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閨女啊!
這是她一生的痛。
馬桂英的臉抽搐著。
“你有閨女,你閨女叫陸思紅,當年帶你跑的男人叫陸江紅。我們不會隨便給你定罪。你閨女就是你拐賣的。”
馬桂英像盯傻子一樣盯著王幹事,
“虎毒還不食子,別說我不是個人販子。就是我是個人販子,我也不會拐賣自己的親生閨女。”
楚行止盯著馬桂英額頭上的那顆紅痣,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陸江紅死了,兩年前死在黑煤窯裏。”
馬桂英不敢抬頭看楚行止,她直覺這個年輕小幹事,要比姓王的老幹事要可怕多了。
直到現在,馬桂英一直錯認為,楚行止和王幹事都是公安幹事,今天專門負責審她的。
“他死前留下了一封信,讓他的工友如果後來能活著出去,就把這封信交給他娘。”
楚行止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盯著馬桂英額頭上的紅痣看,
“你這顆紅痣,有的人生來是美人痣,而你是血痣,上麵全是活人的血染紅的。”
馬桂英眼皮亂跳,她總覺得審她的這個小幹事,身上散發著死人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不像個人,倒像個從地獄下爬出來的複仇的鬼。
“你們都查到過了,當年陸江紅利用我年齡小不懂事,把我騙出來,騙我生下孩子,他拋棄了我們娘兩,他走了,從那以後我再沒見過他。”
馬桂英說這些話的時候,感覺到心頭空空的,
“他寫信上麵不管說的啥,都是假的。是他先拋棄我們娘兩走的,他是個沒良心的,落得那樣的結局,是老天爺開眼。”
楚行止唇角微微上揚,明明是個笑模樣,卻偏生有一種死人感,
“他信上說,當年是你把他賣給了黑煤窯。”
楚行止突然盯著馬桂英的眼睛,彷彿要看到她的靈魂深處去,
“他說,因為你恨他,賣了你和閨女。”
“你胡說!”
馬桂英差一點破防。
說到這件事,這就是她內心深處最深的痛啊。
當年她跟著能說會道的陸江紅離開了家,她以為從此她就逃出了狼窩,會有一個新的,幸福的開始。
萬萬沒有想到,出了狼窩又進了虎穴。
陸江紅就是個好吃懶作的二流子,吃喝嫖賭樣樣精通。讓她幹活,掙的錢他一把拿走。
她生了閨女後,不能幹活掙錢了,陸江紅就暴露了本性,開始打她,後來連孩子都打。
孩子一歲那年,陸江紅賭了一夜,天明迴到家,對她說,壞了,他輸了,欠了錢,會被人追殺打死的。
要帶她和孩子去一個嫁到外地的遠房表姐家避一避。
結果,她醒來人就在一個老頭炕上了。
喪心命狂的陸江紅,他居然把她和閨女都賣了。
馬桂英醒來後,並沒有要死要活,而是躺在炕上不吃不喝兩天後,突然對著老頭笑了。
“俺爹死了,俺娘改嫁了,俺跟個男人,男人又把俺賣給你了。”
她用她這一輩子最甜的聲音對老頭說,
“俺本想著不活了,可俺想著,俺也是一條命,俺死了就太虧了。大哥,這一輩子沒有一個人真心對俺好。你要是真心對俺好,真把俺當你媳婦,疼俺,俺就願意給你當一輩子婆娘。”
那老頭哪見過這陣仗,何況那年馬桂英隻有十九歲,如此水靈靈的姑娘,對著他這樣笑,說出這樣撩心的話。
老頭隻有點頭的份。
馬桂英在老頭家過了六個月,讓老頭對她徹底放心,不但不看著她,讓她自由活動,還把身上所有積蓄全讓她拿著。
因為,她吐了,她騙老頭說,她懷了。
老頭天天想著,他這輩子活值了,不但有媳婦,還馬上要有兒子了。
做夢都笑醒的老頭,那天早晨一醒來,隻看到一破屋子的空氣。
馬桂英不但跑了,還帶走了老頭所有的積蓄。
馬桂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拚命地到處找她閨女。
她不知,陸江紅把閨女賣哪去了。
她四處打聽,到處跑,一聽說哪裏有買孩子的,她就跑過去看。
有一次,她還救出了一個被拐賣的孩子,被人追趕,打斷了一根肋骨。
也正是在這個尋找孩子的過程中,馬桂英接觸到了一個人販子團夥。
馬桂英也就是那時候,腦子中突發奇想,她找不到孩子,人販子應該比她更清楚。她幹脆加入團夥,一邊跟著人家拐賣孩子,一邊尋找著自己的閨女。
幾年過去了,她沒找到閨女,卻成了人販子團夥的頭目。
雖然沒找到閨女,但她通過團夥提供線索,在一個賭場裏找到了陸江紅。
她發瘋一樣的打陸江紅,把所有手段都對他使完了。
陸江紅才說出實情。
他當年實在是沒錢吃飯,就把馬桂英一百塊錢賣給了那個老頭,他原本想著,他拿著這一百塊錢翻本賺迴錢,再來贖迴媳婦。
誰知他沒翻成本,還又欠了一筆。
沒法子,他隻能帶著閨女跑路。
他是在火車上把閨女賣給一個中年女人的。因為閨女才一歲多,太小,帶著總是哭,他也沒錢買麥乳精給孩子吃。
“我看那大姐穿的不錯,一打聽她是棉紡廠職工,結婚十年沒生孩子。我看她條件好,又喜歡咱閨女,我就把閨女送給她了。”
“啥送,你個畜生,你就是把閨女賣了。說,你賣了多少錢?”
馬桂英記得,當年她一連拔了陸江紅三個指甲,他才受不住,說了實話。
“賣了二百塊錢,那大姐有錢,我要一百八,她直接給了二百。”
“她叫啥,在哪裏?”
“我不知道,在火車上,下了車,人就散了。”
楚行止看著馬桂英猶如石雕般沉默著,他知道她在想什麽。
“你恨他賣了你和你閨女,所以,你就把他賣到了黑煤窯,你想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馬桂英死死盯著楚行止,這個小幹事,每一句話都說到戳到她心窩子裏。
“他是畜生,他該死!”
馬桂英紅著眼睛,
“我沒賣他,是他賣了我和孩子。你說的對,如果他落到我手裏,我可能會賣了他。但這是如果。定罪要講證據,不能靠猜測,小幹事,你說對不對?”
馬桂英用挑釁的目光盯著楚行止。
“你說的對,賣自己孩子,是畜生才能做出來的事。”
楚行止突然笑了,
“陸江紅信上最後說,他把閨女賣給了一個女工,那女工的名字叫鍾書華,雲省第一棉紡廠的工人。”
馬桂英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你怎麽知道?”
她當年用盡一切手段,陸江紅都不肯說那女工的名字,就是因為陸江紅覺得,隻要他不說,她就得給他留條命。
“雲省第一棉紡廠第五車間副主任鍾書華丟了一個閨女,二十年前丟的,丟的時候孩子6歲,叫鍾小小。”
楚行止慢慢說出下麵這句話,
“孩子是在雲省體育場大門口丟的,鍾書華進廁所解個手,出來就找不著她閨女了。”
馬桂英突然全身顫抖。
二十年前,她在雲省拐賣了三個孩子,其中有一個就是在體育場門口廁所前拐走的,被她賣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