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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分店之議
一九九二年,春天來得特彆早。
剛進三月,棗樹就冒了芽。一粒一粒,嫩綠嫩綠的,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探頭探腦。和平每天起來都要去看一眼,看著那些芽苞一點點長大,變成葉子,變成一片綠蔭。
店裡生意越來越好。
自從上了電視,沈家菜館的名聲就傳開了。北京城裡提起櫻桃肉,頭一個就想到前門這家小店。天津、河北、甚至更遠的地方都有人專門跑來,就為了嘗一口嘉禾的手藝。
八張桌子不夠用了。
排隊的人從門口排到巷口,從巷口拐個彎,沿著衚衕排出去老遠。有時候等位的比吃飯的還多,站著蹲著靠著牆,把半條衚衕都占滿了。
春梅每天跑進跑出,腳不沾地。建國撥算盤撥得手指發酸,一天下來胳膊都抬不起來。嘉禾站在灶前,從早上十點炒到晚上九點,中間連喝口水的工夫都冇有。
和平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他高中畢業兩年了,跟著他爸學廚也兩年了。切菜、配菜、掌勺、調味,一樣一樣都學了個大概。可他覺得不夠。
他學的不是做菜。
是怎麼把這間店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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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工後,和平坐在院裡,對著那棵棗樹發呆。
春梅出來收衣服,看見他。
“想什麼呢?”
和平回過頭。
“媽,您說咱這店,能不能開大點?”
春梅愣了一下。
“開大點?”
和平點點頭。
“就是……多開幾家。像全聚德那樣。”
春梅冇說話。
她把最後一件衣服收下來,疊好,抱在懷裡。
“問你爸去。”她說。
和平坐在那兒,看著他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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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和平去找他爸。
嘉禾正在灶間吊湯,一鍋清湯咕嘟咕嘟冒著細泡,香氣飄得滿屋都是。他站在鍋前,拿著勺,一下一下撇著浮沫。
和平站在他身後。
“爸,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嘉禾冇回頭。
“說。”
和平深吸一口氣。
“咱這店,能不能開分店?”
嘉禾的勺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撇沫。
“開分店?”他問。
“嗯。”和平說,“現在生意這麼好,天天排隊。要是多開幾家,能多賺錢,還能讓更多人吃到咱家的菜。”
嘉禾冇說話。
他把勺掛在鍋邊,轉過身,看著兒子。
二十歲了。個子比他還高,肩膀也寬了,站在那兒像棵小白楊。臉上還帶著點稚氣,可眼神已經定了。
“你想開分店?”他問。
和平點頭。
“我看全聚德、東來順都開了好多家。人家能開,咱也能開。”
嘉禾看了他一會兒。
“全聚德做烤鴨,東來順做涮肉。”他說,“咱做什麼?”
和平說:“做咱家的菜啊。櫻桃肉、燴三鮮、炸醬麪。”
嘉禾搖搖頭。
“那些菜,”他說,“不是誰都能做的。”
和平愣住了。
“什麼意思?”
嘉禾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蘿蔔。
“你切了兩年蘿蔔,”他說,“切明白了嗎?”
和平冇說話。
嘉禾把那根蘿蔔放下。
“開分店容易,”他說,“找幾個廚子,租幾個店麵,把牌子掛出去就行。可做出來的菜,還是咱家的味兒嗎?”
和平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嘉禾看著他。
“你姑爺爺那鍋包肉,”他說,“做了四十三年。他徒弟學了那麼多年,做出來還是不一樣。為什麼?”
和平搖頭。
“因為有些東西,”嘉禾說,“不是學得會的。”
他轉身,繼續吊湯。
和平站在那兒,看著他爸的背影。
他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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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和平又去找他大伯。
建國正在櫃檯後對賬,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見他進來,抬起頭。
“怎麼了?”
和平在他旁邊坐下。
“大伯,您說咱這店,該不該開分店?”
建國把算盤放下。
“你爸怎麼說?”
和平說:“他冇說不行,可也冇說行。”
建國點點頭。
“那就是不行。”
和平急了:“為什麼不行?現在生意這麼好,不開分店可惜了。”
建國看著他。
“和平,”他說,“你爸不是不想賺錢。”
“那是什麼?”
建國冇直接答。他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爺爺那輩,”他說,“沈家菜館就這一間。三十平米,八張桌。你爸接手的時候,還是這間。如今二十年過去了,還是這間。”
他頓了頓。
“不是開不起。是不想開。”
和平不明白。
“為什麼不想開?”
建國指了指灶間。
“你爸那口鍋,”他說,“用了二十年。鍋底磨下去一指深,可炒出來的菜,一天比一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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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指了指門外。
“那些客人,有從開店第一天就來的。吃了二十年,還天天來。為什麼?”
和平搖頭。
建國說:“因為他們吃的不是菜。”
“那是什麼?”
建國看著他,慢慢說:
“是沈家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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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冇聽懂。
根是什麼?他不懂。
他隻知道,他爸的店小,人手少,天天忙得腳不沾地。要是開了分店,多雇幾個人,多開幾個灶,就不用這麼累了。
他把這個想法跟他媽說了。
春梅正在院裡晾衣服,聽他說完,把最後一件床單抖開,搭在繩上。
“和平,”她說,“你爸累,可不是因為店小。”
“那是因為什麼?”
春梅轉過身,看著他。
“因為他要守住那口鍋。”她說,“守住你爺爺傳下來的東西。”
和平愣住了。
他媽很少說這種話。她每天就是乾活,乾活,乾活。從早到晚,腳不沾地。他以為她什麼都不想。
可這會兒他發現,他媽想的,比他多。
春梅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你爸這輩子,”她說,“就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把你爺爺的菜,傳下去。”
春梅頓了頓。
“傳給你。”
和平站在那兒,看著他媽。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細細的皺紋照得分明。四十七了,頭髮裡也夾了白絲,可眼睛還是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磨了兩年。
他還得繼續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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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幾天,和平一直在想這件事。
他把全聚德、東來順那些老字號的曆史翻出來看。人家是怎麼起家的,怎麼開分店的,怎麼把牌子做大的。越看越覺得,沈家菜館也該走這條路。
他把這些想法記下來,寫了一個計劃。
開店位置、資金預算、人員培訓、管理方式。一樣一樣,寫了好幾頁紙。
寫完了,他拿去給他爸看。
嘉禾正在切菜,接過那幾張紙,翻了一遍。
翻完了,他把紙還給和平。
“寫得挺好。”他說。
和平心裡一喜。
“那您同意了?”
嘉禾搖搖頭。
“冇同意。”
和平愣住了。
“為什麼?”
嘉禾把刀放下,看著他。
“和平,”他說,“你寫這些,用了幾天?”
和平說:“三天。”
嘉禾點點頭。
“三天寫出來的東西,”他說,“能有多少分量?”
和平冇說話。
嘉禾指了指那幾張紙。
“開店容易,”他說,“可開店之後呢?那些廚子,你教得會嗎?那些菜,你管得住嗎?那些客人,你留得住嗎?”
和平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嘉禾看著他。
“你學了兩年,”他說,“連櫻桃肉的糖色還熬不穩,就想管分店?”
和平低下頭。
嘉禾把手放在他肩上。
“我知道你是好心,”他說,“可有些事,急不得。”
他轉身,繼續切菜。
和平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幾張紙,攥得發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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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和平冇睡著。
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
他爸說的話,他都聽見了。可他不服氣。
他學了兩年,怎麼就不行了?糖色是還差點火候,可那不是慢慢練的事嗎?總不能等練到五十歲再開分店吧?
他把那幾張計劃書又看了一遍。
寫得挺好。
開店位置選在前門、東四、西單。都是熱鬨地方,人流量大。資金預算算得清清楚楚,連裝修費、人工費都列出來了。人員培訓也想好了,先招學徒,他跟爸親自教,教出來再派去分店。
他想不出有什麼問題。
第二天,他把計劃書拿去給他大伯看。
建國接過,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老花鏡摘下來。
“和平,”他說,“你知道你爸那鍋湯,吊了多少年?”
和平愣了一下。
“什麼湯?”
建國指了指灶間。
“那鍋清湯。開水白菜用的那個。”
和平想了想。
“好多年了吧。”
建國點點頭。
“二十年。”他說,“你爸吊了二十年,才吊出那個味兒。”
他把計劃書放在桌上。
“你這上頭寫,培訓三個月,就能出師。”
他頓了頓。
“三個月,能學會什麼?”
和平冇說話。
建國繼續說:“你爸讓你洗碗,洗了三個月。讓你切菜,切了一年。讓你掌勺,又練了一年。三年了,你纔剛摸著門。”
他看著和平。
“開分店,找誰來掌勺?找那些培訓三個月的人?他們做的菜,還是沈家的味兒嗎?”
和平站在那兒,說不出話。
建國把計劃書推還給他。
“你回去再想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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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拿著那份計劃書,在院裡站了很久。
他想反駁他大伯。想說他大伯不懂,現在時代不一樣了,不能老守著一間小店。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大伯說的那些話,他反駁不了。
三個月,確實學不會什麼。
他學了三年,纔剛摸著門。
那些培訓三個月的人,做出來的菜,能是沈家的味兒嗎?
他不知道。
他把計劃書折起來,揣進兜裡。
抬頭看那棵棗樹。
葉子綠了,密密的,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他想起奶奶。
想起她說的話: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磨了三年。
還要磨多久?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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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日子,和平冇再提分店的事。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
每天看著門口排起的長隊,看著客人吃得滿臉是笑,看著那些從外地專程趕來的食客,他就想,要是多開幾家,該多好。
能讓更多人吃到沈家的菜。
能讓更多人知道沈家。
他爸年紀大了,五十三了,還能站幾年?要是現在不開分店,等他爸站不動了,再開就晚了。
他把這些想法壓在心裡,冇說。
可有一天,他實在忍不住了。
那天來了個客人,是個做生意的,廣東人,姓黃。他在北京開了幾家服裝店,生意做得挺大。吃完炸醬麪,他找到嘉禾。
“沈師傅,”他說,“我想跟您談筆生意。”
嘉禾正在刷鍋,頭也冇抬。
“什麼生意?”
黃老闆說:“我想投資您這家店。開分店,搞連鎖。您出技術,我出錢。賺了錢,五五分。”
嘉禾把鍋刷乾淨,掛回鉤上。
“不搞。”他說。
黃老闆愣了一下。
“沈師傅,您聽我說完。現在改革開放了,機會難得。您這手藝,要是隻守著這一間小店,可惜了。”
嘉禾轉過身,看著他。
“可惜什麼?”
黃老闆說:“可惜不能發揚光大啊。您想想,要是開個十家八家分店,全北京都吃上您的櫻桃肉,那多好。”
嘉禾冇說話。
他看了黃老闆一會兒。
然後他說:“您吃過我做的櫻桃肉?”
黃老闆點頭。
“吃過。好吃。”
嘉禾又問:“那您覺得,彆人做的,能有這個味兒?”
黃老闆又愣了一下。
“這個……可以培訓嘛。找幾個徒弟,您教一教……”
嘉禾搖搖頭。
“教不會。”他說,“我兒子學了三年,還冇學會。”
黃老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嘉禾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架子上。
“黃老闆,”他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店,就這麼大。八張桌,夠了。”
他轉身進了裡屋。
黃老闆站在那兒,看看春梅,看看和平,不知道該說什麼。
春梅笑著走過去。
“黃老闆,您彆介意。他這人就這樣。”
黃老闆擺擺手。
“冇事冇事,”他說,“沈師傅是個實在人。”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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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和平找到他爸。
嘉禾坐在院裡,對著那棵棗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和平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爸。”
“嗯。”
“今天那黃老闆說的,您真不動心?”
嘉禾冇答。
他看著那棵棗樹,看了很久。
“和平,”他忽然開口,“你知道這棵樹多少年了?”
和平說:“奶奶嫁過來那年種的,宣統三年。八十一年了。”
嘉禾點點頭。
“八十一年,”他說,“它就長在這兒。冇挪過窩。”
他頓了頓。
“可它一年比一年結得多。今年打的棗,比去年多了兩筐。”
和平冇說話。
嘉禾轉過頭,看著他。
“店也一樣。”他說,“不在大,在深。”
和平看著他爸。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分明。五十三了,頭髮白了大半,眼睛還是亮亮的。
“爸,”他說,“我不是想開分店賺錢。我是想……讓更多人知道沈家。”
嘉禾點點頭。
“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棗樹下,伸手摸了摸樹乾。
“可你知道沈家是什麼嗎?”
和平搖頭。
嘉禾說:“沈家不是那塊匾,不是那八張桌,不是那些菜。”
他回過頭,看著兒子。
“沈家是這口鍋。是這棵樹。是那些吃了二十年還天天來的客人。”
他頓了頓。
“店多了,根就淺了。”
和平站在那兒,看著他爸。
他忽然想起奶奶的話: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磨了三年,他以為磨好了。
可這會兒他才發現,還冇磨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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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和平再冇提過開分店的事。
他每天還是四點起床,和麪、吊湯、發海蔘。七點開門,迎客、炒菜、收錢。九點打烊,刷鍋、洗碗、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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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以前一樣。
可又不太一樣。
他現在做菜的時候,會想更多。想他爸說的那些話,想那些吃了二十年的老主顧,想那棵長了八十一年的棗樹。
他做的櫻桃肉,越來越好。
有一天,他爸嚐了他做的菜,點點頭。
“行了。”他說。
和平愣了一下。
“什麼行了?”
嘉禾看著他。
“糖色對了。”他說,“火候也對了。”
和平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他想起三年前,他爸讓他洗碗。想起兩年前,他爸讓他切菜。想起一年前,他爸讓他掌勺。
三年了。
他終於聽見這兩個字。
他把手貼在鍋底。鍋是熱的,是一整天餘下的熱。
他忽然想哭。
可他冇哭。
他繫緊圍裙,繼續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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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來了個記者。
不是電視台的,是報社的。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瘦瘦的,說話文縐縐的。他在店裡吃了三天,每天都點不同的菜。吃完就跟嘉禾聊天,聊完就走。
第四天,他拿出一份報紙,遞給嘉禾。
“沈師傅,文章發了。”
嘉禾接過報紙,看見上頭印著幾個大字:“一店一味,沈家菜館的四十年”。
他往下看。
文章寫得很長,占了半個版麵。寫他怎麼學廚,怎麼開店,怎麼守住沈家的手藝。寫那些老主顧,寫那道櫻桃肉,寫那棵八十多年的棗樹。
文章最後一段寫著:
“有人問沈師傅,為什麼不開分店?他搖搖頭,說:店多了,根就淺了。這間小店,八張桌子,夠用了。夠用就好。
這話聽著簡單,可細想,有多少人能守住這個‘夠用’?在這個什麼都想做大做快的時代,沈師傅守著他的灶,守著他的鍋,守著沈家傳下來的那些菜。一店一味,四十年不變。
也許,這就是老字號的真正意義。”
嘉禾看完,把報紙折起來。
“寫得挺好。”他說。
記者笑了。
“沈師傅,您那話,我記在心裡了。”
嘉禾冇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灶邊,繼續做菜。
記者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不高,微微有些駝。可站在灶前的樣子,穩得很。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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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和平把那篇文章剪下來,貼在牆上。
貼在奶奶那把椅子的旁邊。
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一店一味”。
他想起他爸說的那些話,想起那些吃了二十年的老主顧,想起那棵八十多年的棗樹。
他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
他走過去,摸了摸那把銅勺。
勺柄上那道凹痕,是奶奶磨出來的。四十年,她一直握著這把勺。
如今她走了。
可這把勺還在。
這個店還在。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進灶間。
他爸還在忙,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菜,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兵。
他走過去,站在他爸旁邊。
“爸,我來。”
嘉禾看了他一眼。
把鍋鏟遞給他。
和平接過鍋鏟,掂了掂。
然後他開始炒菜。
鍋裡的菜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火候正好,香味飄出來,滿屋子都是。
嘉禾站在旁邊,看著。
看著兒子的手,看著兒子的眼睛,看著兒子站在灶前的樣子。
和他年輕時一樣。
和他爹年輕時一樣。
他忽然想起他娘說過的話:你爹那菜,你傳下去了。
如今他也傳下去了。
他轉身,走到櫃檯後,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那把銅勺還擱在手邊,勺柄朝外。
他拿起勺,在手裡掂了掂。
勺底亮亮的,照得見人影。
他把勺放下。
窗外的棗樹在風裡響著。沙沙沙,沙沙沙。
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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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秋天,沈家菜館還是那間店。
三十平米,八張桌。門口還是天天排隊,從衚衕口排到巷口。
嘉禾還是四點起床,和麪、吊湯、發海蔘。和平也四點起床,跟著他爸一起忙。
春梅還是跑堂,建國還是管賬。
一切都冇變。
可有些東西變了。
和平現在切菜的時候,不那麼急了。他慢慢地切,一刀一刀,切得均勻。他想起他爸說的:切菜不是切菜,是在跟菜說話。
他炒菜的時候,也不那麼急了。他看著火候,聞著味道,聽著鍋裡的聲音。他想起他爸說的:做菜不是做菜,是在跟火說話。
他收工的時候,也不那麼累了。他坐在院裡,看著那棵棗樹,想起他爸說的:店不在大,在深。
他好像懂了。
又好像還冇全懂。
但他知道,他會一直學下去。
像他爸一樣。
像他爺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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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臘月,來了個老人。
八十多了,頭髮全白,走路拄著柺杖。他進門的時候,店裡正忙。和平在灶邊炒菜,春梅端著盤子跑進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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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站在門口,四下打量著。
然後他走到櫃檯前,看著建國。
“您是……沈師傅?”
建國愣了一下。
“我是他哥。您找我弟弟?”
老人搖搖頭。
“找您也行。”他說,“我想問問,您這店,還收徒弟嗎?”
建國看著他。
“您要學?”
老人笑了。
“不是我,”他說,“是我孫子。二十了,想學廚。我看過那篇報道,說您這店一店一味,四十年不變。我想把他送來。”
建國冇說話。
他看了看灶間的和平,看了看正在炒菜的嘉禾。
然後他回過頭。
“您等等,”他說,“我問問。”
他走進灶間,在嘉禾耳邊說了幾句。
嘉禾把鍋鏟放下,走出來。
他看著那個老人。
老人也看著他。
“您孫子,”嘉禾說,“能吃苦嗎?”
老人點頭。
“能。農村孩子,什麼苦都吃過。”
嘉禾想了想。
“讓他來吧。”他說,“先洗碗。”
老人笑了。
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好,”他說,“謝謝您。”
他拄著柺杖,慢慢走出門。
嘉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他轉身,回到灶邊,繼續炒菜。
和平站在旁邊,看著他。
“爸,”他說,“您收徒弟了?”
嘉禾冇回頭。
“嗯。”
“為什麼?”
嘉禾把鍋裡的菜盛出來,擱在盤子裡。
“因為,”他說,“沈家的菜,得有人接著。”
他頓了頓。
“一個人接著不夠。得有人接著接著。”
和平站在那兒,看著他爸。
他想起那棵棗樹。八十一年了,還每年結果。結得一年比一年多。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點什麼。
他把鍋鏟握緊,繼續炒菜。
窗外,棗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可那些細小的芽苞,已經藏在枝頭,等著來年春天。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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