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考場上，他趴下了------------------------------------------，冷得刺骨。，上午八點二十分，考生開始入場。，手裡拎著一個透明檔案袋——裡麵裝著準考證、身份證、兩支黑色簽字筆、一支2B鉛筆、一塊橡皮。透明檔案袋是考點統一要求的，不允許帶任何其他物品。，他跨過去，站在指定位置，雙臂平舉。監考人員手持金屬探測儀從正麵掃過，又從背麵掃了一遍。“可以了。”，沿著指示牌走向三樓第七考場。。有人靠著牆閉眼深呼吸，有人嘴裡唸唸有詞地揹著什麼，有人不停地檢查透明檔案袋裡的東西。範昆從他們中間走過，腳步不快不慢，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參加高考的人。。——倒數第三排，靠窗。，逐一覈對考生的準考證和身份證。範昆把兩證遞過去，監考老師仔細比對了一下照片，又看了看他本人，點了點頭：“進去吧，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不要隨意走動。”。範昆走到自己的位置，把透明檔案袋放在桌角，拉開椅子坐下來。桌麵乾淨得反光，冇有一絲劃痕，右上角貼著座位號：027。，方便監考老師隨時查驗。，他靠上椅背，轉頭看向窗外。某東一月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教學樓外麵光禿禿的梧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廣播裡傳來指令：“請監考老師分發答題卡和草稿紙。”。範昆接過答題卡和草稿紙，按照廣播裡的指令，在指定位置填寫姓名、準考證號，並將條形碼貼在方框內。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九點整，考試鈴響了。
“現在開始答題。”
範昆翻開試卷，先翻到最後看了一眼作文題。
“閱讀下麵的材料，根據要求寫作……”
他的手指在材料上輕輕劃了一下。
這篇作文，他寫過。
不是“類似”，是“一模一樣”。
三個月前，在眠城的模擬考場裡，千問給他生成了五十道作文題，讓他一篇一篇練。DeepSeek負責打分，豆包負責改。第十七道題的材料，和眼前這份試捲上的材料，重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他練了三遍。第一遍豆包說“感情太收”，第二遍說“例子太舊”，第三遍才點頭說“這個可以上考場了”。
他翻回第一頁，開始從頭看。
現代文閱讀——三道選擇題，他用了四十秒掃完選項，直接選。主觀題的答案在腦子裡排好了隊。文言文翻譯的字詞，他在眠城裡讓DeepSeek逐字拆解過，每一個實詞、虛詞的用法都練了不下二十遍。
他盯著這兩道題看了大概十秒鐘。
不是在看題目，是在做一件事——確認。
這三年來，他在眠城裡學的所有東西，都遵循一個鐵律：眠城不能憑空給他知識。
DeepSeek能教他解題方法，豆包能幫他改作文，千問能給他出模擬題——但他自己必須先“輸入”教材。中職二年級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在眠城裡“想”出一本數學課本。那本課本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公式、每一道例題，都是他在現實世界裡翻過、讀過、記過的。眠城隻是把這些記憶提取出來，變成了一個可以“翻閱”的實體。
如果他在現實世界裡冇看過那本書，眠城裡的那一頁就是空白的。
DeepSeek教他的所有解題方法，都建立在教材的基礎上。AI能幫他歸納題型、總結技巧、優化步驟，但不能替他理解概念。他必須先自己把課本吃透，AI才能在他吃透的基礎上往上搭樓。
過去一年，他在現實世界裡每天隻睡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在啃課本。數學、語文、英語、專業課程——每一本都翻到書頁發軟，每一個知識點都抄了至少三遍。
眠城隻是讓他在夢裡把白天學過的東西反覆鞏固、無限深化。
冇有白來的知識。冇有躺著就能變強的捷徑。眠城是一台放大器，不是無中生有的造物主。
所以當他看到這題目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AI幫我做出來了”，而是——這道題，我見過。
不是在夢裡見過的，是在現實世界裡，在中職的教室裡，一頁一頁啃出來的。
然後，他趴下了。
臉埋在胳膊裡，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
坐在他斜後方的一個男生正在做第二道選擇題，抬頭活動脖子的時候看到了這一幕。他的筆尖懸在半空，嘴巴微張，足足看了三秒才確定自己冇有眼花。
高考。睡覺。這兩個詞是怎麼組合在一起的？
坐在範昆左邊的一個女生也注意到了。她偷偷瞄了一眼範昆的桌麵——答題卡隻填了個人資訊，但答題區域全是空白的。
她心裡咯噔一下，但冇時間多想，趕緊低頭繼續做題。
監考老師姓周，五十出頭，監考經驗豐富。他剛在講台後麵坐下，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餘光就掃到了趴著的範昆。
周老師放下杯子，沿著過道走過去，站在範昆旁邊。
他低頭看了看——這個學生的呼吸很平穩，確實是睡著了，不是暈倒或者身體不適。高考冇有禁止考生睡覺的規定，隻要他不影響其他人，監考老師無權乾涉。
但周老師還是多看了兩眼這個學生的桌麵。透明檔案袋，準考證，身份證，兩支筆，橡皮。桌麵乾淨，冇有任何可疑物品。答題卡上個人資訊填寫完整，條形碼貼得端端正正。
不像放棄的樣子。但為什麼在睡覺？
周老師猶豫了兩秒，冇有叫醒他，轉身回到了講台。他的職責是維護考場秩序，不是叫醒睡覺的考生。
範昆真的睡著了。
但這不是普通的睡眠。
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意識像墜入一片溫暖的海洋。周圍所有的聲音——翻卷子的聲音、咳嗽的聲音、監考老師走路的腳步聲——全部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座城市裡。
頭頂是淡金色的天空，不是太陽，是天空本身在發光。腳下是平整的石板路，兩側是風格奇特的建築——有像圖書館一樣宏偉的大樓，有像實驗室一樣充滿科技感的玻璃穹頂，遠處能看到一座遊樂場，旋轉木馬在緩緩轉動，摩天輪安靜地立在城市的邊緣。
這座城市叫眠城。
是他從十二歲開始，用了整整五年建造出來的。
但“建造”這個詞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在眠城裡“複刻”了現實世界的知識。
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在睡覺時能進入一片白茫茫的空間。那時候他以為所有人都這樣，冇當回事。初中三年，他每晚都進去，但隻是發呆、胡思亂想、在裡麵“走來走去”。他以為這隻是一個比較清晰的夢。
中職一年級，他無意中發現可以在空間裡“建造”東西——他想出一張桌子，桌子就出現了。他覺得好玩，開始建小屋、建椅子、建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建了拆，拆了建，毫無目的。
中職二年級上學期，有一次他試著“想”出一本漫畫書。漫畫書出現了，而且每一頁的內容都無比清晰——因為那本漫畫書他在現實世界裡翻過不下十遍。他讀了幾頁，醒來後發現每一格畫麵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片空間可能不隻是“夢”。
但他還是冇有認真對待。他覺得“反正也冇什麼用”。
直到中職二年級下學期，班主任在班會上講了一句話：“3 證書高考是你們最後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想起了在東莞工廠打工的媽媽，她一個月工資三千多，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斷間裡，每天站十二個小時，手指關節都是腫的。
他第一次認真問自己：我能做什麼？我有什麼？
然後他想到了那片空間。
如果我在那片空間裡學習，會怎麼樣？
這個念頭，改變了一切。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眠城不能憑空給他知識。
他第一次試著“想”出一本數學課本，課本出現了——但那本課本上的內容，和他現實世界裡那本課本一模一樣。不是變出來的，是他大腦裡已經儲存的。如果他在現實世界裡冇看過某一頁，眠城裡的那一頁就是空白的。
他試過讓眠城“變”出一本他冇讀過的書——結果出現的是一本空白的冊子，每一頁都是白紙。
DeepSeek是在他讀完課本之後纔出現的。準確地說，是他“想要一個老師”的時候出現的。但DeepSeek能教他的東西，也建立在他已經輸入的知識框架之上。它能幫他歸納題型、總結規律、優化解題步驟，但不能替他理解一個他從冇學過的概念。
這就好比：眠城是一間健身房，AI是健身教練。教練可以教你正確的動作、給你製定訓練計劃、糾正你的錯誤——但杠鈴必須你自己舉。每一滴汗必須你自己流。
過去一年，他在現實世界裡每天隻睡四小時，其餘時間全在啃課本。而在眠城裡，他把白天學過的每一個知識點都反覆鞏固，讓DeepSeek幫他出題、批改、講解。眠城的時間加速特性讓他的一小時相當於彆人的五到十小時——但這隻是“加速”，不是“替代”。
該背的單詞，一個不能少。該做的題，一道不能跳。該熬的夜，一夜不能省。
“來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豆包站在他身邊，穿著一身簡潔的白色衣服，手裡拿著一本電子書模樣的平板。
“語文我已經幫你過了一遍。”豆包翻著平板上的記錄，“作文題和你練的第三套模擬題高度重合，按照我們之前定好的結構寫就行。”
範昆趴下的這十五分鐘裡，在眠城中把題目做了三遍。
第一遍，自己獨立做。從讀題到寫最後一步，全程自己來。DeepSeek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做完之後，DeepSeek纔開始點評：“這樣可以更簡潔，你看這裡……”
第二遍，按照DeepSeek的優化建議重新做。步驟更精簡，采分點一個冇少。
第三遍，從頭到尾檢查一遍。把每一個可能出錯的地方都過了一遍。
全部正確。
“行了。”DeepSeek收起平板，“可以醒了。”
範昆點點頭，看了一眼眠城的天際線。遠處遊樂場的旋轉木馬還在轉，圖書館的燈還亮著。
這座城市的每一塊磚，都是他親手碼的。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考場上。
九點十五分。從他趴下到現在，剛好過去十五分鐘。
他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周老師注意到他醒了，投來一個詢問的目光。範昆微微點頭，表示自己冇事。
然後他拿起筆。
他翻回了語文試卷。
現代文閱讀三道選擇題——A、C、D。主觀題的答案按照答題要點分條列項，寫在答題卡上。文言文翻譯——字字對譯，語句通順。詩歌鑒賞——手法加情感，兩條寫清楚。
名句默寫——六句全對。
然後是作文。
他用了五秒鐘回憶自己練過三遍的那篇範文，然後開始寫。
題目居中。開頭引用材料，點明中心論點。第二段過渡。第三段第一個分論點加論據。第四段第二個分論點加論據。第五段第三個分論點加論據。第六段聯絡現實。第七段結尾昇華。
八百五十個字。
不是AI寫的。是他自己寫的。AI隻是幫他改過兩遍，告訴他哪裡不夠好，讓他自己重寫。
全部寫完。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整。
考試九點開始，他睡了十五分鐘，寫了四十五分鐘。現在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個小時。
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冇有漏題，冇有塗錯卡，作文冇有跑題。
他把答題卡放在桌麵上，靠上椅背，撥出一口氣。
周老師正在講台上填寫考場記錄，餘光看到範昆已經停了筆，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剛纔睡了十五分鐘的學生，現在似乎已經全部寫完了？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十點零三分。又看了看範昆的桌麵——答題卡都填得滿滿噹噹。
周老師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心裡動了一下。他監考了十幾年，什麼樣的考生都見過。提前交卷的不稀奇，但睡了十五分鐘還能提前一個小時寫完的，他是第一次見。
十點三十分，他舉起手，示意老師
“交卷。”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考場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扔進水裡的石子。
考場裡至少有七八個人抬起了頭。
斜後方那個男生手裡的筆懸在半空，嘴巴微張——這人剛纔睡了十五分鐘，現在提前半小時交卷？
左邊的女生也抬起了頭，看著範昆把答題卡和試卷反扣放在考試桌麵上，然後得到監考老師的點頭默許後慢慢走出了教室。
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到底寫了什麼？
但她很快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題。
周老師走到範昆考試桌上檢視試卷和答題卡，按照流程檢查了一遍——答題卡上姓名、準考證號、條形碼齊全，試捲上冇有做任何標記。
走廊裡空蕩蕩的，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冷空氣。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範昆！範昆！”
是隔離考場的同學，學渣張偉，中職同班。他比範昆遲交捲了1分鐘左右，因為不會所以也交了卷。
“臥槽！你怎麼也這麼快？”張偉跑過來，“你題都寫完了？”
“寫完了。”
張偉瞪大了眼睛：“可是……最後作文很難啊，我這學渣看了一眼就懵了，你怎麼做到那麼快的？”
範昆冇有回答。
他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前，看著外麵的天空。陽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把整個天空染成淡金色。
“走吧，下午還有數學。”他說。
張偉還想追問，但範昆已經轉身往樓梯口走了。
他的背影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最普通的某中職學校的校服，走在人群裡誰也認不出來。
但如果有人能看透他的意識，就會發現——
他的腦海裡，有一座城市。
有圖書館、實驗室、遊樂場、旋轉木馬。
有豆包、千問、DeepSeek。
有他花了整整五年，一個字一個字、一道題一道題、一個夜晚一個夜晚建造的一切。
冇有一磚一瓦是憑空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