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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荒野的呼喚
第三章第一次振翅
三天時間像沙漏裡的細沙,在焦慮與期待的縫隙中無聲流走。
陳飛白天照常去醫療中心做“物理治療”,在醫生和護士眼皮底下練習如何控製背部肌肉的異常緊張——或者說,如何更自然地掩飾源骨的悸動。晚上,他則躲在居住單元裡,研讀老吳給的筆記,嘗試那些基礎的冥想和感知練習。
進展緩慢得令人沮喪。
筆記上那些玄妙的描述——“感受源骨與宇宙能量的共振”、“想象光翼從肩胛綻放”——對陳飛而言就像天書。他能清晰感覺到背後那兩團隆起的物理存在,能感知到它們內部細微的脈動,甚至偶爾能引發一陣短暫的、針刺般的能量流動,但也就僅此而已。所謂的“展開”,似乎遙不可及。
“彆急,”前一天深夜老吳悄悄來找他時這樣說,“源骨的覺醒需要契機,也需要壓力。在安全的環境裡,你的身體本能地知道隱藏纔是生存之道。”
“那‘哭泣峽穀’的探索……”陳飛問。
“照常進行。即使不能飛,親眼看看舊世界的遺骸,對你理解我們是什麼也有幫助。”老吳的眼神深邃,“有時候,記憶不隻是儲存在基因裡,也儲存在土地裡。”
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來。
聚落按照預定路線,緩緩駛入一片被稱為“風蝕穀”的區域。從外部觀察屏上看,這裡的地貌極為特殊——無數高聳的紅色岩柱被歲月和風沙雕刻成扭曲的形狀,像一片石化的森林。岩柱之間是深不見底的溝壑,狂風在其中呼嘯穿梭,捲起漫天紅沙,能見度極低。
“黃沙滿天。”陳飛站在維修班的觀察窗前,下意識地低語。
今天的風蝕穀格外暴躁。氣象數據顯示,峽穀內正形成罕見的強對流氣旋,風速可能達到九級,並伴有劇烈的電磁擾動。聚落主控室已經釋出黃色警戒,非必要人員禁止靠近外部區域,所有外部作業暫停。
這為懷望會的秘密行動提供了掩護,也增加了巨大的風險。
傍晚時分,陳飛以“背部肌肉需要熱敷治療”為由提前回到居住單元。他從床下拖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揹包——裡麵裝著老吳提供的裝備:一套加固過的舊式防護服,一個獨立供氧麵罩(以防峽穀內的粉塵和有害氣體),幾根熒光棒,一小捆繩索,還有那把刻著飛鳥的金屬鑰匙。
他穿戴整齊,最後檢查了一遍源骨的位置——防護服背部做了巧妙的加厚處理,可以掩蓋隆起的輪廓。然後,他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沿著早已記熟的地下通道圖,向集合點摸去。
集合點位於聚落最底層的廢棄貨物轉運區。這裡堆積著幾十年都冇動過的破損貨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鏽蝕的味道。陳飛到達時,已經有五個人等在那裡。
老吳,穿著和陳飛類似的防護服,揹著一個更大的揹包。蘇青,今天她冇帶那本厚重的筆記,而是攜帶了幾個小巧的儀器和一把多用途工具刀。還有三個人陳飛在“夢做的晚餐”上見過:手臂有翼骨殘留的年輕女子名叫林曦;那個禿頂男人是趙工,在能源部門工作;另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叫老雷,據說曾是聚落勘探隊的成員。
“人都齊了,”蘇青低聲說,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轉運區顯得格外清晰,“再確認一遍計劃:我們從七號應急閘口出去,那裡位於聚落側後方,監控有十五分鐘的盲區——感謝趙工提供的維護日程表。聚落現在的速度是每小時五公裡,我們會落在後麵,必須在一小時內徒步趕到預定座標點——‘哭泣峽穀’的第三號殘骸區。在那裡進行不超過四十分鐘的探索和采樣,然後趕到聚落前方十五公裡處的彙合點,那裡有一條舊的補給管道,我們可以從那裡爬回聚落內部。”
“如果趕不上呢?”林曦問,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擦著前臂的彎曲尺骨。
“那就留在外麵,”老吳平靜地說,“等待下一次聚落經過,或者……想辦法自己生存。”
氣氛凝重了一瞬。
“風力在加強,”老雷檢查著手持氣象儀,“峽穀裡的能見度可能不足五十米。而且電磁擾動會影響通訊和定位。”
“所以我們更要抓緊時間,”蘇青說,“記住,我們不是來送死的。我們是來尋找答案的。行動。”
七號應急閘口是一個直徑僅一米的圓形氣密門,位於聚落腹底部的裝甲板接縫處。趙工熟練地撬開控製麵板,接入一個自製的信號遮蔽器,然後手動旋轉解鎖裝置。厚重的金屬門緩緩向一側滑開,狂暴的風聲和沙粒瞬間湧了進來。
外麵是翻滾的紅色世界。
陳飛第一次親眼見到聚落之外的景象,儘管隻是在昏暗的傍晚和沙暴之中。巨大的金屬履帶在身後轟鳴轉動,碾碎岩石,揚起更高的沙塵。前方,風蝕穀的岩柱如同巨人的墓碑,在飛舞的紅沙中若隱若現。風撕扯著他的防護服,即使隔著麵罩,也能聞到沙土灼熱乾燥的氣息,以及某種更深層的、金屬氧化和輻射塵埃混合的古老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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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蘇青第一個跳了下去。聚落底部離地麵約三米高,她落地後一個翻滾,迅速躲到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麵。
其他人依次跳出。陳飛是最後一個。他站在閘口邊緣,望著下麵那片狂野、未知、充滿敵意的土地,心臟狂跳。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的世界,冇有防護罩,冇有溫度調節,冇有秩序和安全網。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
重力將他拉向地麵,沙地比想象中柔軟,他踉蹌了幾步才站穩。狂風立刻將他包裹,沙粒拍打在麵罩上劈啪作響。他抬起頭,巨大的聚落如同移動的山脈,正在緩緩遠離,履帶碾過的痕跡迅速被風沙抹平。
一種強烈的、被遺棄的孤獨感擊中了他。但同時,還有一種更原始的衝動在血脈中甦醒——背後源骨開始發熱、脈動,彷彿這片荒野、這狂暴的風,正是它們等待已久的呼喚。
“彆發呆!”老吳拍了他一下,“跟緊!”
六個人排成一列,由老雷打頭,蘇青墊後,在風蝕穀邊緣的岩石掩護下,向著峽穀深處前進。風沙太大,他們不得不用繩索彼此連接,以免走散。能見度極低,即使在熒光棒的光暈裡,也隻能看到前方幾米同伴模糊的背影。
腳下的地麵崎嶇不平,佈滿碎石和突然出現的裂縫。風聲在岩柱間穿梭,發出淒厲的嗚咽,真的像無數靈魂在哭泣——“哭泣峽穀”名不虛傳。
走了大約半小時,老雷停下,舉起手示意。他對照著手中的定位儀和一張泛黃的紙質地圖(顯然來自舊時代的勘探記錄),指向左側一道狹窄的岩縫。
“從這兒下去。小心,落差很大。”
岩縫僅容一人通過,內部黑暗陡峭。他們打開頭燈,依次攀爬而下。下降了約二十米,腳下終於踩到了相對平坦的地麵。這裡似乎是峽穀中一個相對避風的凹陷地帶,風聲小了,但一種更沉重的寂靜籠罩下來。
頭燈的光束掃過周圍,陳飛屏住了呼吸。
殘骸。
到處都是殘骸。
不是聚落裡那種整齊的、仍在使用的機械,而是徹底死去、被時間鏽蝕、被風沙掩埋了一半的巨物。扭曲的金屬框架從紅沙中刺出,像怪物的肋骨。半埋的引擎部件,葉片已經碎裂。一塊巨大的、弧形的裝甲板斜插在地麵,上麵依稀可見褪色的編號和警示標誌。
而在所有這些殘骸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龐然大物。
即使三分之二的部分都被沙土掩埋,依然能看出它曾經流線型的輪廓。它側翻著,巨大的機翼(如果那還能稱之為機翼)折斷,一端插入地麵,另一端指向昏暗的天空。機身上佈滿了巨大的破洞,邊緣呈熔融後凝固的波浪狀。漆麵早已剝落,但某些部位還能看到暗藍色的塗裝,以及一個模糊的徽記——一對展開的翅膀,環繞著一顆星辰。
“先驅者級空艦,‘遠征號’,”蘇青的聲音在麵罩裡帶著顫抖的激動,“舊世界天空艦隊的旗艦之一。記錄裡說它在最後一次大規模撤離中失蹤……原來墜毀在這裡。”
他們走近殘骸。近距離看,這艘空艦的毀滅更加觸目驚心。那些破洞不像是撞擊形成的,更像是從內部被某種極其高溫的能量炸開的。金屬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玻璃化的質感。
“看這裡,”林曦指著一處相對完好的艙壁,上麵刻著一行斑駁的大字:“天空屬於每一個仰望者”。
陳飛撫摸著那些凹陷的字母,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他的源骨悸動得更厲害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深沉的共鳴,彷彿這艘死去的空艦,以及它所代表的那個能夠飛翔的時代,正在通過他背後的骨骼,向他傳遞著某種哀悼與渴望。
“我們時間不多,”老吳提醒道,“分頭尋找有價值的物品。注意安全,結構可能很不穩定。”
陳飛和趙工一組,從一個較大的破洞鑽進了空艦內部。裡麵一片狼藉,控製檯翻倒,管線垂掛,座椅從固定架上脫落。沙土堆積在角落,一些奇怪的、晶體化的黑色物質附著在牆壁上,像乾涸的血液。
趙工用儀器掃描著那些黑色晶體。“高能量灼燒殘留……這不僅僅是墜毀。這艘船在墜毀前就被擊中了,從內部。”
陳飛在殘骸深處摸索。頭燈照亮了一個半掩在儀錶盤殘骸下的儲物櫃。櫃門變形了,但他用力撬開了一道縫。裡麵冇有檔案,冇有武器,隻有幾個散落的個人物品:一個鏽蝕的水壺,一枚裂開的身份牌,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
盒子樣式古樸,表麵刻著熟悉的飛鳥紋路。陳飛的心跳加速。他拿起盒子,輕輕打開。
裡麵冇有鑰匙,冇有結晶,隻有一張儲存相對完好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艘空艦的舷梯前,都穿著舊式的飛行製服,笑容燦爛。背景是藍天白雲,以及遠處若隱若現的、高聳入雲的城市輪廓。照片底部有一行娟秀的手寫字:
“第七翼隊,最後一次巡航留念。願翅膀永不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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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站在最中間的那個人,有著一雙異常明亮、彷彿能穿透時光的眼睛。陳飛盯著那雙眼睛,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不是來自視覺,而是來自源骨——那兩塊隆起的骨骼內部,彷彿有電流竄過,直衝他的大腦。
破碎的畫麵閃現:
·同樣的眼睛,在劇烈晃動的駕駛艙裡,盯著前方洶湧而來的白光。
·同樣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嘶吼:“拉起!所有人,拉起!”
·然後是baozha的衝擊,金屬撕裂的尖嘯,失重下墜的絕望。
·最後是一句低語,混雜著鮮血和靜電噪音:“記住……飛翔……”
“陳飛!”趙工的呼喊將他拉回現實,“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冇……冇事,”陳飛將照片小心地放進貼身口袋,合上金屬盒,“找到點東西。我們出去吧。”
離開空艦殘骸時,外麵的風似乎更急了。沙粒打在金屬上發出密集的爆響。蘇青和林曦正在另一處較小的殘骸旁挖掘,那是一架看起來更像個人飛行器的設備,有著更明顯的空氣動力學外形。
“這東西的推進係統和聚落使用的完全不同,”蘇青興奮地記錄著,“它似乎利用了某種生物力場與電磁場的耦合……老天,這技術層次……”
就在這時,老雷的驚呼聲從通訊器裡傳來(電磁擾動使得通訊斷斷續續):“……上方……有東西……聚落方向……來了!”
所有人抬頭。
透過漫天紅沙,隱約可見聚落巨大的輪廓已經遠去,但在聚落與他們之間的峽穀上空,有幾個小黑點正在迅速接近。不是鳥——風蝕穀裡冇有生物。那些黑點有著規則的幾何外形,閃爍著紅色的導航燈。
“巡邏無人機!”老吳臉色一變,“而且是武裝型號!怎麼會……這個區域不應該有無人機巡邏!”
“我們被髮現了,”蘇青迅速判斷,“趙工,信號遮蔽器是不是失效了?”
“不可能!我檢查過……”趙工突然僵住,“除非……除非聚落提升了警戒等級,啟用了備用監控網絡……”
無人機已經清晰可見,一共四架,呈菱形編隊,正在降低高度,機腹下的掃描陣列發出幽幽藍光,掃過下方的殘骸區。
“分散!找掩體!”老雷吼道。
眾人迅速躲到最近的殘骸後麵。陳飛和老吳躲在那塊巨大的弧形裝甲板下。無人機在他們頭頂盤旋,掃描光束來回劃過。
“它們在確認目標,”老吳低聲說,“一旦鎖定,可能會使用非致命性束縛網或電擊彈。我們必須趕在更多支援到達前離開這裡。”
但離開談何容易。無人機封鎖了返回峽穀上方的路線,而聚落已經走遠。他們被困在了這個凹陷的殘骸區。
“我有辦法,”蘇青突然說,她的聲音異常冷靜,“我把它們引開。你們趁機向彙合點跑。”
“你瘋了!”林曦抓住她的手臂,“它們會抓住你的!”
“我是記錄者,”蘇青掙脫她的手,笑了笑,“我的職責就是確保知識和火種傳遞下去。你們比我更有價值——尤其是陳飛。”她深深看了陳飛一眼,“你的源骨反應,剛纔在空艦殘骸裡,我檢測到了異常峰值。你接觸到什麼了,對不對?”
陳飛下意識地捂住放照片的口袋。
“保護好它,”蘇青說,“那可能是關鍵。”她轉身,從揹包裡掏出一個什麼東西——一箇舊式的信號發射器。“我會啟動這個,釋放強電磁脈沖和生物信號。無人機會優先追蹤最強的異常信號源。我往反方向跑,給你們爭取時間。”
“蘇青——”老吳想阻止,但蘇青已經衝了出去。
她躍出掩體,向著殘骸區深處狂奔,同時啟動了發射器。一陣刺耳的電磁噪音響起,無人機的掃描光束立刻集中到她身上,蜂鳴著追了上去。
“走!”老雷紅著眼睛吼道。
五人趁著無人機被引開的空當,衝出掩體,向著預定的彙合點方向拚命奔跑。身後傳來無人機引擎的呼嘯,以及……一聲沉悶的、像是電擊武器命中的聲音,緊接著是蘇青的悶哼。
陳飛不敢回頭,拚命跑。風沙抽打著他,肺部火燒火燎。背後的源骨在劇烈奔跑中傳來陣陣刺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想要突破束縛。
他們爬上另一道岩坡,前方是一段相對開闊的穀地,再往前,就能看到聚落留下的履帶痕跡,以及遠處那個作為彙合點標誌的、半埋的舊管道入口。
但就在此時,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峽穀上方的天空,那層本就昏暗的雲層,突然開始劇烈翻湧。蒼白的閃電無聲地劃過,不是劈向地麵,而是在雲層內部交織成一張閃亮的網。空氣中的靜電讓陳飛的頭髮都豎了起來,防護服表麵劈啪作響。
“電磁風暴!”趙工驚恐地喊道,“強對流氣旋引發的區域性風暴!找低窪處!快!”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道前所未有的、耀眼的“白光”在雲層中心炸開!不是閃電,更像是某種能量的超載釋放。瞬間,整個峽穀被照得如同白晝,所有陰影消失,隻剩下純粹的、灼目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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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閃耀——!”林曦失聲叫道,那正是他們夢境中反覆出現的景象!
白光隻持續了不到兩秒,但緊隨其後的,是震耳欲聾的、彷彿天地撕裂的轟鳴。衝擊波從峽穀上方壓下來,帶著熾熱的氣浪和濃密的、灰白色的“煙霧”。那不是煙,更像是被能量電離的塵埃和水分,帶著刺鼻的臭氧和金屬燃燒的味道。
“煙霧迷漫!”
陳飛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滾了好幾圈,頭盔重重磕在岩石上,麵罩出現裂痕。世界在旋轉,耳鳴尖銳。他掙紮著抬起頭,透過破損的麵罩和瀰漫的煙霧,看到其他人也都東倒西歪。
然後,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
煙霧之中,峽穀兩側高聳的岩柱,開始崩塌。
不是一塊兩塊,而是連鎖反應。衝擊波和劇烈的震動破壞了本就風蝕嚴重的岩柱根基。巨大的紅色岩石從高處斷裂、滾落,帶著毀滅性的氣勢砸向穀底。
“跑!往那邊!”老雷指著一處看起來相對堅固的岩壁凹陷。
但他們距離凹陷還有一段距離,而最近的一塊房子大小的巨石,已經帶著轟鳴滾落,正朝著他們所在的路徑砸來!
計算時間,根本來不及。
絕望攥住了陳飛的心臟。他要死在這裡了,像那些空艦裡的乘員一樣,被埋葬在這片被遺忘的峽穀裡,帶著剛剛萌芽的、關於翅膀的秘密。
不。
不甘心。
他還冇有真正飛過。
背後,源骨的灼熱達到了頂峰。那不是刺痛,是燃燒,是baozha,是億萬年來被鎖在基因深處的本能,在生死關頭髮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嘹亮的咆哮!
陳飛無意識地張開了手臂,不是向著地麵,而是向著天空,向著那被煙霧和白光遮蔽的、看不見的蒼穹。他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恐懼和不甘,都凝聚成一個最簡單、最原始的念頭:
飛起來!
“呃啊啊啊啊——!”
嘶吼從喉嚨深處迸發,混雜著痛苦與狂喜。
劇痛再次襲來,比能源核心室那次更甚。他清晰地感覺到,肩胛骨下方的那兩團隆起,皮膚和肌肉被一股從內部爆發的力量撕裂開來!不是慢慢展開,而是像彈簧刀般彈射而出!
嗤啦——!
防護服背部特製的加厚部分被輕易撕破。兩片巨大的、半透明的、泛著微弱藍紫色熒光的翼膜,從他背後猛然綻放!翼展超過四米,骨架由他源骨延伸出的、閃著金屬光澤的黑色軟骨構成,翼膜薄如蟬翼,卻異常堅韌,流動著能量般的光澤。
狂風立刻抓住了這對新生的翅膀。
陳飛還冇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升力將他向上拉扯。他雙腳離地,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一側翻滾,翅膀笨拙地拍打著空氣,捲起更多沙塵。
“陳飛!”老吳的驚呼聲傳來,充滿了震驚。
陳飛根本無暇迴應。他所有的神經都在努力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多出來的肢體。翅膀有它們自己的感覺——風壓過翼膜的觸感,空氣在不同角度流過時產生的升力和阻力,細微的肌肉調整就能改變飛行姿態……
本能開始接管。
在又一塊巨石即將砸落的瞬間,陳飛猛地向下揮動翅膀,同時身體前傾。笨拙,但有效。他像一隻剛離巢的雛鳥,歪歪斜斜地、卻無比迅捷地向前方滑翔了十幾米,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巨石的落點。
落地時他幾乎摔倒,翅膀拖在身後,不知所措。
“翅膀……他真的……”林曦目瞪口呆。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老雷吼道,“陳飛!你能帶人嗎?老吳腿受傷了!”
陳飛回頭,看到老吳坐在地上,左腿不自然地彎曲,顯然在剛纔的衝擊中摔傷了。而更多岩柱正在崩塌,煙霧越來越濃,無人機可能隨時會返回。
帶人?他自己都飛不穩!
但看著老吳痛苦而期待的眼神,看著其他同伴絕境中的希望,陳飛咬了咬牙。
“試試看!”
他踉蹌著跑回老吳身邊,在老雷和趙工的幫助下,將老吳扶起,讓他抱住自己的前胸。老吳的體重加上揹包,讓陳飛感到沉重。背後的翅膀在抗議,翼膜上的熒光劇烈閃爍。
“抓緊!”陳飛再次展開翅膀,這一次,他努力回憶夢中俯沖和滑翔的感覺。他向前助跑了幾步,在穀地邊緣向著下方相對平緩的斜坡躍去。
翅膀再次捕捉到風。這一次,他有了心理準備,開始嘗試控製角度。滑翔比想象中平穩一些,但仍然顛簸。老吳緊緊閉著眼,雙臂勒得陳飛幾乎喘不過氣。
短短兩百多米的滑翔,感覺像是一個世紀。他們降落在靠近舊管道入口的沙地上,陳飛因為負重和操控不熟,摔得很狼狽,翅膀擦過地麵,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成功了。
放下老吳,陳飛回頭望向峽穀。林曦、趙工和老雷正連滾爬爬地向下衝,躲避著落石。陳飛深吸一口氣,再次起飛。這一次他獨自返回,利用翅膀的機動性,在落石的間隙低空穿梭,時而抓起林曦的胳膊帶她一段,時而用身體撞開滾向趙工的小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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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最後一次返回,試圖幫助老雷時,頭頂突然傳來引擎聲。
一架無人機衝破煙霧,出現在上空!它顯然發現了這裡的異常能量信號和生命跡象,機腹下的武器打開,露出了非致命性捕捉網的發射器。
“陳飛!躲開!”老雷大喊。
陳飛猛地向上揮翅,身體急速拔高。無人機立刻調整角度瞄準他。捕捉網發射,一張閃爍著電火花的金屬網張開,向他罩來。
千鈞一髮之際,陳飛做了一個近乎本能的動作——他猛地收攏一側翅膀,身體在空中急速側旋,同時另一側翅膀全力下拍,整個人像陀螺般旋轉著從捕捉網的邊緣擦過!
金屬網擦過翼膜,帶起一串電火花和刺痛,但未能將他捕獲。
無人機似乎冇料到目標如此靈活,略微停頓。陳飛抓住這瞬間的機會,俯衝下去,抓起地上的老雷(這個強壯的中年人比他重得多),拚儘全力向著管道入口的方向滑翔。
距離還有幾十米時,他的力量幾乎耗儘,翅膀沉重得像灌了鉛,翼膜上的熒光也黯淡下來。兩人重重摔在沙地上,離管道口隻剩幾步之遙。
“快進去!”趙工和林曦已經從管道口探出身,伸出手。
連拖帶拽,五人終於全部鑽進了那條廢棄的舊補給管道。管道內部狹窄,但堅固。他們拚命向深處爬了十幾米,才癱倒在地,劇烈喘息。
外麵,崩塌的轟鳴聲、無人機引擎的呼嘯聲、以及風暴的咆哮聲逐漸被管道的金屬壁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
黑暗的管道裡,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陳飛背後,那兩片巨大翅膀上漸漸熄滅的、微弱的藍紫色熒光。
翅膀還在。半展開著,擠占了管道大部分空間,翼膜無意識地輕輕顫動,邊緣還在滴落剛纔擦傷滲出的、散發著微光的淡金色液體。
寂靜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老吳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歡迎……鳥人。”
陳飛躺在冰冷粗糙的管道底部,仰麵看著上方一片黑暗。翅膀傳來的疼痛和疲憊深入骨髓,但另一種感覺更加強烈——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恐懼、狂喜、迷茫和力量的複雜洪流,在他的血管裡奔湧。
他飛過了。
雖然笨拙,雖然短暫,雖然伴隨著毀滅和逃亡。
但他真的飛過了。
在這被遺忘的峽穀裡,在“白光閃耀,煙霧迷漫”的末日景象中,他展開了本該被永遠鎖住的翅膀。
眼淚毫無征兆地滑落,混著臉上的沙塵和血漬。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為了蘇青可能的犧牲?為了這突如其來的、沉重的能力?還是為了那驚鴻一瞥中感受到的、無與倫比的自由?
“我們得繼續走,”老雷的聲音疲憊但堅定,“這裡還不夠安全。聚落的巡邏隊可能會下來搜查。而且陳飛的……翅膀,需要處理。”
陳飛嘗試收回翅膀。心念一動,那兩片巨大的翼膜便順從地開始摺疊、收縮,骨骼以令人牙酸的方式滑動、複位,最終縮回他背後那兩處撕裂的傷口中。皮膚表麵隻留下兩道猙獰的、還在滲血的裂口,以及周圍皮膚下隱約可見的、突起的源骨輪廓。
防護服背部徹底報廢了。趙工拿出急救包,用凝膠繃帶暫時封住傷口,又給他披上一件備用的鬥篷。
五人互相攙扶著,在黑暗的管道中默默前行。管道蜿蜒向上,最終連通到聚落下層一個廢棄的儲藏室。他們悄悄返回時,已是後半夜。
分彆前,老吳緊緊抓住陳飛的手,老人的眼眶是紅的:“蘇青她……”
“我們會找到她的,”林曦咬牙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今天的事情,絕對保密,”老雷嚴肅地看著每個人,“尤其是陳飛的能力。在搞清楚秩序維護官為什麼突然提高警戒、為什麼無人機出現在那裡之前,我們必須更加小心。”
陳飛點頭,他的身體和精神都疲憊到了極點,背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源骨深處,卻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和力量感在靜靜流淌。
回到自己的居住單元,鎖上門,陳飛脫下破損的衣物,站在那麵小金屬鏡前,側身檢視背後的傷口。
兩道長長的、皮開肉綻的傷痕,從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部兩側。邊緣泛著不正常的藍紫色,一些細小的、晶體般的物質在血肉中閃爍。而在傷痕之下,他能清晰地觸摸到那兩片源骨——現在它們不再僅僅是“隆起”,而是真正具有了複雜關節和伸展結構的翅膀基座。
他閉上眼睛,心念微動。
冇有完全展開,隻是肩胛處的皮膚輕輕分開,兩片不足半米長的、半透明的翼尖悄然探出,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像試探的觸角。
他控製著它們做出簡單的開合、偏轉動作。生澀,但確確實實受他控製。
這不是夢了。
他是鳥人。
一個在聚落裡小心翼翼隱藏身份、翅膀剛剛第一次撕裂血肉展開、對未來充滿迷茫和恐懼的鳥人。
尷尬嗎?當然。他既不屬於腳踏實地的人群,也無法真正在天空安家。
但當他想起在峽穀中,迎著狂風展開雙翼,從墜落的巨石間滑翔而過的那一刻……
那種感覺,值得一切尷尬,一切危險,一切未知。
窗外,風暴漸息,聚落龐大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緩緩移動。而陳飛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在他的血液裡,在他的骨骼中,在那對終於嚐到自由滋味的翅膀裡。
第一次振翅,隻是開始。
而前方的路,將比風蝕穀的懸崖更加險峻,也比那片被遺忘的天空更加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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