愁深的樣子。
“來嘍,再給你們這桌添個菜。”
鄭好端了一個盤子,裏麵放著誘人的鹵大腸。
鄭好心想,可不是我要端過來。是我們家團長,非要我把這碟子肥腸端到這桌,還交代一定要放在嫂子麵前。
咦,原來嫂子喜歡吃肥腸啊!
“鄭好,給你說個媳婦,中不?”
張秋月打趣鄭好。
“好,嫂子你隻要給說,我就應。”
鄭好知道嫂子們就喜歡和他開玩笑。
“你喜歡胖的,瘦的?”
張秋月看著趙美豔樂。
“胖的,胖的有福氣。”
“能吃的,不能吃的?”
“能吃的,身體好壯實。”
鄭好心裏想,當著團長的麵,嫂子你問我喜歡胖的瘦的,我敢說喜歡瘦的嗎?
“吃飯吧唧嘴的,你喜歡不?”
張秋月樂了。
鄭好?
看了一眼趙美豔,人家姑娘剛才吃飯吧唧嘴,剛被你們幾個打趣,我要是說不喜歡,人家姑娘多難看。
看吧,他就知道,秋月嫂子一開口,就給他挖了個大坑。
“喜歡,吧唧嘴說明吃得香,吃得香能吃才能身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