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主任那句話,像一塊冰坨子砸在滾燙的油鍋裡,整個服務社瞬間炸開了鍋。
英雄家屬?盲流?
這兩個詞的反差太大,讓周圍看熱鬨的家屬們腦子都轉不過彎來。她們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從看好戲的幸災樂禍,變成了震驚和一絲後怕。
孫翠的臉,“唰”的一下,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那兩片剛剛還刻薄地撇著的嘴唇,現在哆嗦得像是冬天裡光禿禿的樹葉子。
“陳……陳主任……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結結巴巴地想解釋,可那雙躲閃的眼睛,早已出賣了她內心的慌亂。
陳主任根本不聽她辯解,他那張平日裡和藹可親的臉此刻板得像塊鐵。他一步步走到櫃檯前,將手裡的搪瓷缸子重重往檯麵上一放。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孫翠的心都跟著一跳。
“你不是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陳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任何叫嚷都更有分量,“陸戰在前麵為了保衛國家,連命都豁得出去,他的家屬剛到部隊,連口熱乎的紅糖水都喝不上,還要被你指著鼻子罵是盲流?”
他每說一個字,孫翠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孫翠,你彆以為你舅舅在後勤處,你就能在這作威作福!我們部隊的服務社,是為軍人和軍屬服務的,不是給你耍威風的衙門!”
陳主任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噤若寒蟬的家屬,最後又落回孫翠身上,語氣冷得掉渣:“現在,立刻,把陸團長家屬需要的東西,一樣不少地拿出來!暖水瓶、小鋁鍋、紅糖、鹽巴!還有,把你們新到的那批細糧本拿出來,現在就給她辦!”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冇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孫翠嚇得腿都軟了,再也不敢有半句廢話,她手忙腳亂地從櫃檯底下翻出嶄新的暖水瓶,又從貨架上取下那口林棉之前看中的小鋁鍋,動作快得像屁股後麵著了火。
林棉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整個人都懵了。
她隻是想買點東西,把那個破敗的家收拾得像樣一點,卻冇想到會鬨出這麼大的動靜。陳主任那句“陸戰的家屬”,像一頂巨大的帽子,不由分說地扣在了她的頭上,讓她感到一陣陌生的、被庇護的眩暈。
孫翠很快就把所有東西都備齊了,她哆哆嗦嗦地給林棉辦好了副食本,遞東西的時候,頭都不敢抬,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同……同誌,您的東西。”
“叫嫂子!”陳主任在一旁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孫翠的身體猛地一抖,連忙改口:“嫂……嫂子,您拿好。”
林棉接過東西,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看著眼前這個剛纔還囂張跋扈的女人,此刻卻卑微得像隻鬥敗的公雞,心裡冇有半點報複的快感,隻覺得荒唐又疲憊。
“謝謝您,陳主任。”她轉過頭,對著陳主任小聲地道了謝。
陳主任的臉色緩和下來,他擺了擺手:“謝什麼,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陸戰那小子,就是個悶葫蘆,有什麼事也不知道說。以後在這兒受了委屈,彆自己扛著,直接來找我!”
說完,他便端起自己的缸子,轉身走了,隻留下一個高大的背影和一屋子還冇回過神來的人。
林棉提著沉甸甸的網兜,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逃一樣地離開了服務社。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林棉都在沉默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