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訊------------------------------------------，燭火幽幽搖曳，光影晃動不定，映照著那幾位身著明黃內侍服飾的宮人身影。
他們個個麵色凝重肅穆，眼神銳利如鷹隼，沉默地掃視著整個廳堂的每一個角落，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為首的太監終於打破沉寂，尖細而高亢的嗓音在寂靜中突兀響起，彷彿能刺破耳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侯居景淵於邊關禦敵之際，身中數箭，終因力竭而壯烈殉國。
念其一生忠勇可嘉，特追封為鎮國公，並賜予諡號‘忠武’。
其家眷，朝廷將著令厚加撫卹，以慰英靈。
欽此。”
居文沛隻覺得自己的瞳孔驟然緊縮，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失去了聲音和色彩。
她的腦海裡霎時一片空白，茫然無措，耳邊隻剩下嗡嗡的耳鳴聲不斷迴響，眼前也模糊起來，隻能看見宣旨太監的嘴唇在不遠處機械地一張一合。
“我的兒啊……”一聲淒厲的悲鳴從侯府最年長的女人喉嚨中迸發。
“老爺……”緊接著是姨娘們哀慟的呼喚。
整個鎮北侯府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的冷水，哭嚎與悲泣之聲猛然爆發，如潮水般在廳堂內激盪開來，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侍女晚翠看著自家小姐臉色煞白、身形搖搖欲墜的模樣，心中大慟，顧不得自己早已淚流滿麵，狠狠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水，跌跌撞撞地起身衝到居文沛身邊，緊緊扶住她的胳膊，聲音哽咽顫抖：“小姐，小姐您醒醒……”，緩緩從失神中迴轉過來。
她低頭看向晚翠那雙已經哭得紅腫如桃的眼睛，那裡麵映出的全是自己的慌亂與脆弱。
這一眼，竟讓她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醒。
她定下心神，耳邊重新灌入了侯府上下此起彼伏的悲鳴與慌亂的腳步聲、呼喊聲。
她猛地環顧四周：隻見親孃柳氏承受不住打擊，已然癱軟在地，人事不省；心腹丫鬟青禾正驚慌失措地抱著暈倒的夫人，焦急地呼喚旁人幫忙。
年事已高的祖母在聞此噩耗後，也支撐不住，已然暈厥過去。
而那些平日裡的旁支族人、遠親近戚，此刻或真或假，臉上都掛著哀泣的神情。
居文沛狠狠地、用儘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伴隨著一股濃鬱的鐵鏽般的腥氣在口中迅速瀰漫開來。
這股血腥氣，藉著廳外沉沉暮色的壓抑與廳內燭火的昏黃，彷彿有了實質，悄然在她周身散開。
她強迫自己挺直脊梁，臉上努力維持著近乎冷酷的鎮定，隨之響起的聲音，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都住口！”
她的聲音其實並不高亢，卻異常清晰，帶著一股能穿透人心、凍結血液的冷冽寒意，瞬間蓋過了滿室混雜的哭嚎與喧嘩。
正廳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悲慼、驚訝、還是審視，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這位年僅十六歲的侯府嫡女身上。
她的臉上冇有一滴淚水，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蒼白，彷彿所有的血色都被抽離。
那雙平日裡清澈靈動如山間溪流的眸子，此刻卻深不見底，幽暗如同結了厚厚寒冰的深潭，望之令人心頭髮冷。
“宣旨公公，”居文沛轉過身，麵對為首的太監，動作略顯僵硬卻依舊標準地微微屈膝行了一禮，“敢問我父親……他的屍骨現在何處？”
在如此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麵前，侯府中竟還有人能保持這般近乎可怕的冷靜，並且開口詢問的第一個問題竟是這個。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換上了一副宮裡慣用的、公式化的悲憫表情：“鎮北侯爺……是為國捐軀，英勇戰死，他的屍骨……朝廷已派人尋回，不日將由驛站快馬加鞭送回京城。
皇上隆恩浩蕩，特旨將以國禮為其安葬，極儘哀榮。”
“國禮安葬……”居文沛低聲重複著這四個沉甸甸的字眼，嘴角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冰冷得冇有半分暖意，“我父親一生戎馬，忠君報國，馬革裹屍而還，這本就是他身為武將的夙願，亦是無上榮光。”
她話音一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直直刺向那位太監，“隻是，”她話鋒陡然一轉，每個字都清晰而堅定，“我父親身經百戰，武藝超群，用兵如神，在邊關素有威名。
此次禦敵，怎會如此輕易便‘身中數箭，力竭殉國’？
此事諸多疑點，難以令人信服！
煩請公公回宮後，務必將鎮北侯府上下的懇求上達天聽——我們懇請朝廷，徹查我父親戰死沙場的真實緣由與經過！”
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滿座皆驚，眾人臉上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剛安頓好暈厥的柳氏的青禾，聞言大驚失色，連忙快步跑過來，緊緊拉住居文沛的衣袖，壓低聲音急切地勸阻道：“小姐！
萬萬不可啊！
這可是聖旨，金口玉言……豈能質疑？
此乃大不敬之罪……”，力道沉穩，示意她不必驚慌，稍安勿躁。
然而她的眼神卻未有絲毫動搖，依舊堅定地、毫不退縮地望向那名宣旨太監。
太監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尖聲喝道：“居小姐，請慎言！
鎮北侯為國捐軀，乃是為臣者至高無上的榮光，何來‘徹查’之說？
你此言此語，莫非是在質疑皇上旨意的真確？
此乃大逆不道！”
“臣女不敢質疑皇上天威，”居文沛迎上他隱含怒意的目光，背脊挺得更直，聲音雖然因為極力壓抑悲痛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與決心，“我隻是……不相信我的父親會死得如此倉促、如此不明不白！
他臨出征前，曾親口對我說，待到來年開春，冰雪消融之際，他便會得勝歸來。
我的父親，一生重諾，從不對我說謊。”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道，“懇請公公務必將侯府此願帶回宮中，文沛在此感激不儘。
倘若……倘若皇上認為無需徹查，文沛……文沛雖為一介弱質女流，亦願親赴邊關，哪怕踏遍黃沙，也要尋出我父親真正的死因，以告慰他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