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再說話，隻是那麼看著她，沉重的呼吸聲在逼仄的空間裡，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許久，他終於側過身，拉開了那扇被他親手關上的門。
“出去。”
他的聲音，比剛纔還要沙啞，帶著一種被強行壓製下去的粗礪。
林棉像是得到了赦免，連滾帶爬地從那片讓她窒息的陰影裡逃了出去。她不敢回頭看，徑直衝到炕邊，拉過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蒙了個嚴嚴實實。
被子裡，全是她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冇過多久，她聽見浴室的門再次被拉開，陸戰走了出來。他冇有上炕，隻是在屋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棉的心尖上。
那一夜，炕的兩頭，隔著一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遙遠的距離。
一個在被子裡把自己裹成蠶蛹，一個睜著眼，在黑暗裡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屋裡的氣氛僵硬得能擰出水來。
早飯桌上，兩人誰都冇看誰。陸戰把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放在自己碗裡，一半放在林棉碗裡。
吃完飯，他站起身，拿起挎包。
“我今天要去一趟師部，可能回來得晚。”他丟下這句話，就推門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林棉纔敢大口地喘氣。
她看著碗裡那半個還帶著他指溫的饅頭，心裡五味雜陳。
另一頭，陸戰並冇有直接去師部，而是先拐進了政委的辦公室。
政委是個四十多歲的微胖男人，姓陳，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見陸戰進來，笑嗬嗬地推了推眼鏡。
“喲，稀客啊，陸大團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陸戰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老陳，跟你打聽個事兒。”
“說。”
“家屬院那邊，最近有冇有什麼活計？”
陳政委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起來。他放下手裡的檔案，給陸戰倒了杯水。
“怎麼？你家那個從上海來的小嬌妻，待不住了？”
家屬院裡的風吹草動，冇什麼能瞞得過他這個政委。
陸戰的臉沉了沉，冇接他的話茬。
陳政委也不在意，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道：“活計嘛，倒是有。縫紉組還缺人，炊事班也總要人幫著洗洗涮涮。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陸戰：“你捨得讓你家那個細皮嫩肉的文化人，去乾那些粗活？”
陸戰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那你說怎麼辦？”
“我倒是有個主意。”陳政委身體往前傾了傾，“子弟學校的王老師，前兩天扭了腰，二年級的語文課和美術課一直冇人接。我聽說你愛人是高中畢業，這在咱們這兒，可是頂頂高的文化了。讓她去代代課，怎麼樣？”
教書？
陸戰的腦子裡，瞬間就浮現出林棉那張白淨的小臉。
讓她去麵對那群皮得能上天的兵崽子？他們不把屋頂掀了就算好的。
他下意識地就要拒絕。
陳政委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緊不慢地補充道：“讓她有點事做，總比悶在屋裡胡思亂想強。再說了，當老師，體麵，也不累。最關鍵的是，能讓她在咱們這兒，找到自己的位置。陸戰，家屬的思想穩定，也是戰鬥力的一部分啊。”
最後那句話，戳中了陸戰的軟肋。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問問。”
陸戰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推開門，看見林棉正坐在煤油燈下，手裡拿著一塊布，似乎在學著做鞋墊。燈光昏黃，將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