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請節哀順變------------------------------------------,態度卻如此決絕剛烈,一時竟被堵得有些語塞。
他奉旨前來宣詔,早已預想侯府女眷必定會哭天搶地、哀慟欲絕,卻冇料到會撞上這麼一塊看似柔弱、內裡卻堅硬如鐵的硬骨頭。
他不由得仔細打量起眼前這位身形尚顯單薄纖弱的侯府嫡女。
她明明因為強忍悲痛與衝擊,整個人都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可那脊背卻挺得筆直,彷彿一棵在疾風中兀自挺立的小鬆。
尤其是那雙眼睛,裡麵燃燒著他從未在深閨女子眼中見過的火焰——那是由巨大悲痛淬鍊出的不甘,是由疑慮催生出的質問,更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破釜沉舟的勇氣。
“……此事關係重大,咱家區區一個傳旨之人,可做不了主。”
太監最終隻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拂了拂手中的浮塵,語氣恢複了冷淡,“聖旨已宣,皇命已下,咱家的差事也算辦完了,這便該回宮向皇上覆命了。
侯府上下……還請節哀順變,好生準備鎮國公的後事吧。”
說罷,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便帶著一眾隨行內侍,步履匆匆地離開了這座被悲傷籠罩的侯府正廳。
正廳內的空氣彷彿再次凝固,比之前更加沉重壓抑。
那些原本或是真心悲痛、或是虛情假意哀泣的旁支族人們,此刻看向居文沛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驚訝於她膽識的,有不解她為何要冒險觸怒宮使的,更有甚者,眼中流露出隱隱的憂慮與不安。
晚翠緊緊攙扶著居文沛,感受到她身體的輕顫,忍不住哽咽低語:“小姐,您剛纔……實在是太冒險了,萬一惹怒了宮裡……”,隻是輕輕掙脫了她的攙扶,緩緩邁步,走到那方被擱置在香案上的冰冷聖旨麵前。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輕輕拂過錦帛上那濃黑刺目的“殉國”二字。
墨跡看似早已乾涸,此刻摸上去,卻彷彿還帶著未散的餘溫,更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生疼,直抵心底。
她閉上雙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內瀰漫的儘是血腥與燭火混合的複雜氣息。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迷茫與脆弱已被徹底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磐石的堅韌與清明。
“青禾,”她開口,聲音雖仍帶著沙啞,卻已恢複了些許慣常的平穩,“你且先扶夫人和祖母回房好生歇息,立刻去請城中最得力的大夫過來診視,務必確保她們無恙。”
吩咐完,她轉頭看向身邊忠心耿耿的晚翠,“管家,佈置好靈堂,恭迎我爹爹回家,另外府中上下的人手都需仔細排程,務必嚴加看守各處門戶,若無我的明確指令,絕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進出府邸。”
“是,小姐。”
兩位下人見她神色已然恢複往日的沉著鎮定,心中的慌亂也略微平複了些,趕忙恭敬應聲,隨即轉身匆匆前去安排佈置。
搖曳的燭火在她清麗的臉龐上投落下交錯斑駁的明暗光影。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此刻起,她已不再是那個能夠依偎在父母膝下無憂無慮撒嬌嬉戲的閨中女兒了。
鎮北侯府的天彷彿驟然崩塌,千斤重擔沉沉壓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上,而她必須挺直脊梁,獨自將這片天重新撐起。
父親的離世絕不能如此不明不白地了結,那道言辭簡短的聖旨背後,必定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深重秘密。
她緩緩抬起眼眸,凝望向窗外依舊呼嘯席捲的凜冽風雪,心底唯有一個信念愈發堅定:無論前方將是何等艱險困阻、需付出何等代價,她都誓要徹查此事真相,為父親討迴應有的公道。
這漫天紛揚的冰冷風雪,所掩埋的不僅是她至親的父親,亦將她過往所有天真爛漫、不識愁滋味的歲月徹底埋葬。
從今日今時起,她居文沛,將為此身披甲冑,為父執戈而戰。
居文沛對那些虛情假意、惺惺作態的旁支族人再無半分理會的心思,她徑直行至內堂的雕花木門前。
厚重的門簾垂落,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簾內隱約傳來陣陣壓抑的啜泣聲,其間夾雜著郎中診脈時低沉的詢問與囑咐。
她冇有掀簾進去,隻是靜靜地佇立在門外,冰冷堅硬的門框硌著她的掌心,那觸感清晰而真實,彷彿在提醒她此刻肩負的重量。
爹爹啊,您生前總說,巾幗不讓鬚眉,女子亦能頂天立地,撐起一方門戶。
如今您猝然離去,這片您曾撐起的天,便由女兒來為您擎住吧。
她閉上雙眼,將喉頭翻湧的酸楚與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狠狠逼了回去,再度睜開時,眸中所有彷徨與哀慼都已褪儘,隻剩下冰雪般的冷靜與磐石般的決絕。
這混亂飄搖的侯府,急需一個能穩住局麵的主心骨,而她,必須成為那個人,彆無選擇。
郎中提著沉甸甸的藥箱匆匆自內堂而出,身後跟著兩名手捧藥材的小童。
居文沛立即迎上前,言辭清晰、條理分明地向郎中說明瞭祖母心悸氣短與母親悲痛過度以致昏厥的具體情狀,語氣平穩鎮定,絲毫不見尋常深閨女子遭遇變故時的驚慌失措。
那郎中行醫數十載,見識過無數高門大戶內的風波起落,此刻見這位年輕的侯府嫡女年紀雖小,卻臨事不亂、氣度沉凝,心中不由暗自讚歎,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應聲,跟著引路的丫鬟再度轉入內室診視。
隨即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向賬房。
賬房先生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姓趙,在侯府效力已逾數十載,幾乎是看著侯爺居景淵從小長大的。
此刻他正對著一本攤開的賬簿連連搖頭歎息,滿麵愁容,見居文沛推門進來,慌忙起身行禮:“大小姐。”
“趙先生不必多禮,”居文沛在他對麵的椅上坐下,目光直接落在那本墨跡猶新的賬簿上,“眼下府中庫存的現銀還有多少?
每月的各項固定開支又是幾何?
此外,父親此番為國捐軀……朝廷那邊的撫卹事宜,可曾有什麼訊息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