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的媳婦,不,她叫錢大俊,聽她舅叫她,抬頭,臉上擺出一個僵硬的笑,
“哎,來了。”
她這一個笑,把迎頭正對上她的蘇圓圓嚇了一跳。
人太醜,要不想笑,還是別笑,太嚇人了。
“霍團長家的,你扯啥布?做啥用的?”
“我想給我們家霍團長做身家常穿的衣裳,還有做幾件內衣。還有我也想做一身外套,還有兩身替換的家居穿的。還有……”
蘇圓圓覺得,雖然在家裏想好了,但她往這一站,還是有些頭大。
現在她們這個家裏真是缺的東西太多了。
霍戰北除了軍裝,一件家常衣裳都沒有。還有原主娘給她寄來的那些衣裳,真是一言難盡。
褲子褂子不是花的沒法看,就是紅的綠的醜得哭。
還有被子,床單,枕頭,窗簾子,真真是哪哪都要買。
幸好,婆婆和霍戰北給的錢和票子很多,剛才她都買一堆東西,還沒花一百塊錢。
不過,這時候,蘇圓圓倒不好再像剛才一樣,啥都要買了。
因為她剛才的大手筆,再加上那一嗓子霍團長家的。
現在整個供銷社裏麵的人,都不買東西,個個都看她。
有的直盯著看,有的偷偷看。
她這會子不是個買東西的顧客,倒像個供銷社吉祥物。
蘇圓圓又不傻,這可是1976年,她要是再繼續這樣做,簡直就是高調炫富,純純犯傻,給自己,也給霍戰北招禍。
剛才她不但買鍋碗瓢盆買多了,工業票也讓幾個人瞧了去。
這會子可得想法子找補一下。
“唉,我剛才說的是我想要添這些東西。可是,我們剛結婚。屋裏頭啥也沒有。我這肚子裏還揣著兩崽,再過幾個月就要生了。哪哪都得花錢。”
蘇圓圓歎口氣,
“唉,還是不買了吧。你給介紹一下,看看櫃台裏都有啥布,我想做的那些東西,用哪些料子最合適。我等以後慢慢買迴去。”
眾人目光聚到她肚子上。
眾人:哦,就是的,霍團長這個胖媳婦都說又胖又懶。
剛才那一頓買買買,還以為又是個敗家的。沒想到,還挺會過日子。
這年頭,誰不是精打細算過來的。
“這匹剛來的料子,是卡其布可以給你家霍團長做一身。”
錢大俊指著一匹藏青色卡其布,介紹了布的優點。
“圓圓,你看那塊花布好看,你是新媳婦,扯了做被麵子。”
張秋月指著櫃台最顯眼的位置,掛著的紅色燈芯絨被麵,上麵印的圖案是一個大白胖小子抱著大鯉魚,笑得喜慶地很。
“嗯,這個好看,多子多福,新媳婦蓋著沾喜氣。”
劉招娣伸手摸了一下,厚實軟乎,
“我結婚的時候,也買了一塊這樣的被麵子,做了一床十斤新棉花被。”
劉招娣的臉色暗下來。
張秋月小聲嘀咕了一句,
“隻可惜才蓋了三天,就被她鄉下婆婆抱迴老家了。”
“起來,我先說的我要買燈芯絨布,給孩子做褲子。”
王隊長媳婦挺著大肚子,兩步插過來,屁股一撅,把劉招娣頂一邊去,硬生生擠在了蘇圓圓和張秋月中間。整個人都趴在櫃台上。
“同誌,給我扯那塊。”
王隊長媳婦指著紅被麵旁邊的一卷布,是土黃色厚燈芯絨。
“這個——”
錢大俊看著蘇圓圓,但並沒有直接說先給蘇圓圓扯布,讓王隊長媳婦等。
剛才張秋月幾人說要蘇圓圓扯那塊布做被子,還說啥多子多福。這不是戳她心窩子嗎?
她隻生了一個閨女,如今不能生了,男人李大山又和李菊花懷了野種,還說查過了,是個兒子。
她現在最不能聽誰說生孩子。
尤其是蘇圓圓這樣,挺著個大肚子,懷雙胞胎的新媳婦,她更煩。
要不是她舅舅在一邊看著,要不是蘇圓圓男人是霍團長,她早就翻白臉兒,不理蘇圓圓了。
“憑啥呀,你——”
張秋月剛想懟王隊長媳婦,蘇圓圓無意間眼角餘光瞥到供銷社門口,王小軍正在探頭望著櫃台上的布,眸子裏閃著驚喜和渴望的光。
“你先扯吧,我不急。再說了,我也沒那麽多錢扯這麽大個被麵子。”
蘇圓圓在底下拉了一下張秋月的衣袖,抬頭對著錢大俊笑著說,
“等你給她扯完,就給我選一塊料子柔軟的,我扯了給孩子縫兩小褥子。”
“土黃色燈芯絨,一丈二的布寬,你要整張扯,布票一丈二,錢三塊七毛三,能給你家小軍做兩條褲子。”
錢大俊聲音平淡,眼神傲慢,恢複了供銷社售貨員高傲樣子。
“這料子縮水不?掉色不?還有這印記,你能確定這是國營的料子不?”
王隊長媳婦用手撚著布邊的印記。
“是國營的料子,不縮水,也不掉色。還耐造,保管你家小軍穿小了,再傳給你肚子裏孩子穿,也穿不壞。”
錢大俊目光掃過王隊長媳婦的肚子,眼神裏帶著點嫉妒和厭惡。
“你說的倒好聽,我們家哪像你們家,兩人掙錢三人花。我們家可扯不起整張。你給我扯一條,布麵放寬一點,長度這麽長。”
王隊長媳婦比劃了一下。
“娘,不要扯大,扯正好的。”
王小軍忍不住,探頭用祈求的目光看著王隊長媳婦。
“小孩子家家懂個啥,扯大一些你能多穿幾年。”
王隊長媳婦指著布幅,目光緊緊盯著錢大俊手裏的大剪刀,一心隻想著能讓剪刀偏一點。
“娘,我要正好的,做大了,我搶不過哥哥們”
王小軍一臉討好衝著他娘笑,
“娘,我去給你摸魚,給你做鯽魚湯喝。”
王小軍直盯著他娘,
“娘,求你了,扯正好的。”
“好,強種,扯正好的。你趕緊滾吧。”
王隊長媳婦罵罵咧咧,嘴裏嘟囔著兒子個個都是討債鬼。
王小軍看他娘答應了,頓時咧開嘴笑了,轉身就跑。
蘇圓圓目光忍不住落在王小軍的褲子上,真是一條爛得不能再爛的褲子了。
她剛纔看到,那褲子前麵兩膝蓋各露一個洞;褲襠那裏炸了線,被胡亂縫上露出依然露著洞。
現在王小軍轉身一跑,她看到那褲子後麵兩屁股蛋也各露了一個洞
王小軍爛褲襠,前麵露兩,後麵露三;屁股一撅,拉粑粑。
蘇圓圓突然就明白了,剛才那群孩子起鬨,嘲笑王小軍的那段順口溜的意思。
嘖嘖,小孩子的眼光可真毒!
錢大俊拿起大剪刀,順著布紋剛要剪。
王隊長媳婦手放到布上,
“裁到這。”
“你手不要了,有事你說話,亂動啥呀。”
錢大俊白了王隊長媳婦一眼,順著王隊長媳婦手指的地方,哢嚓一聲裁開一個口,然後兩手使勁一撕。
刺啦一聲,布被扯開了,她抖了抖,幾下就疊成方正一塊,然後拿牛皮紙一包,用麻繩一係,
“拿著。”
王隊長媳婦笑得一臉快活,
“扯大了,能多穿幾年。”
蘇圓圓這還是第一次,這麽直觀地麵對六七十年代人們困難的生活。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這個叫王小軍的孩子,自出生一來就一直穿著舊衣裳、爛褲子的孩子。
他人生中的這第一條褲子,終究還是扯大了。
等做好後,拿迴家,他能不能真正穿到自己身上,還是要被家裏的那幾個哥哥搶了去,穿舊了再給他。
“你要給孩子扯布做小褥子,這種料子,你看看……”
接下來的事情,蘇圓圓沒了剛進供銷社的興奮心情。不知為何,她一直忘不了王小軍穿著爛褲子,扒著供銷社大門,探頭對他娘說要扯正好的,那一臉哀求的表情。
直到幾人走出供銷社,劉招娣一句話,蘇圓圓才迴過神來。
“圓圓,你真要現在去那邊看看?”
“嗯,咋的,現在不方便去嗎?”
在供銷社買的那些東西,都交給毛線售貨員,讓她們下班後,給送家去。
蘇圓圓打的主意,就是要張秋月空出柳條筐,想讓劉招娣帶著,去黑市看看,買了東西直接放柳條筐裏,方便帶家去。
“這個時間點,正好去,糾察隊的人一般這個點不會去查。”
張秋月也符合著劉招娣的話,
“對,這正是飯點,再過一個小時就緊乎了。”
“走,我們快點去。”
一想到,馬上就能看到六七十年代真正的黑市了,蘇圓圓情緒又激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