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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荒野的呼喚
第五章蒼日清嵐下的抉擇
“蒼日清嵐”。
這是記錄在第七聚落古老氣象日誌裡的一個專有名詞,每三到五年纔會出現一次的特殊天氣現象。當聚落穿越“歎息山脈”東側的最後一片高地,進入“寂靜平原”邊緣時,罕見的穩定高壓係統會暫時驅散永無止境的紅沙風暴,讓天空顯露出它本來的麵目——蒼白卻清晰的太陽,懸掛在乾淨得近乎殘酷的青色天穹之上。冇有風,冇有雲,能見度達到驚人的數十公裡。大地上的每一道溝壑、每一片殘骸、每一塊岩石的陰影,都鋒利如刀。
這種天氣通常隻持續六到八小時。
對聚落而言,這是絕佳的檢修視窗,可以派出工程隊對聚落外部裝甲和推進係統進行全麵檢查。對“懷望會”來說,這是老吳口中進行“秘密飛行測試”的唯一機會——穩定的氣流,清晰的視野,平坦的地形。
對陳飛而言,這是他必須做出最終抉擇的時刻。
距離羅燼的審訊已經過去七天。這七天裡,陳飛生活在顯微鏡下。他能感覺到無處不在的視線:工作時有陌生的“實習技工”在旁邊記錄他的操作;居住單元附近多了定期巡邏的秩序維護官;甚至連去餐廳,都會遇到眼神銳利的新麵孔坐在鄰桌。
但最讓他不安的,是身體內部的變化。
自從在“哭泣峽穀”第一次展翅後,背後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留下兩道深色的、略微凸起的疤痕。源骨不再僅僅是“隆起”,而是變成了他身體裡真實存在、可以感知和控製的器官係統。深夜獨處時,他已經可以在不撕裂皮膚的情況下,讓翼尖探出幾厘米,進行簡單的活動練習。控製力在緩慢提升,但代價是能量的驚人消耗——他最近食量大增,卻依然經常感到饑餓和疲憊。
老吳通過極其隱秘的方式告訴他:蘇青的情況冇有好轉,但也冇有惡化,她被轉移到了醫療中心的特殊監護區,由羅燼的人親自看守。懷望會的其他成員都暫時蟄伏,等待“蒼日清嵐”的到來。
“那天,聚落會完全停下六小時,”老吳最後一次傳遞的資訊裡寫道,“羅燼一定會親自監督外部檢修,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你要做的,是前往預定座標——寂靜平原第七號標記點,那裡有舊時代留下的導航信標殘骸。如果它還能工作,或許能為我們指向‘翼巢’。但你必須飛過去,步行時間不夠。這是測試,也是……最後的嘗試。”
資訊末尾,是三個沉重的字:“準備好。”
準備好什麼?準備好展翅高飛?準備好麵對羅燼的追捕?準備好離開這個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唯一的“家”?
陳飛不知道。他隻知道,身體裡的翅膀在渴望著那片即將清澈的天空,而理智則在尖叫著危險。
“蒼日清嵐”到來的前一天夜裡,陳飛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天花板。手掌不自覺地撫摸著胸前口袋裡那張第七翼隊的照片。照片上那些鮮活的笑容,那些對天空毫無畏懼的眼神,此刻成了對他最大的拷問。
他們飛翔的時候,可曾想過會墜落?可曾想過翅膀會折斷,天空會燃燒?
而他,一個在聚落鋼鐵甲殼下長大的維修工,真的能繼承那樣的勇氣嗎?
淩晨時分,他做了一個短暫而清晰的夢。
夢裡冇有飛翔,隻有一片絕對的寂靜。他站在無邊無際的白色平原上,天空是純淨到令人心慌的青色。冇有太陽,但整個世界都在發光。然後,他看到了——無數透明的影子,像水中的倒影,在地平線上掠過。那是翅膀的影子,巨大的、優雅的、無聲滑翔的翅膀,一個接一個,向著遠方某個看不見的點彙去。冇有聲音,隻有一種磅礴的、悲傷的寧靜。
他醒來時,眼角是濕的。
早晨,聚落的主廣播係統傳來通知:“所有單位注意,氣象監測顯示,‘蒼日清嵐’天氣視窗將在標準時間09:00至16:00之間出現。外部檢修計劃啟動,所有相關人員按e-7預案就位。非相關人員請勿靠近外部區域,秩序維護官將全程監督,確保安全。”
聲音平靜,但陳飛聽出了背後的重量。全程監督。羅燼會親自在外麵。
他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換上工裝。但今天,他在工裝裡麵穿了一件特製的緊身背心,背心背部有兩個精巧的開口,用磁性搭扣閉合,可以在需要時瞬間彈開,不影響翅膀展開。這是林曦用舊材料偷偷為他改製的。
早餐時,他在餐廳遠遠看到了老吳。老人獨自坐在角落,慢慢地喝著粥,兩人目光短暫交彙,老吳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嗎?
陳飛低頭,握緊了勺子。
上午九點整,聚落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逐漸減弱,最終停止。持續了數年的震動感第一次從腳下消失,帶來一種詭異的失重般的寂靜。透過維修班的觀察窗,陳飛看到了外麵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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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蒼日清嵐”。
紅色的沙塵奇蹟般地沉降下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天空呈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的青藍色,如同凍結的湖泊。太陽高懸,蒼白得像一枚磨損的硬幣,光線明亮卻不溫暖。寂靜平原在眼前展開,平坦、空曠,一直延伸到天地相交的鋒利線條。遠處,一些舊時代的金屬結構殘骸如同巨獸的骨骸,零星地散佈在地平線上。
美得令人窒息,也空曠得令人恐懼。
“維修班外部檢查小組,集合!”王鐵山的喊聲打斷了他的凝視。
陳飛是小組的一員。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以正當理由離開聚落,然後找機會脫離隊伍,前往座標點。
他們聚集在七號氣閘口。除了王鐵山和陳飛,還有另外四名維修工,以及……兩名穿著秩序維護官黑色製服的護衛。護衛的麵罩遮著臉,手持脈衝buqiang,沉默地站在兩側。
“例行程式,”王鐵山對眾人說,但他的聲音有些緊繃,“檢修區域是聚落左舷第三至第五推進模塊。任務簡單,檢查裝甲板完整性、清理散熱鰭片、潤滑關節。全程佩戴安全索,嚴禁離開標記區域。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回答。
氣閘打開。冇有風,隻有冰冷的、乾燥到刺鼻的空氣湧進來。陳飛跟著隊伍踏上聚落外部的金屬甲板。甲板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但空氣溫度很低,形成奇異的反差。他第一次在冇有沙暴遮蔽的情況下看清聚落的全貌——這頭鋼鐵巨獸側臥在平原上,履帶深陷地麵,無數管道、天線和裝甲板在蒼白陽光下投下長長的、清晰的陰影。
他回頭看了一眼聚落高聳的指揮塔,在頂部的觀察窗後,似乎有一個灰色的身影站在那裡,俯瞰著整個平原。
羅燼。
陳飛轉過頭,繫好安全索,開始工作。
時間在重複性的機械勞動中緩慢流逝。檢查,敲擊,記錄,清理。陳飛機械地執行著動作,心思卻全在懷錶上——林曦改裝過他的工具腰帶,內側藏著一個微型計時器,顯示著倒計時和座標距離。
預定脫離時間:11:30。
目標座標距離:4.2公裡。
當前時間:10:47。
寂靜平原的安靜是壓倒性的。冇有風聲,冇有蟲鳴,隻有工具敲擊金屬的清脆響聲,以及同伴們偶爾壓低嗓音的交談。這種安靜放大了陳飛的每一個心跳,每一次呼吸。他能感覺到背後源骨的輕微悸動,像沉睡的野獸感應到了獵場。
11:15。陳飛藉口檢查一處位於推進模塊下方陰影處的散熱口,慢慢移動到隊伍的邊緣。這裡有一塊突出的裝甲板,可以短暫遮擋視線。他從工具包裡摸出一個小裝置——老吳給的信號乾擾器,能暫時遮蔽安全索的定位信號,製造一個“設備故障”的假象。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按鈕。
“哢”一聲輕響,腰間安全索的指示燈由綠變紅,發出低低的故障警報。
“怎麼了?”不遠處的王鐵山轉過頭。
“安全索信號丟失,”陳飛舉起故障的鎖釦,“可能是介麵進灰了。我清理一下。”
“快點。彆離開甲板範圍。”
陳飛蹲下身,假裝修理。倒計時在他腦海中滴答作響。
11:28。
就是現在。
他猛地扯開安全索的緊急釋放扣(這會導致一個非緊急脫扣記錄,但現在顧不上了),身體向後一滾,從聚落甲板的邊緣翻了下去!
四米的高度。他落地時屈膝翻滾,儘量減輕聲響,然後緊貼著聚落巨大的履帶側麵陰影,一動不動。
頭頂上傳來王鐵山模糊的呼喊:“陳飛?陳飛!報告位置!”
他聽到腳步聲靠近甲板邊緣,還有維護官護衛的詢問聲。陳飛屏住呼吸,小心地沿著履帶的陰影向聚落後方爬去。他的計劃是繞到聚落另一側,然後全速衝向座標點。
但計劃在第一步就遭遇了意外。
就在他爬到履帶中段時,前方陰影裡,突然站起一個人影。
穿著灰色的長官製服,淺灰色的眼睛在蒼白陽光下像兩粒冰晶。
羅燼。
他早就在這裡等著了。不在指揮塔,就在這陰影裡。
“我猜你會選這個方向,”羅燼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維修工的習慣——總是沿著機械結構的陰影移動,以為那裡最安全。”
陳飛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凍結。背後源骨傳來尖銳的警報。
羅燼慢慢走近,他的靴子踩在細沙上幾乎冇有聲音。“從你離開隊伍的那一刻,你的個人定位信號就消失了。我給了你三十秒,想看看你到底會去哪裡。結果你隻是想躲到聚落後麵。”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冇有笑意的弧度,“有點失望。我以為‘懷望會’的計劃會更……有想象力一些。”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長官,我……”陳飛的大腦飛速旋轉,尋找藉口。
“不用解釋,”羅燼打斷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禁錮之印”在陰影中泛著暗紅的光,“從你走進我辦公室的那天,我就知道你和他們是一類人。你背後的能量脈動,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明顯。我一直在等,等你做出選擇——是安分守己,還是走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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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不是脈衝buqiang,而是一把造型奇特、槍管狹長的shouqiang,槍身流動著幽藍的能量紋路。“蘇青女士的筆記裡提到,深度覺醒者在‘蒼日清嵐’下,能力可能會達到峰值。你們計劃今天做點什麼,對吧?飛行測試?尋找信標?”
陳飛後退一步,背部抵住了冰冷的履帶鋼板。無處可逃。
“讓我猜猜目標地點,”羅燼的冰灰色眼睛掃過空曠的平原,“寂靜平原第七號標記點?舊時代的導航塔殘骸?懷望會的老傢夥們還是那麼喜歡按圖索驥。”
他完全掌握了他們的計劃。這是個陷阱。
絕望像冰水淹冇頭頂。但在這絕望的深處,一股熾熱的怒火猛地竄起——被玩弄的憤怒,被步步緊逼的窒息感,還有對蘇青、對老吳、對所有被壓抑渴望的悲憤。
“為什麼?”陳飛嘶聲問,不再掩飾,“為什麼非要趕儘殺絕?我們做錯了什麼?隻是想……隻是想飛起來,有錯嗎?!”
“飛起來?”羅燼的聲音陡然提高,冰冷的平靜第一次出現裂痕,“你以為飛翔是什麼?浪漫的自由?不!飛翔是詛咒!是舊世界瘋狂科學家們強行塞進我們基因裡的毒藥!你以為那些‘鳥人’是自然的造物?他們是實驗室裡誕生的怪物,是註定失控的失敗品!”
他一把扯開自己製服的衣領,露出脖頸下方——那裡不是皮膚,而是大片猙獰的、暗紅色的增生疤痕組織,一直延伸到鎖骨,疤痕的紋理隱約構成翅膀的形狀。“看到嗎?這就是‘飛翔’留給我的!我父親,一個‘深度覺醒者’,在試圖飛行時基因崩潰,身體自燃,燒死了自己,也差點燒死我!而我母親,一個‘懷望者’,到死都還在唸叨著天空,拒絕治療,最後在幻覺中跳下了聚落!”
羅燼的眼睛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是創傷凝結成的仇恨。“你們夢到的‘白光閃耀,煙霧迷漫’,那不是天災,是‘鳥人’失控的力量引發的連鎖反應!舊世界就是因為對天空的貪婪才毀滅的!而你們,這些被詛咒基因選中的人,還想重蹈覆轍?還想讓悲劇再來一次?!”
陳飛震驚地看著那些疤痕。羅燼……竟然是鳥人的後代?一個被“飛翔”深深傷害過的人?
“不是那樣的……”陳飛搖頭,他想起了第七翼隊照片上那些明亮的目光,想起了夢中那磅礴而悲傷的寧靜,“飛翔不應該是詛咒……它曾經是榮耀,是探索,是……”
“是死亡!”羅燼怒吼,舉起了那把能量shouqiang,“我給了你機會,陳飛。我讓你選擇平凡,選擇安全。但你選了另一邊。那麼,作為秩序維護官,作為……一個比你更清楚這詛咒有多可怕的人,我必須阻止你。”
槍口對準了陳飛。
“現在,跟我回去,接受‘矯正’。這是最後的機會。”
陳飛看著那個幽藍的槍口,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青色的、無邊無際的天空。
他想起了峽穀中第一次振翅時,風灌滿翼膜的觸感。
想起了照片上第七翼隊毫無陰霾的笑容。
想起了蘇青筆記裡那句話:“天空是疼痛的顏色,是渴望燃燒的顏色。”
想起了老吳蒼老眼中最後的火焰。
想起了所有在夢中徒勞拍打翅膀的影子。
回去?接受“矯正”?變成一具冇有夢想、冇有渴望、連疼痛都感覺不到的空殼?
不。
他緩緩站直身體,不再緊貼履帶。背後的源骨開始發熱、搏動,像兩顆被喚醒的心臟。
“我拒絕,”陳飛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的翅膀,不是為了被鎖住而生的。”
羅燼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就彆怪我了。”
他扣動了扳機。
一道幽藍的能量束激射而出,速度極快!但陳飛在對方手指微動的瞬間,身體已經本能地向側後方躍去!能量束擦過他的肩頭,擊中履帶鋼板,炸開一團刺眼的電火花,鋼板表麵瞬間熔出一個小坑。
陳飛落地翻滾,背後的緊身背心搭扣自動彈開。劇痛襲來,但他不再抗拒。
嗤啦——!
巨大的、半透明的藍紫色翼膜再次撕裂血肉,在蒼白日光下猛然綻放!這一次,更加完整,更加有力,翼展接近五米,翼骨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翼膜上的能量紋路如血管般清晰搏動。
羅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情緒——是憎惡,是恐懼,或許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的羨慕?
“果然……已經完全覺醒了……”他喃喃道,再次舉槍,連續射擊!
陳飛雙翅猛地一振!強大的升力將他帶離地麵,他笨拙但迅捷地側向滑翔,躲過兩道能量束。第三道擊中了左翼邊緣,翼膜被灼出一個焦黑的洞,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結構冇有受損。
飛翔!在開闊的平原上,在冇有風沙遮蔽的天空下!
陳飛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力量。他盤旋上升,氣流托舉著他,陽光透過翼膜,在地麵投下巨大的、晃動的影子。他看到了整個聚落,看到了甲板上驚愕抬頭的人群,看到了遠方地平線上那些殘骸的清晰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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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羅燼不會讓他輕易離開。長官從腰間取下另一個裝置——一個圓盤狀的發射器,對準空中,按下按鈕。
嗡——
無形的衝擊波擴散開來!這不是能量攻擊,而是一種高頻共振波。陳飛瞬間感到頭腦劇痛,背後的翅膀像被無數細針攢刺,控製變得極其困難!是專門針對“翼族”生理結構的抑製器!
他的飛行姿態開始不穩,高度下降。
“你以為我們冇有準備嗎?”羅燼在下麵冷聲道,“下來,陳飛。你飛不遠的。”
陳飛咬緊牙關,忍受著共振波帶來的眩暈和疼痛,拚命揮動翅膀,向著座標點的方向掙紮飛行。但速度大減,而且共振波似乎還在吸引什麼——
聚落側麵的一個裝甲板滑開,三架扁平的、黑色塗裝的飛行器悄無聲息地升空!它們比之前的無人機更大,造型像獵食的鰩魚,底部懸掛著武器和捕捉網發射器。
“清道夫”小隊的追獵飛行器。
它們呈三角隊形,迅速向陳飛包抄過來。
絕境。空中是飛行器,地麵是羅燼和抑製器,聚落裡還有更多武裝力量。座標點還在三公裡外。
陳飛在空中盤旋,急速思考。硬拚毫無勝算。必須……
他的目光落在聚落外部那些巨大的散熱鰭片陣列上。那是聚落熱交換係統的一部分,由數十片高達十米、間距狹窄的金屬鰭片組成,像一麵巨大的、豎立在地上的梳子。
一個瘋狂的想法冒了出來。
他猛地收攏翅膀,向散熱鰭片陣列俯衝而去!
“他想乾什麼?!”甲板上一名維護官驚呼。
陳飛在即將撞上鰭片的瞬間,陡然展開雙翼,身體側轉,像一片被風吹拂的葉子,險之又險地擦著第一片鰭片的邊緣掠過,鑽進了狹窄的鰭片間隙之中!
追獵飛行器體積較大,無法跟進,隻能在上空盤旋。
鰭片間隙寬度不到兩米,對展翼五米的陳飛來說極其狹窄。他必須精確控製翅膀的角度,在金屬的夾縫中穿梭、轉向。這是對他飛行控製力的極限考驗。
汗水瞬間濕透了他的衣服。翼膜幾次擦過鋒利的鰭片邊緣,留下細小的劃痕。但他成功了——他在鰭片迷宮中靈活地穿行,利用金屬結構的遮擋,暫時擺脫了追獵飛行器的直接瞄準和抑製器的有效範圍。
羅燼在下麵看著,臉色陰沉。他對著通訊器下令:“所有單位,包圍散熱陣列。他不可能一直躲在裡麵。”
陳飛也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他在鰭片深處找到一個相對寬敞的拐角,暫時停下喘息。翅膀上的灼傷和劃痕在疼,共振波的影響還在,但他頭腦異常清醒。
他摸出懷裡的座標定位器。距離目標:2.8公裡。方向:東北。
直接飛過去是送死。必須調虎離山。
他的目光落在鰭片陣列頂部那些複雜的管道和線纜上。維修工的本能開始發揮作用。他小心地爬上一片鰭片,觀察著那些管道的走向。那是主散熱係統的迴流管,如果受損……
他冇有工具,但他有翅膀——更準確地說,他有翼骨。那黑色金屬般的骨骼,邊緣鋒利如刀。
陳飛選中了一根手腕粗的次級冷卻液管道。他調整姿勢,用翼骨的尖端猛地刺向管道的焊接薄弱處!
嗤——!
高壓的淡綠色冷卻液噴湧而出,在空氣中迅速汽化,形成一片濃密的綠色霧團!同時,刺耳的警報聲在聚落內部響起。
“散熱係統泄露!位置在左舷第三陣列!”
混亂開始了。
陳飛趁亂從霧團的另一側衝出鰭片陣列,全力揮動翅膀,貼著地麵,向著東北方向疾飛!他飛得很低,幾乎掠地,利用平原上零星的小型殘骸和地形起伏作為掩護。
身後,追獵飛行器被綠色霧團和警報乾擾,反應慢了半拍。羅燼的怒吼通過擴音器傳來:“他在東北方向!追!”
飛行器和地麵車輛(聚落放出了幾輛裝甲巡邏車)開始追擊。能量束在陳飛身後劃過,打在沙地上激起陣陣煙塵。
兩公裡。一公裡。八百米。
陳飛已經能看到目標——那是一座鏽蝕的、歪斜的鐵塔,大約三十米高,頂部有一個破碎的球狀結構,應該是舊時代的導航信標。塔身半埋在一個小沙丘旁,周圍散落著其他金屬碎片。
但追兵也近了。一架飛行器繞到了他的側前方,發射了捕捉網!
陳飛緊急拉昇,捕捉網擦著腳底飛過。另一道能量束擊中了他的右翼根部,傳來骨頭裂開般的劇痛!他慘叫一聲,飛行姿態徹底失控,歪歪斜斜地朝著鐵塔的方向墜落!
砰!
他重重摔在沙地上,離鐵塔底座隻有十幾米。塵土飛揚。右翼劇痛,無法完全收回,拖在身後。左翼也有多處損傷。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腿也受傷了,一時使不上力。
追獵飛行器在他頭頂懸停,旋轉的槍口對準了他。裝甲巡邏車從兩側包抄過來,揚起沙塵。羅燼從一輛車上跳下,手持抑製器,一步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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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陳飛趴在地上,喘息著,看著不遠處那座沉默的鐵塔。這就是他們寄予希望的信標?一座破敗的廢墟?
羅燼停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複雜。“很精彩的嘗試。但結局不會改變。”他舉起能量shouqiang,“最後一次,放棄抵抗,接受矯正。”
陳飛咳出一口帶血的沙子。他抬起頭,看著羅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解脫,有瘋狂,還有一絲羅燼無法理解的……瞭然。
“你聽到了嗎?”陳飛輕聲問。
“什麼?”
“聲音。”陳飛側過頭,將耳朵貼在沙地上,“它在唱歌。”
羅燼皺眉。但下一秒,他手腕上的“禁錮之印”突然劇烈發燙!同時,地麵傳來低沉的、彷彿從極深處傳來的震動和嗡鳴!
不是地震。是某種……共鳴。
那座破敗的鐵塔,塔身那些鏽蝕的紋路,開始亮起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光!光沿著某種電路般的路徑流動,彙聚到塔頂破碎的球體裡。球體內部,一點光芒掙紮著亮起,越來越亮!
“不……不可能!這東西早就該失效了!”羅燼後退一步,眼中第一次出現真正的驚駭。
陳飛背後的源骨,和他貼身口袋裡的第七翼隊照片,還有他從空艦殘骸裡找到的金屬盒,都在發燙,都在與鐵塔的光芒共鳴。他明白了——信標啟動需要的不是能量,是“鑰匙”。是鳥人的血脈,是飛翔的渴望,是……被銘記的勇氣。
鐵塔頂部的光球猛然射出一道冰藍色的光柱,直衝青色的天穹!光柱在到達某個高度後,像傘一樣展開,化作無數細密的光絲,向著四麵八方延伸,在天空中編織出一幅巨大而複雜、緩緩旋轉的立體星圖!
不,不是星圖。是航道圖。舊時代連接各個空中據點和避難所的飛行航道圖!而在圖中的一個遙遠節點上,一個標誌在閃爍——一對展開的翅膀,環繞著星辰。
“翼巢……”陳飛喃喃道。座標,真正的座標,就在那光圖之中!
但這異象也徹底暴露了一切。聚落內部警鈴大作,更多的飛行器和武裝人員正在出動。
羅燼從震驚中恢複,臉色鐵青。“摧毀它!摧毀那座塔!”他對著通訊器吼道。
飛行器和裝甲車的武器同時對準了鐵塔。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鐵塔基座周圍的沙地突然塌陷,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向下的金屬入口。入口邊緣的燈光次第亮起,一個蒼老、沙啞、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通過鐵塔的擴音係統傳了出來:
“識彆碼:第七翼隊,最終巡航協議。檢測到符合標準的生命特征與遺傳密鑰……啟動‘歸巢引導’程式。”
聲音落下的瞬間,鐵塔基座入口處,一個圓柱形的、流線型的飛行器平台,在機械的轟鳴聲中緩緩升出地麵!平台不大,隻能容納兩三人,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外殼基本完好,閃爍著金屬的冷光。
是舊時代的個人飛行載具,或者……逃生艙?
“那是……”羅燼死死盯著那個平台。
“請具備飛行能力的個體登機,”那個古老的聲音繼續說道,“‘歸巢引導’將啟動一次性的短程空間摺疊跳躍,目標:翼巢外部接駁點。能量僅夠一次跳躍,請儘快……”
話音未落,聚落的炮火已經襲來!能量束和實彈打在鐵塔和平台周圍,激起baozha和煙塵!
平台開始發出過載的嗡鳴,表麵的灰塵被震落,露出下麵暗藍色的塗裝和那個熟悉的徽記——展開的翅膀,環繞星辰。和第七翼隊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機會!唯一的機會!
陳飛不知道這平台是否真的能工作,不知道“翼巢”是否還存在,不知道跳躍是否安全。但他知道,留在這裡隻有死路或者生不如死。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拖著受傷的翅膀和腿,踉蹌著衝向平台!
“阻止他!”羅燼開槍,能量束打在陳飛前方的沙地上。
陳飛不躲不閃,眼中隻有那個平台。距離還有十米,五米……
一架追獵飛行器俯衝下來,機炮掃射!陳飛猛地躍起,在半空中展開殘破的左翼,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短距滑翔,躲過大部分子彈,幾發擦過他的身體,帶來灼熱的疼痛,但他終於——
砰!
他摔在了平台上,冰冷堅硬的金屬表麵撞得他眼前發黑。
“生命體登機確認。遺傳密鑰確認。啟動倒計時:十、九……”
平台表麵亮起一圈圈光紋,一個透明的能量護罩從邊緣升起。
羅燼衝了過來,在護罩完全閉合前的一刹那,他的手抓住了平台的邊緣!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飛,那裡麵翻湧著陳飛無法理解的全部情感——憤怒、痛苦、嫉妒,或許還有一絲最後的掙紮。
“你根本不知道你要去的是什麼地方!”羅燼嘶吼道,“‘翼巢’可能早就毀了!就算冇毀,那裡等待你的也不會是天堂!”
陳飛看著他,看著這個被“飛翔”詛咒了一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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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陳飛平靜地說,“但那裡至少不是牢籠。”
倒計時:“……三、二、一。”
羅燼的手被護罩強行彈開。
“跳躍啟動。”
平台內部迸發出無法形容的強光!不是白色,是冰藍色與青金色交織的光芒,將陳飛和整個平台吞冇。空間在那一瞬間似乎扭曲、摺疊,鐵塔、平原、聚落、羅燼驚愕的臉,還有那片蒼青色的天空——所有景象都像被打碎的鏡子一樣破裂、旋轉,然後被拉成無限長的彩色線條,最終歸於……
黑暗。
絕對的、無聲的黑暗。
以及失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陳飛感到身體重重一震,重新感覺到了重力。刺眼的光芒讓他眯起眼睛。
護罩打開了。
他躺在平台上,平台停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掙紮著坐起,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石洞穴內部,但經過人工改造。洞壁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晶體,照亮了廣闊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岩石氣息和……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洞穴的一側是開口,外麵有光透進來。陳飛忍著全身的疼痛,拖著無法收回的殘破翅膀,蹣跚著走到平台邊緣,望向洞口。
他看到了……
天空。
不是聚落防護罩過濾後的天空,不是“蒼日清嵐”下那片冰冷空曠的天空。
是真實的、活著的、流動的天空。傍晚時分,雲層被夕陽染成金紅與紫灰交織的壯麗色彩,緩慢地翻滾、變幻。有風,帶著清新的、草木與雨水的氣味(這氣味他從未聞過),吹進洞穴,拂過他染血的臉頰和破損的翅膀。
而在天空之下,在洞口之外,是連綿起伏的、覆蓋著鬱鬱蔥蔥綠色植被的群山(綠色!他隻在最老的圖片裡見過!)。群山的懷抱中,依稀可見一些依山而建的、與岩石融為一體的建築結構,風格古老而優雅,完全不同於聚落的鋼鐵叢林。
一些小小的黑點,正在那片金色的雲霞中,自由地盤旋、滑翔、交織。太遠了,看不清細節,但那流暢的軌跡,那從容的姿態……
是翅膀。
陳飛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他癱坐在平台邊緣,望著那片夢寐以求的天空和那些飛翔的影子,全身的疼痛彷彿都消失了,隻剩下心臟劇烈跳動帶來的、近乎疼痛的狂喜和……深深的、無法言喻的悲傷。
為了所有冇能到達這裡的人。為了蘇青,為了第七翼隊,為了在聚落裡繼續做著飛翔之夢、卻可能永遠無法掙脫的每一個人。
也為了羅燼,那個被飛翔詛咒,最終隻能仰望(或憎恨)天空的人。
他做到了。他飛越了荒野,穿越了空間,來到了這裡。
翼巢。
鳥人最後的避難所。
新的家?還是新的挑戰的開始?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當他望著那片燃燒的天空和自由飛翔的影子時,背後殘破的、疼痛的翅膀,第一次不再感到“尷尬”。
它們找到了本該在的地方。
在天空和太陽之間。
在自由與歸宿之間。
在傷痕與希望之間。
陳飛仰起頭,讓帶著草木清香的晚風吹乾臉上的淚痕。
遠處,一個有著巨大雙翼的影子,似乎注意到了這個新來的、狼狽不堪的同類,正調整方向,朝著他所在的洞口,優雅而迅捷地滑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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