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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二子
民國七年,秋。
廊坊沈家莊的棗子熟了,紅通通地壓彎了枝頭。靜婉挺著大肚子,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棵棗樹。風吹過,葉子沙沙響,幾顆熟透的棗子啪嗒掉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她彎腰去撿,肚子卻沉得彎不下去。隻好慢慢蹲下,撿起一顆棗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放進嘴裡。棗子很甜,甜裡帶著一絲微酸,正是熟透了的味道。
這是她懷的第二胎。比起懷建國時的懵懂和慌張,這次她從容了許多。身子還是重,腿還是腫,夜裡還是會抽筋,但她知道這些都是必經的,忍一忍就過去了。
算算日子,該是這幾天了。靜婉摸著肚子,裡麵的小傢夥動得厲害,像在翻身,又像在伸懶腰。她輕聲說:“彆急,就快出來了。”
建國跑過來,四歲的孩子,已經知道幫娘乾活了。他撿起地上的棗子,放在小竹籃裡,仰頭問:“娘,弟弟什麼時候出來?”
“快了。”靜婉摸摸兒子的頭,“建國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弟弟!”建國毫不猶豫,“弟弟能跟我玩,妹妹愛哭。”
靜婉笑了。這孩子,自己還是個娃娃,就知道要弟弟不要妹妹了。可她也盼著是個小子。這世道,閨女太苦,她不想讓女兒再受自己受過的罪。
“去,把籃子給王大娘送去。”她吩咐建國,“說娘謝謝她送的紅棗。”
建國提著籃子,蹦蹦跳跳地走了。靜婉看著兒子的背影,心裡暖暖的。建國已經長這麼大了,會跑會跳,會說話會認人,還會幫著乾活。時間過得真快。
她慢慢走回屋裡,坐在炕沿上,拿起針線。手裡是給未出生的孩子做的小衣裳,用的是沈德昌上次帶回來的藍布,軟和,吸水。她已經做了兩身,還差一雙小鞋。
針在布裡穿梭,她的思緒卻飄遠了。沈德昌在天津怎麼樣?這個月該回來了吧?上次來信說,生意不錯,攢了些錢,打算明年租個正式的鋪麵。要是真租下來,他們一家就能團聚了。
可她又有些猶豫。天津是大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一個鄉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能適應嗎?沈德昌每天忙生意,誰來幫她帶孩子?租界裡那些洋人,那些穿西裝的人,會看得起他們這樣的小攤販嗎?
她搖搖頭,不想了。車到山前必有路,沈德昌說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正想著,肚子忽然一陣緊。她放下針線,手按在肚子上。不是平常的胎動,是一陣一陣的緊縮,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要生了。
靜婉深吸一口氣,不慌不忙。她撐著炕沿站起來,走到門口,朝隔壁喊:“王大娘——”
王大娘正在院裡曬被子,聽見喊聲,急忙跑過來:“咋了妹子?”
“可能要生了。”靜婉說,聲音很平靜。
“哎呀,咋不早說!”王大娘扶住她,“快進屋,快進屋。我去叫王婆婆,再讓我家小子去地裡喊他爹。”
“不用喊沈師傅,”靜婉說,“他這月該回來了,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
“那也得有個男人在家。”王大娘說著,風風火火地安排去了。
靜婉回到屋裡,躺在炕上。陣痛一陣陣襲來,比懷建國時更猛,更急。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建國在院裡玩,不能嚇著孩子。
王婆婆很快來了,帶著她的接生包。看了看靜婉的情況,說:“還早呢,頭一胎慢,二胎快。你先歇著,攢著力氣。”
靜婉點點頭,閉上眼睛。疼痛像潮水,一**湧來,又退去。她在疼痛的間隙裡,想起沈德昌。上次生建國,他守在身邊,握著她的手,給她擦汗。這次,他不在。
可她不怨。她知道他在外麵拚命,為了這個家,為了她和孩子。
“沈師傅……知道了嗎?”她問王婆婆。
“王大娘讓人捎信去了,”王婆婆說,“天津那麼遠,得幾天才能到。你放心,有我們在,保你們母子平安。”
靜婉不再說話。她攢著力氣,等著下一次陣痛。
院子裡,建國被王大娘帶走了。孩子太小,不能讓他看見娘生孩子的樣子。建國不肯走,哭著喊娘。王大娘哄他:“建國乖,娘給你生弟弟呢。等弟弟出來了,帶你玩。”
“真的?”建國止住哭。
“真的。”
建國這纔跟著走了,一步三回頭。
屋裡,陣痛越來越密。靜婉額頭上冒出汗珠,王婆婆給她擦汗,喂她喝水。“彆咬嘴唇,咬這個。”王婆婆遞給她一塊乾淨的白布。
靜婉咬住布,眼睛盯著房梁。房梁上有個蜘蛛網,一隻蜘蛛在結網,一絲一絲,很耐心。她想起自己,也是這麼一絲一絲,把這個家織起來。從格格到農婦,從紫禁城到沈家莊,她走了這麼遠,吃了這麼多苦,可她不後悔。
因為有了沈德昌,有了建國,現在又要有第二個孩子。這是她的家,她的根。
疼痛到了。靜婉聽見王婆婆說:“用力!看見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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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使儘全身力氣,像要把靈魂都擠出去。然後,忽然一鬆,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屋裡的緊張。
“是個小子!”王婆婆歡喜地說,“六斤三兩,壯實!”
靜婉癱在炕上,渾身像散了架。可她笑了,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又是個小子,沈德昌該高興了。
王婆婆把孩子洗乾淨,包好,放在靜婉身邊。小傢夥已經不哭了,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他的眼睛特彆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轉。
“這孩子眼睛真亮。”王婆婆說,“我接生這麼多孩子,冇見過這麼亮的眼睛。”
靜婉側過頭,看著兒子。確實亮,像兩汪清泉,清澈見底。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皮膚紅紅的,還有些皺,但那雙眼睛,像能看進人心裡去。
“建國小時候,眼睛也這麼亮嗎?”她問。
“建國?”王婆婆想了想,“建國那孩子,眼睛也亮,但是那種沉靜的亮。這孩子不一樣,你看,他在看什麼呢?”
小傢夥的眼睛確實在轉,從房梁看到窗戶,從窗戶看到王婆婆,最後落在靜婉臉上。他看著娘,一眨不眨,像是在認人。
靜婉心裡一動。這孩子,不一般。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是沈德昌回來了。他揹著個大包袱,風塵仆仆,臉上卻帶著笑。一進門,看見王大娘,愣住了:“這是……”
“沈大叔你可回來了!”王大娘一拍大腿,“靜婉生了!剛生的,母子平安!”
沈德昌手裡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看見靜婉躺在炕上,身邊一個小包袱。
“婉……”他聲音發顫。
“回來了?”靜婉虛弱地笑笑,“看看你兒子。”
沈德昌走到炕邊,蹲下,看著那個小人兒。小傢夥也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認識這個風塵仆仆的老爹。
“像你,”沈德昌說,“眼睛像你。”
“王大娘說,眼睛亮得少見。”靜婉說。
沈德昌點點頭,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又怕手臟,在身上擦了又擦,才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臉。小傢夥眨了眨眼,像是在迴應。
“取名了嗎?”沈德昌問。
“等你呢。”
沈德昌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門口。院子裡,那兩棵棗樹下,種著一片嘉禾——就是高粱,已經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著,在秋風中搖曳。
“就叫嘉禾吧。”他說,“生他的時候,院裡的嘉禾正好熟了。嘉禾嘉禾,好莊稼,好收成,希望他一輩子吃飽飯。”
“嘉禾……沈嘉禾。”靜婉念著,點點頭,“好聽。”
沈德昌走回炕邊,看著靜婉蒼白的臉,心裡一疼:“苦了你了。”
“不苦。”靜婉搖頭,“孩子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王婆婆收拾完東西,說:“讓靜婉歇著吧,剛生完,虛著呢。我去熬紅糖水,燉雞湯。”
沈德昌送王婆婆出門,從懷裡掏出幾個大洋:“王婆婆,辛苦您了。”
“使不得使不得!”王婆婆推辭,“鄉裡鄉親的,幫個忙,哪能要錢。”
“您拿著,”沈德昌硬塞給她,“靜婉坐月子,還得麻煩您多照看。”
王婆婆這才收下,千恩萬謝地走了。
沈德昌回到屋裡,開始忙活。他打了水,給靜婉擦臉擦手;又去灶屋,生火熬粥。他雖然六十多了,但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屋裡就飄起了米香。
建國被王大娘送回來了。孩子一進屋,就跑到炕邊:“娘!弟弟!”
靜婉摸摸兒子的頭:“建國,這是弟弟,叫嘉禾。”
“嘉禾。”建國認真地念著,趴在炕沿上看弟弟。嘉禾也看著他,兄弟倆對視著,一個好奇,一個興奮。
“弟弟好看。”建國說。
“弟弟眼睛亮。”靜婉說。
沈德昌端著粥進來,看見這幕,心裡暖暖的。他有兩個兒子了,沈家有後了。這個家,完整了。
他喂靜婉喝粥,一勺一勺,很耐心。靜婉喝著粥,看著身邊的兩個孩子,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夜裡,建國睡了。嘉禾也睡了,但睡得不踏實,時不時動一下,睜開眼睛看看,又閉上。靜婉躺在兩個孩子中間,沈德昌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們。
“這孩子,精神。”沈德昌說,“建國小時候,一睡就是一宿。你看嘉禾,睡一會兒就醒。”
“眼睛也亮,”靜婉說,“總像在找什麼。”
“找吃的吧。”沈德昌笑了。
可靜婉覺得不是。嘉禾的眼睛,不像是在找吃的,更像是在觀察,在學習。她才生了他一天,就有這種感覺,很奇怪。
“天津那邊怎麼樣?”她問。
“挺好。”沈德昌說,“生意不錯,攢了些錢。我看了個鋪麵,在南市,位置好,就是貴點。我想著,明年開春租下來,好好裝修一下,做真正的‘德昌小館’。”
“錢夠嗎?”
“夠。”沈德昌說,“這兩年攢了不少。租了鋪麵,還能剩點,接你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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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沉默了一會兒:“兩個孩子,路上折騰得起嗎?”
“慢慢走,”沈德昌說,“我雇輛車,路上走個兩三天,不趕。到了天津,先租個房子住下,等鋪麵開起來,穩定了,再買房子。”
他說得很篤定,像是已經計劃了很久。靜婉聽著,心裡踏實了些。沈德昌是個靠譜的人,他說行,那就一定行。
“聽你的。”她說。
沈德昌笑了,握住她的手:“婉,咱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靜婉點點頭,閉上眼睛。她累了,想睡了。
沈德昌給她掖好被子,又看看兩個孩子。建國睡得沉,小臉紅撲撲的。嘉禾卻睜開了眼,看著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子,看啥呢?”沈德昌輕聲說。
嘉禾眨了眨眼,又閉上了。
沈德昌笑了。這孩子,有意思。
他在天津隻能待三天。靜婉坐月子需要人照顧,但他不能久留,生意耽誤不得。這三天,他儘心儘力伺候靜婉:燉雞湯,熬小米粥,洗尿布,哄孩子。建國也懂事,不吵不鬨,自己玩,還幫著看弟弟。
第三天早上,沈德昌又要走了。他收拾好包袱,裡麵是靜婉給他烙的餅,煮的雞蛋。又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靜婉:“這個你收著。”
靜婉打開,是幾塊大洋,還有一張當票——當的是他最後一塊玉佩,當年在宮裡得的賞賜。
“你……”靜婉想說些什麼。
“鋪麵的事不急,”沈德昌說,“你和孩子要緊。這錢你拿著,想吃啥買啥,彆省著。當票你收好,等我有錢了贖回來。”
靜婉點點頭,收下了。她知道,這是沈德昌的心意,不能推辭。
“下個月初一,我還回來。”沈德昌說,親了親建國的臉,又摸了摸嘉禾的小手,“嘉禾乖,等爹回來。”
嘉禾睜著眼睛看他,像是聽懂了。
沈德昌走了。靜婉抱著嘉禾,牽著建國,站在門口送他。秋天的陽光很好,照得院子明晃晃的。棗樹上的棗子更紅了,嘉禾地裡的高粱穗子沉甸甸的。
日子又回到正軌。靜婉坐月子,王大娘和王婆婆常來幫忙,送雞蛋,送紅糖,送小米。建國很懂事,不吵娘,自己玩,有時還幫著照看弟弟。
嘉禾確實和建國不一樣。建國小時候,吃飽就睡,睡醒就吃,很少鬨。嘉禾卻精神得很,睡一會兒就醒,醒了就睜著眼睛看。看房梁,看窗戶,看人影,眼睛滴溜溜轉,像要把一切都記在心裡。
滿月那天,沈德昌回來了,帶了一大包東西:天津的小八件——八樣點心,每樣都精緻,裝在漂亮的紙盒裡。
“嚐嚐,天津有名的。”沈德昌打開盒子,點心擺了一桌子:白皮酥,棗泥酥,豆沙酥,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香噴噴的。
建國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拿。靜婉攔住他:“讓弟弟先拿。”
建國很懂事,縮回手,眼巴巴地看著。
沈德昌拿了一塊白皮酥,遞給嘉禾。嘉禾才一個月,當然不會吃,但他伸出手——那麼小的手,居然準確地抓住了點心,往嘴裡塞。
“哎,不能吃!”靜婉急忙攔住,可已經晚了,嘉禾的嘴角沾了點酥皮。
沈德昌笑了:“這小子,饞。”
嘉禾冇吃到點心,也不哭,隻是盯著那些點心看,眼睛亮亮的。
靜婉拿起一塊棗泥酥,掰成兩半,一半給建國,一半自己吃。點心確實好吃,酥皮層層分明,棗泥甜而不膩,是天津的味道,是繁華的味道。
建國吃得滿嘴都是渣,靜婉給他擦嘴。嘉禾在炕上,眼睛跟著點心轉,小手一抓一抓的。
“這孩子,對吃的感興趣。”王大娘在一旁說,“長大準是個吃貨。”
眾人都笑了。靜婉卻覺得,不止是感興趣。嘉禾看點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吃的,更像是在研究,這東西是怎麼做的,為什麼這麼好吃。
滿月酒很簡單,就請了王大娘一家和王婆婆。飯桌上,沈德昌說起天津的見聞:電車,洋樓,租界裡的洋人,還有那些新奇的東西。靜婉聽著,像聽天書。建國卻聽得入神,問這問那。
“爹,電車是啥?”
“就是在鐵軌上跑的車,不用馬拉,自己會跑。”
“洋樓高嗎?”
“高,好幾層呢,窗戶都是玻璃的,亮堂堂的。”
“洋人長啥樣?”
“黃頭髮,藍眼睛,鼻子高高的。”
建國睜大眼睛,想象著那個神奇的世界。嘉禾在靜婉懷裡,也睜著眼睛聽,雖然聽不懂,但很認真。
夜裡,客人走了。沈德昌和靜婉坐在炕上,看著兩個兒子。建國已經睡了,嘉禾還醒著,眼睛亮晶晶的。
“這孩子,精神頭足。”沈德昌說。
“是啊,”靜婉說,“建國小時候,這時候早睡了。你看嘉禾,還不睡。”
“像你,”沈德昌說,“你小時候也這樣吧?格格府裡的小姐,肯定精神。”
靜婉笑了:“我小時候可鬨了,我娘說,我是兄弟姐妹裡最淘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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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嘉禾隨你。”沈德昌也笑了。
嘉禾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來,小手揮舞著。沈德昌抓住他的小手,小傢夥抓住爹的手指,往嘴裡塞。
“又饞了。”沈德昌抽回手,嘉禾不滿地哼唧。
靜婉抱起他,輕輕拍著:“嘉禾乖,睡覺了。”
嘉禾不睡,眼睛盯著灶屋的方向——那裡還亮著燈,是沈德昌臨走前熬的雞湯,小火煨著,香氣飄過來。
“這小子,”沈德昌說,“對廚房感興趣。”
靜婉心裡一動。是啊,嘉禾總是看廚房,看灶台,看那些鍋碗瓢盆。建國小時候,從不看這些。
“長大了,教他做飯吧。”她說。
“教,”沈德昌說,“咱沈家的手藝,得傳下去。”
嘉禾像是聽懂了,忽然笑了,雖然隻是嘴角動了動,但確實是在笑。
沈德昌和靜婉對視一眼,都笑了。這孩子,不一般。
三天後,沈德昌又走了。靜婉抱著嘉禾,牽著建國,站在村口送他。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沈德昌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儘頭。
靜婉轉身,往回走。建國問:“娘,爹什麼時候回來?”
“下個月初一。”
“還有好多天呢。”
“很快的。”
日子一天天過。嘉禾滿月後,長得更快了。三個月會翻身,五個月會坐,七個月會爬。而且特彆愛動,不愛在炕上待著,總想往外爬。靜婉得時刻看著他,一不留神,就爬灶屋去了。
灶屋是嘉禾最愛去的地方。他爬進去,坐在地上,看著灶台,看著鍋碗,一看就是半天。靜婉做飯時,他就坐在一旁看,眼睛跟著她的動作轉:切菜,生火,炒菜,每一步都看得認真。
有一次,靜婉做疙瘩湯。麪粉加水,攪成麪糊,用筷子撥進開水裡,煮成一鍋麪疙瘩。嘉禾看著,忽然伸出手,指著麵盆,咿咿呀呀地叫。
“你想乾嘛?”靜婉問。
嘉禾指著麵盆,又指著鍋。
靜婉明白了:“你想試試?”
她拿了一小塊麪糰,遞給嘉禾。嘉禾接過來,小手捏著,捏成了奇形怪狀的一團,然後遞給靜婉,指著鍋。
靜婉笑了,把那團麵放進鍋裡。煮熟了撈出來,嘉禾指著要吃。靜婉喂他,他吃得津津有味,雖然那團麵又厚又硬。
“這小子,”王大娘看見了,說,“將來準是個廚子。”
靜婉點點頭。她也看出來了,嘉禾對做飯有天生的興趣。而建國,對這些冇興趣,他喜歡聽爹講天津的故事,喜歡看小人書,喜歡認字。
兩個孩子,性格完全不同。建國憨厚,懂事,像沈德昌;嘉禾活潑,好奇,像她。靜婉想著,等他們長大了,一個繼承手藝,一個讀書認字,多好。
嘉禾八個月時,會叫娘了。第一聲叫得清清楚楚:“娘!”靜婉正在做飯,聽見了,手裡的勺子差點掉地上。
她轉身,看見嘉禾坐在灶屋門口,看著她笑。
“嘉禾,再叫一聲。”
“娘!”嘉禾又叫了一聲,聲音響亮。
靜婉抱起兒子,親了又親。這是她的嘉禾,她的二兒子,會叫娘了。
那天晚上,她給嘉禾洗腳時,發現孩子腳底有個胎記,紅色的,像一片葉子。她想起自己腳底也有個類似的胎記,母親說是“福記”,有福氣。
“嘉禾也有福氣。”她輕聲說。
嘉禾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是聽懂了。
沈德昌每月初一準時回來。每次回來,都看見嘉禾的變化:會坐了,會爬了,會叫娘了。他抱著嘉禾,教他叫爹。嘉禾很聰明,教幾遍就會了。
“爹!”叫得響亮。
沈德昌笑得合不攏嘴。六十多歲的人了,有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聰明,他知足了。
他帶回來的點心,建國總是讓給弟弟。嘉禾愛吃點心,尤其是甜的點心。沈德昌每次回來,都帶不同的點心給他嘗:棗泥酥,豆沙包,糖耳朵……嘉禾來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沈德昌帶回來一種新點心,叫“蜜三刀”,外麵裹著蜜糖,甜得發膩。建國吃了一口就吐出來了:“太甜了!”嘉禾卻吃得開心,小手小臉都沾滿了蜜糖。
“這小子,愛吃甜。”沈德昌說。
“隨你,”靜婉說,“你不也愛吃甜?”
沈德昌笑了。是啊,他愛吃甜,在宮裡做點心時,總愛偷偷嘗一口。嘉禾隨他。
日子就這樣滑進了冬天。廊坊的冬天冷,風像刀子,颳得人臉生疼。靜婉給孩子們做了厚厚的棉襖棉褲,還是怕他們凍著。沈德昌從天津帶回來一個銅手爐,給靜婉暖手。
臘月二十三,小年。沈德昌回來了,這次待得久些,能待到過年。他帶回來年貨:豬肉,白麪,花生,瓜子,還有給孩子們的新衣裳。
“今年過年,咱們好好過。”他說。
靜婉忙著準備年貨:蒸饅頭,燉肉,炸丸子。嘉禾坐在炕上,眼睛跟著娘轉。建國幫著剝花生,剝好的花生仁放在碗裡,嘉禾看見了,伸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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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不能吃,”建國說,“會卡著。”
嘉禾不聽,非要。靜婉拿了一顆,碾碎了喂他。嘉禾吃得香,吃完還要。
“這小子,嘴饞。”沈德昌笑著說,眼裡卻是寵溺。
年夜飯很豐盛:紅燒肉,燉雞,炸丸子,還有沈德昌親自做的鯉魚——年年有餘。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熱熱鬨鬨地吃飯。
建國已經會用筷子了,給爹孃夾菜。嘉禾還小,靜婉喂他。小傢夥吃得歡,每樣菜都要嘗一口,最喜歡的還是紅燒肉,肥瘦相間,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
“嘉禾愛吃肉。”靜婉說。
“隨我,”沈德昌說,“我也愛吃肉。”
吃完年夜飯,沈德昌拿出兩個紅紙包,給兩個孩子壓歲錢。建國接過,說謝謝爹。嘉禾也接過,雖然不懂是什麼,但知道是爹給的,緊緊攥在手裡。
夜深了,兩個孩子睡了。沈德昌和靜婉守歲,坐在炕上說話。
“明年開春,我就租鋪麵。”沈德昌說,“已經看好了,交了定金。等裝修好了,就接你們過去。”
“這麼快?”靜婉有些慌。
“不快了,”沈德昌說,“我都六十五了,還能乾幾年?得抓緊時間,給孩子們掙點家業。”
靜婉點點頭。是啊,沈德昌年紀大了,不能再這麼奔波了。一家人團聚,互相照應,纔是正理。
“天津的房子,我也看好了,”沈德昌說,“離鋪麵不遠,是個小院子,三間房,夠咱們住。就是貴點,一個月兩塊大洋。”
“兩塊?”靜婉吃驚,“這麼貴?”
“天津就這價,”沈德昌說,“不過咱負擔得起。鋪麵開起來,生意好了,一個月能掙二三十塊呢。”
二三十塊,在靜婉聽來是天價。她在鄉下,一年也見不到幾塊大洋。天津,真是個大地方。
“聽你的。”她說。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婉,等到了天津,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咱請個人,幫你帶孩子,做飯。你享享福。”
靜婉搖搖頭:“我不辛苦。能跟你在一塊,帶孩子,做飯,就是福氣。”
沈德昌笑了,把她摟進懷裡。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新的一年來了。
民國八年,正月初一。沈德昌又要走了。這次走,下次回來,可能就是接他們去天津了。
靜婉抱著嘉禾,牽著建國,送他到村口。冬天的早晨很冷,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回去吧,彆凍著。”沈德昌說。
“你路上小心。”靜婉說。
沈德昌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靜婉還站在那兒,懷裡抱著嘉禾,手裡牽著建國,像一棵樹,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等著他回來。
他揮揮手,大步走了。心裡裝著妻兒,裝著未來的鋪麵,裝著全家團聚的日子,他走得堅定,走得有力。
靜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身往回走。建國問:“娘,咱們真的要去天津嗎?”
“真的。”
“天津好玩嗎?”
“好玩,有電車,有洋樓,有很多好吃的。”
建國眼睛亮了:“那弟弟去嗎?”
“去,咱們一家都去。”
嘉禾在靜婉懷裡,咿咿呀呀地叫,像是聽懂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前方,看著那個未知的世界。
靜婉抱著兒子,心裡忽然很平靜。不管去哪兒,隻要有沈德昌,有孩子們,就是家。從紫禁城到沈家莊,從沈家莊到天津,她走了這麼遠,還要繼續走。但這一次,她不孤單,不害怕。
因為她有家,有愛,有希望。
院子裡,棗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嘉禾地裡,去年的秸稈還立著,在風中瑟瑟作響。但這些都不重要了。明年春天,他們就要離開這裡,去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靜婉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四間北房,兩棵棗樹,一口甜水井。這是她的家,她生活了七年的地方。這裡有她的汗水,她的眼淚,她的歡笑,她的兩個孩子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
她有些不捨,但不傷感。因為家不是房子,不是院子,是人在哪兒,家在哪兒。沈德昌在天津,她的家就在天津;孩子們在她身邊,她的家就在她懷裡。
她抱緊了嘉禾,牽緊了建國,走回屋裡。灶上還熱著粥,屋裡還飄著年味。這是她在沈家莊的最後一個冬天了。明年,就在天津過年了。
她笑了。未來,值得期待。
嘉禾在她懷裡,忽然伸出手,指著灶屋,咿咿呀呀地叫。靜婉明白,他又想去看廚房了。
“好,帶你去。”她抱著兒子走進灶屋。
嘉禾的眼睛立刻亮了,看著灶台,看著鍋碗,看著那些他熟悉又好奇的東西。他的小手伸出來,想摸,又不敢。
靜婉拿起一個木勺,遞給他。嘉禾接過,認真地看,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這勺子的構造,這木頭的紋理。
這孩子,靜婉想,將來準是個廚子。沈德昌的手藝,有傳人了。
她抱著嘉禾,站在灶屋門口,看著院子裡的陽光。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一切都明晃晃的。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像在告彆。
告彆吧,沈家莊。告彆吧,四間北房,兩棵棗樹,一口甜水井。她要帶著孩子們,跟著沈德昌,去天津,去那個有大電車、大洋樓、大世界的地方。
那裡有他們的新家,有他們的新生活,有他們的未來。
靜婉笑了,笑得溫柔,笑得堅定。嘉禾在她懷裡,也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他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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