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看見了。”
老爺子的聲音依舊平靜。
“看見了什麼?”
“海……那片海……他們……他們死在我麵前……”
張恒的聲音斷斷續續,語無倫次。
“很多……很多人……我救不了他們……我救不了……”
他的膝蓋,緩緩彎了下去。
單膝跪地。
雙手撐著地麵。
頭低垂著。
肩膀劇烈地顫抖。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不是嚎啕大哭。
隻是無聲的、劇烈的顫抖。
像一個被壓彎了太久的竹,終於到了極限。
老爺子冇有說話。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著自己最小的孫子,在戰場中央,單膝跪地,渾身顫抖。
許久。
他纔開口。
“小恒。”
聲音不重。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張恒耳中。
“那些人的死,不是你的錯。”
張恒的肩膀猛地一顫。
“你那個時候,能做到的,都做了。”
老爺子的聲音,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
“救不了的,不是你不想救,是你救不了。”
“戰爭就是這樣。”
“殘酷。不講道理。不因為你儘力了,就給你想要的結果。”
張恒低著頭,一聲不吭。
但顫抖,冇有停止。
老爺子頓了頓,柺杖輕輕點著地麵。
“但是,小恒——”
“那些死去的,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他們拚了命護住的國門,他們是值得尊敬的。”
張恒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血還在往下滴。
老爺子看著那雙滴血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的聲音,柔和了些。
“你可以難過。”
“可以憤怒。”
“可以恨。”
“那些都是你的情緒,是你的。你不用壓著,不用藏起來,不用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是——”
他的柺杖,重重一頓。
“你不能被這些情緒控製。”
“你是人。”
“不是情緒的奴隸。”
張恒依舊冇有抬頭。
但他的呼吸,開始慢慢平複。
那些畫麵還在。
那些聲音還在。
但那些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出去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某種溫暖的力量,安撫下來。
超克之力。
那股與寶可夢溝通的力量,此刻正在他體內緩緩流轉。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過那些傷痕。
不是抹去。
是接納。
是理解。
是和那些情緒,共存。
老爺子看著他的變化,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小恒。”
張恒抬起頭。
眼眶是紅的。眼角有淚痕。
但他的眼睛,是清的。
老爺子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不用一個人擔負一切。”
“你的上麵,還有我。”
“還有你父親。”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扛那些扛不動的東西——”
“是好好長大。”
“長到足夠高,高到有一天,真的能扛起那些東西。”
張恒愣愣地看著爺爺。
那個老人靠坐在老翁龍背上,佝僂著背,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說的話,卻重得像一座山。
壓在心上。
又暖得像一床被。
張恒深吸一口氣。
緩緩站起身。
看向戰場中央。
波盪水渾身是傷,鱗片掉了大片,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但它依舊站在那兒,站在他和桃歹郎之間,擋著一切可能到來的攻擊。
它回頭看他。
那雙龍瞳裡,冇有責怪。
隻有一如既往的信任。
張恒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對不起。”
他輕聲說。
波盪水眨了眨眼。
然後,它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肩膀。
像在說:冇事。
張恒的鼻子有點酸。
但他忍住了。
轉過頭,看向對麵的桃歹郎。
那顆紫色的桃子懸浮在半空,周身那些幽靈係的鎖鏈已經收了回去。
它看著他,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惱怒,隻剩下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像是在說:還行,冇徹底瘋。
張恒的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爺爺。”
他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穩。
“我想再試一次。”
老爺子挑眉。
“剛纔那樣了,還要試?”
張恒點頭。
“我想明白了。剛纔那些,不是戰術,是發泄。現在——”
他看向波盪水。
波盪水渾身浴血,鱗片殘破,氣息虛弱。
但它看著他的眼神,依舊熾熱。
張恒笑了。
“現在,纔是真正的戰鬥。”
他抬起手。
指向天空。
“波盪水——龍星群。”
這一次的聲音,沉穩,清晰,有力。
波盪水仰天長嘯。
那嘯聲穿透雲霄,震得山林間的飛鳥撲簌簌驚起。
它全身的龍係能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
那些靛藍色的光芒沖天而起,直直射向高空!
百米。
千米。
在千米高空轟然炸開,化作無數顆拖著靛藍色尾焰的隕石,如同群星墜落般朝著地麵砸來!
一顆。
十顆。
百顆。
密密麻麻,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
老爺子的眼睛,亮了。
“來吧!”
他的柺杖重重砸地!
桃歹郎身前的邪毒鎖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那些紫色的鎖鏈不再隻是防禦,而是如同無數條騰空的毒龍,朝著天空中的隕石群刺去!
“轟——!!”
第一顆隕石與鎖鏈相撞,炸成一團靛藍色的火光。
第二顆。
第三顆。
第十顆。
第一百顆。
每一顆隕石落下,都會被至少三五條鎖鏈淩空刺穿、撕裂、粉碎。
但隕石太多了。
桃歹郎的鎖鏈再密集,也總有那麼幾顆隕石,能夠突破防禦,砸向它的本體。
就在這一瞬間——
波盪水動了。
它的尾巴猛地一拍,整個身軀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混在那漫天隕石之中,朝著桃歹郎俯衝而下!
冇有技能。
冇有能量。
隻是憑藉著**的力量,在隕石群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接近。
一顆隕石在它身側炸開。
它穿過那團靛藍色的火光。
三根鎖鏈從它身邊擦過。
它踩在一顆隕石上,完成一個翻滾,堪堪避過。
近了。
更近了。
桃歹郎的身影,近在咫尺。
那些鎖鏈全部都在應對天空中的隕石,它的身前——空門大開!
“用頭錘——!!!”
張恒的怒吼,在波盪水心中炸響!
波盪水的眼中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全身的肌肉同時爆發,頭顱高高揚起,裹挾著從天而降的千鈞之勢,朝著桃歹郎狠狠砸了下去!
“咚——!!!”
這一頭錘,結結實實地拍在了桃歹郎身上!
那個一直懸浮在空中、從未移動過的紫色桃子,終於被轟得向後倒飛出去!
在空中翻滾了三圈,才堪堪穩住身形。
而在它被砸中的位置,一道淺淺的傷痕,隱約可見。
其實說是頭錘技能,倒不如說是單純用頭去撞擊,因為波盪水已經調動不了任何的能量,靠的隻有一往無前的氣勢。
如果是頭錘技能的話,一般係技能是打不中幽靈係的。
張恒的呼吸,急促而滾燙。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但他冇有繼續進攻。
而是緩緩舉起雙手。
“爺爺。”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我認輸。”
對麵的老爺子,微微一怔。
隨即——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爽朗而暢快,震得山林間的樹葉都在簌簌作響。
老爺子笑得柺杖都差點握不住,笑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隱隱的水光。
“好!!!”
他的柺杖重重砸地。
“張弛有度,進退有據,知道什麼時候該拚,知道什麼時候該認——”
“不錯!!”
“很不錯!!!”
那笑聲,那讚許,那毫不掩飾的欣慰,在後山的開闊地上久久迴盪。
張恒看著對麵的爺爺,看著那個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老人,嘴角也緩緩揚起一絲笑意。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但他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因為他知道,這個笑得最開心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希望他贏的人。
而那些禁錮著波盪水的幽靈鎖鏈,此刻正緩緩鬆開。
桃歹郎看了張恒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了惱怒,隻剩下一種淡淡的、如同長輩看晚輩般的溫和。
它輕輕“哼”了一聲,縮回老爺子的影子裡。
波盪水從半空中落下,穩穩站在張恒身邊。
它看向對麵那個縮回影子的紫色桃子,龍瞳裡,冇有了忌憚,隻剩下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然後,它低下頭,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張恒的肩膀。
張恒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脖頸。
“辛苦了。”
他輕聲說。
“我們……還差得遠呢。”
陽光透過樹梢灑落,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山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清香。
後山的開闊地上,爺孫倆隔著半個戰場,遙遙相望。
一個站在場中,身側站著渾身是傷的波盪水。
一個靠坐在老翁龍背上,身前是縮回影子的桃歹郎。
然後,同時笑了。
老爺子收起笑容,看著張恒,緩緩開口。
“小恒。”
“嗯?”
“剛纔那些情緒——”
老爺子頓了頓。
“不用怕。”
“也不用藏。”
“它們是你的,是你的一部分。你越是想壓下去,它們越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跳出來咬你一口。”
張恒沉默。
老爺子繼續說:
“你要做的,是學會和它們相處。”
“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它們出來,什麼時候該讓它們回去。”
“就像剛纔那樣。”
張恒抬起頭,看著爺爺。
老爺子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你做得很好。”
張恒的鼻子,又有點酸。
但他笑了。
“謝謝爺爺。”
老爺子擺擺手。
“行了,回去吧。波盪水那身傷,得好好治治。”
張恒低頭看向波盪水。
波盪水也抬頭看他。
然後,一人一龍,同時笑了。
陽光正好。
山風正暖。
後山的故事,暫時落下了帷幕。
而張恒知道——
真正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