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人人都有家迴，隻有她啥也沒有。
鄭素雲在鎮上呆了三天，啥活也找不到，孩子又哭鬧。
這三天裏，除了那天賣燒餅的那個大哥，給了她一個燒餅吃，別的她啥也沒吃。她覺得，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
站在鎮外的一處野橋，四下無人，隻能看到遠遠的，人們趕牛攆羊迴家的聲音。
這世上，豬狗牛羊都有個窩，就隻有她鄭素雲沒有家。
“孩子，對不起你了。”
鄭素雲把繈褓放到橋麵上，孩子那天淋了雨，發燒了，治了這三天，她腰裏剩的幾個錢全花完了。
她死後，這孩子應該會被路過的人看到，撿了去。
“大妹子！”
鄭素雲把衣裳整理好，站到橋欄上，閉了眼睛，剛要跳，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她。
轉頭，一個男人跌跌撞撞衝上橋，一把抱住她的腰，往下一拽，兩人倒在了石橋上。
“大妹子，你這是有啥事想不開呢？還帶著個孩子，咋能尋死呢？”
一看救她的好心大哥，正是那天的燒餅大哥。
鄭素雲失聲痛哭。
聽完鄭素雲說，她男人死了，她帶著孩子投親沒投著，說她沒地方去了，活不下去了。隻有死路一條了。
鄭大餅不由唏噓不已，他這人向來心軟。
明明自己三歲死了娘，十歲死了爹，一個人被生產隊養大，除了三間破屋，啥也沒有，活到四十多歲，連個媳婦孩娃都沒有。
偏生見不得別人過得苦。
鄭大餅聽著鄭素雲哭，也賠著一起流眼淚，
“你姓鄭，俺也姓鄭，說起來，咱還是一家子。妹子啊，孩子這麽小，還生著病，你要實在沒地方去，先跟俺迴家去，住幾天，等孩子病好了，你再想法。”
跟燒餅大哥迴家？
鄭素雲心動，這大哥是個好人，除了他給了自己一個燒餅吃，在鎮上這三天，她遠遠看過這大哥的生意還挺好。為人還熱心。
“嫂子不會生氣嗎？”
這年月誰家日子都不好過，憑白添了她和孩子兩張嘴。
大哥心善，她不能讓他被大嫂罵啊。
“俺家沒大嫂，就俺一個人。”
鄭大餅撓頭嘿嘿，
“你別怕，俺不是那樣的人。俺家屋子有三間，俺住東邊的，你先住西邊就行。要實在不放心，你住俺家，俺到大隊牛屋裏睡幾天。”
鄭素雲怔怔地看著鄭大餅。
這大哥個不高，麵色和善，年齡有些大。
但他人好啊！
“你會打媳婦嗎？”
鄭素雲突然問。
“俺，哈哈，俺沒媳婦。俺爹孃都死得早，俺就一個人過。俺這條件，哪家的姑娘敢嫁給俺。”
鄭大餅的眼神閃過一絲悲傷，
“別說打媳婦了，俺要有個媳婦，還不得天天供著。嘿嘿，沒人願意跟俺的，俺太窮，又一個人，過日子也沒人幫。”
“俺不迴老家了，俺跟你迴家，給你做媳婦，你願不願意？”
鄭素雲這一輩子，都沒這麽大膽過。
“隻要你不打俺，讓俺好好養大俺這孩子。俺就願意跟你迴家，當你媳婦。”
鄭素雲覺得，她活不活無所謂。
可是，這孩子既然跟了她，她總得給人家養大。
她覺得，隻要她好好給別人養大孩子，別人也會好好給她養大孩子。
鄭大餅猛地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
這小媳婦雖然穿著破爛，可是這臉麵，這身量，還有這年齡，他不配，他不能昧良心。
“妹子，你不嫌俺年齡大？俺今年都四十三了，快能當你爹了。”
“你不嫌給別人養孩子？”
“不瞞妹子，俺年輕時受了罪，得了病，不能生了。”
鄭大餅難受地握緊了自己的手，他剛才說自己窮，其實他年輕時是窮了些，但這些年賣燒餅，倒也攢了些錢。
一直沒娶上媳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年輕時幹活傷了根本，生不了孩子了。
鄭素雲一怔，慢慢嘴角彎起來，無聲笑起來。
老天爺一輩子苛待她，這不，終於給她送來了一個禮物。
她才成年就被後娘硬嫁了人，男人是酒鬼，這些年不但打她，還糟蹋她。
喝醉了迴家打她，賭輸了迴家打她。
後來沒錢買酒，欠了賭債，幹脆趕緊把債主領家裏，把她賠給人家一夜。
她肚子裏的孩子就是那樣懷上的，她甚至不知道，孩子是男人的，還是哪個爛人的。
所以，她那麽大的肚子，都快要生了，男人還照死的打她，就是因為，男人懷疑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他的。
“俺男人不是個東西，打俺，糟蹋俺。俺有心病。大哥，你這樣就挺好。”
鄭素雲覺得，麵前這個燒餅大哥，就是老天爺可憐她，給她絕路上送來的禮物。
“你要是不嫌棄俺，俺就願意跟你迴家。”
鄭大餅臉上的笑再也掩不住，
“老天爺可憐俺，讓俺今兒遇見你們娘兩。要不然，俺就得一個人孤苦到老。”
鄭大餅做夢都不敢想，有一天，他也能有媳婦，有孩子。
“這是閨女，這是小子？”
“小子。”
“他叫啥名啊？”
“還沒名字。大哥，要不，你給他起一個名字吧？”
“你是他親娘，你來起更好。”
“因為大哥你給俺一個餅，又救了俺娘兩的命。說到底，還是因為你是個好人，俺才能和你成為一家子。”
鄭素雲流下了眼淚，
“俺看這孩子就叫好吧。”
“好，鄭好，是個好名字！”
鄭大餅也流下了眼淚。
“大哥，那你叫啥名字？”
鄭素雲心想，都要成為一家人了，她總不能一輩子叫自己男人燒餅大哥吧。
“別叫大哥，以後叫俺孩子爹就成了。”
鄭大餅從擔子上拿出一塊幹淨布，給鄭素雲擦幹眼淚，也給自己擦幹。
“俺叫鄭大餅。”
鄭素雲愣了一下，不由笑了。
……
眼看著張愛華越走越近，鄭素雲從迴憶中驚醒。
“素雲，真的是你？我剛才還以為我眼花了。”
張愛華終於確定，麵前站著的鄉下婆子，就是當年照顧過她和孩子的那個小婦女。
“張，張醫生——”
鄭素雲結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