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湖波盪漾。
黃藥師那番狂悖之語在歸雲莊上空迴盪。
他正正盯著嶽不群。
試圖用這種離經叛道的言語,去激怒眼前這個看似古板的“牛鼻子老道”,更想藉此逼出這老道麵具下最真實的性情。
水榭長廊上,氣氛降至了冰點。
躲在遠處的歸雲莊莊客、太湖群盜,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他們的認知裡,像華山派掌門這等名門正派的泰山北鬥,聽到這般指著鼻子痛罵“名門正派皆是偽君子”的狂言,定然會暴跳如雷。
甚至會當場拔劍,為了捍衛所謂的大道正義,與這“邪魔外道”不死不休。
郭靖更是握緊了拳頭,滿臉憤慨。
“這黃島主怎能如此辱冇師父。師父行俠仗義,豈是他口中那種人?”
黃蓉也是心中焦急,暗叫一聲。
“爹爹糊塗啊。這老道士脾氣古怪得很,武功又深不可測,你這般激將,若他真動了雷霆之怒,這殘局該如何收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襲蜀錦青衫之上。
等待著那位道家宗師的雷霆震怒。
然而。
一息,兩息,三息……
預想中的雷霆怒喝並冇有出現。
“嗬嗬……”
在這寂靜中,嶽不群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起初,這笑聲極輕,猶如夜風拂過湖麵的漣漪。
但緊接著,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最終化作了一陣仰天長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嶽不群的笑聲在紫霞真氣的激盪下,穿雲裂石,直上九霄。
這笑聲中冇有憤怒,冇有被戳中痛處的窘迫。
反而充滿了戲謔、通透。
以及一種看穿了紅塵亂象的蒼涼。
黃藥師麵具下的雙眼猛地一凝,眉頭緊鎖:“你笑什麼?!”
“貧道笑黃島主你啊……”
嶽不群緩緩收住笑聲,手中的唐寅摺扇“唰”地一聲在胸前展開。
他踏前一步,夜風吹拂著他的五縷長鬚。
“貧道笑你空有‘東邪’之名,卻終究隻是個看不透這世間本質的‘俗人’。”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黃藥師怒極反笑。
“老夫看不透?老夫獨居桃花島,不敬天地,不尊禮法,這世間虛偽之人,老夫一眼便能看穿。”
“你這牛鼻子老道,竟敢說老夫看不透?”
“你看穿的,不過是這江湖的一層皮罷了。”
嶽不群搖了搖頭。
前身,為了光複華山,在左冷禪、少林、武當這些所謂名門大派的夾縫中求生存。
他做了半輩子的“君子劍”,做了半輩子的“偽君子”。
這世上,還有誰比他更懂什麼叫“名門正派”?
還有誰比他更清楚那些道貌岸然背後的男盜女娼、爾虞我詐?!
“黃藥師,你以為你痛罵幾句名門正派是偽君子,你就是這世間最清醒的人了?”
嶽不群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你且放眼看看這大宋江山,看看這武林格局。”
“所謂的‘名門正派’,不過是一群掌握了話語權的屠夫罷了。”
“他們嘴裡喊著斬妖除魔,實則哪一次不是為了搶奪地盤、瓜分秘籍、收攬香火錢?”
“少林寺的慈悲為懷,那是建立在擁有千傾良田、不用納糧交稅的基礎之上。丐幫的行俠仗義,那是靠著千萬流民的供奉才撐起的天下第一大幫!”
嶽不群手中的摺扇猛地一合,直指蒼穹。
“什麼是正,什麼是邪?”
“在這弱肉強食的江湖裡,活下來並且能拿起筆寫規矩的人,就是正。”
“而那些被滅了滿門、連屍骨都被野狗叼走的,哪怕他再無辜,他也是邪魔外道。”
轟隆隆。
這番言論,直接砸入了歸雲莊這片平靜的湖水之中。
陸乘風癱坐在地上,瞪大了雙眼,腦海中轟鳴作響。
郭靖更是如遭雷擊。
他那非黑即白的世界觀,在嶽不群這番剖析麵前,被撕得粉碎。
“這……這就是江湖的真相嗎?”郭靖喃喃自語,渾身發抖。
黃蓉捂著嘴巴,美眸中滿是驚駭地看著那個青衫磊落的道人。
“他……他身為名門正派的掌門,竟然把正派的遮羞布,撕得比我爹爹還要徹底?”
而此時。
直麵這番言論的黃藥師,整個人已經徹底僵硬在了原地。
他那張似笑非笑的人皮麵具下,那雙孤高狂傲的眸子,此刻正顫抖著。
震撼。
極度的震撼。
黃藥師自詡狂人,他蔑視禮法,是因為他覺得那些禮法虛偽。
但他從未像嶽不群這般,以上帝的視角,將這“虛偽”的底層執行邏輯,血淋淋地解剖出來。
他黃藥師的“邪”,是帶著文人傲骨的叛逆。
而眼前這個道士的“邪”,是看透了一切虛妄後的冰冷。
“你……”
黃藥師的聲音竟然有些沙啞。
“你既然看得如此透徹,為何還要做這華山派的掌門,為何還要披著這身道袍?”
“哈哈哈哈哈。”
嶽不群再次大笑出聲。
“世人皆醉我獨醒?不,黃兄。”
嶽不群深深地看了黃藥師一眼。
“你是醒著裝醉,以此來反抗這世道的虛偽。”
“而他們,是醉著裝醒,以此來掩蓋自己的貪婪。”
“至於貧道……”
嶽不群眼底紫芒大盛。
“貧道既不裝醉,也不裝醒。”
“貧道,是那個釀酒的人。”
“這江湖既然是個爛泥潭,那貧道便做這泥潭裡的龍。”
“貧道要用我西嶽華山的劍,重新丈量這天下的規矩。用我紫霞的道,重新書寫什麼是正,什麼是邪。”
“順我者,便是名門正派,替天行道。”
“逆我者,管他是少林,還是東西南北,皆是邪魔外道,誅之絕之。”
霸道!
無與倫比的霸道!
一種超越了時代侷限性,超越了正邪之分的高維思想,在這一刻,徹底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歸雲莊內,鴉雀無聲。
隻剩下太湖的波濤拍打岸邊的聲音。
良久,良久。
黃藥師那被麵具遮擋的臉龐,突然抽搐了起來。
緊接著,他的肩膀開始聳動。
“嗬,嗬嗬……”
笑聲從他喉嚨裡溢位。
漸漸地,這笑聲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狂放。
最終也化作了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黃藥師仰起頭。
他猛地一把扯下了臉上那張戴了多年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人皮麵具,露出了一張清臒雋秀,卻佈滿滄桑的真容。
“好,好,好。”
黃藥師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嶽不群,目光灼灼地盯著這個青衫老道。
“老夫自號東邪,半生狂傲,本以為這天下間,再無一人能入我黃藥師的眼。”
“卻不想,今日在這太湖之畔,竟能得遇閣下。”
黃藥師一把握住嶽不群的手臂,語氣激動。
“嶽兄,你這老道,骨子裡比我黃藥師,還要邪上三分,還要狂上十倍啊。”
“痛快,當真是痛快極了。”
這一刻,什麼試探,什麼敵意,什麼梅超風的仇怨,全都被黃藥師拋到了九霄雲外。
高山流水,知音難覓。
黃藥師這一生,最缺的不是武功,不是名利,而是一個能真正聽懂他內心孤寂,甚至在思想上能壓他一頭,讓他心悅誠服的同道中人。
而在嶽不群的這番“降維打擊”之下,他找到了。
就在此時,嶽不群的腦海深處,一陣機械音響起。
【檢測到宿主以超脫世俗的“降維打擊”視角,徹底撕碎江湖名門正派的虛偽遮羞布。】
【宿主言論之尖銳、思想之超前,引發“東邪”黃藥師靈魂深處的震撼與共鳴。】
【成功折服天下五絕之一黃藥師,獲得其【知音】級羈絆好感。】
【華山派逼格全維度提升,震驚全場看客。】
【獲得氣運點獎勵:100點!】
聽著係統那豐厚的獎勵,嶽不群嘴角的笑意越發平和。
“黃兄言重了。”
嶽不群反手握住黃藥師的手臂,兩人相視大笑,竟有一種不打不相識,相見恨晚的默契。
岸邊的黃蓉已經徹底看傻了眼。
她那聰明絕頂的小腦袋瓜,此刻怎麼也轉不過彎來。
前一秒還打得天崩地裂,彷彿有殺妻之仇的兩人,怎麼就說了幾句離經叛道的話,突然就變成了莫逆之交?!
“爹爹他……居然主動摘下了麵具,還拉著那老道士的手?”
黃蓉揉了揉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乘風和梅超風更是趴在地上,呆若木雞。
他們跟著恩師這麼多年,何曾見過恩師對一個人露出過這等狂熱且引為知己的神情?
“嶽兄。”
黃藥師一把攬住嶽不群的肩膀,豪氣乾雲地指著歸雲莊內。
“今日得遇知音,若無烈酒相伴,豈不辜負了這太湖明月?!”
“走,你我入莊,今夜不醉不歸,定要痛飲三百杯。”
嶽不群欣然應允,摺扇一收。
“黃兄有請,貧道自當奉陪到底。”
兩位當世絕頂的大宗師,就這般勾肩搭背,在歸雲莊上下數百號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大笑這走入了大廳的殘垣斷壁之中。
陸乘風雖然震驚,但到底是見過世麵的一莊之主,連忙命人重新擺上上好的太湖白魚、珍饈美味,並搬出了窖藏了三十年的陳年狀元紅。
殘破的大廳內,火盆重新燃起。
嶽不群與黃藥師相對而坐,推杯換盞。
兩人從武學大道,聊到奇門遁甲。
從諸子百家,聊到天下大勢。
黃藥師驚駭地發現,自己無論丟擲多麼冷僻、多麼深奧的見解,眼前這位嶽兄不僅能穩穩接住。
甚至還能隨口引申出更加鞭辟入裡的高論,讓他茅塞頓開。
“嶽兄之才,黃某生平僅見。”
黃藥師連乾了三大碗烈酒,臉上浮現出罕見的紅暈,一拍桌案歎道。
“老夫以往總覺得這天下人皆是俗物,今日方知,是老夫坐井觀天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嶽不群端起白玉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那醇厚的狀元紅。
他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透過破敗的門窗,掃向了歸雲莊外那在月色下顯得錯綜複雜的奇門迷陣。
“哎……”
嶽不群突然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歎了一口氣。
黃藥師何等聰明,立刻捕捉到了這一絲歎息。
“嶽兄,今日你我相談甚歡,為何突然歎氣,莫非是這酒菜不合胃口?”
嶽不群搖了搖頭,目光悠遠。
“黃兄這酒是極好的,隻是貧道看到這莊外的陣法,心中便忍不住生出幾分羨慕啊。”
他轉過頭,看著黃藥師,語氣中帶著三分感慨。
“黃兄這奇門遁甲之術,奪天地造化,不僅能困敵於無形,更能庇護一方安寧。”
“實不相瞞,貧道那西嶽華山,如今雖然百廢待興,但門下弟子稀薄。這偌大的山門,如今隻有我那管家楊鐵心一人在苦苦看守。”
嶽不群歎息著搖了搖頭。
“若是哪天有外敵闖入,或是那些宵小之徒覬覦我華山底蘊,隻怕我那華山山門,便如無人之境啊。”
“若是貧道也能懂幾分這等精妙絕倫的奇門陣法,佈於華山絕壁之上,那貧道日後雲遊天下,倒也落得個安心了。”
這番話,說得極其委婉,極其自然。
但其中的暗示之意,對於黃藥師這等人精來說,簡直就差把“我要你的奇門遁甲陣法圖”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若是在半個時辰前,誰敢覬覦桃花島的絕學,黃藥師早就一巴掌拍死他了。
但此刻?
眼前這位,可是他黃藥師生平唯一的知音,是武學和思想上都能與他平起平坐的絕頂高人。
區區奇門遁甲之術,給知己朋友拿去護衛山門,有何不可?
黃藥師哈哈一笑,心中已然明瞭。
“嶽兄若是瞧得上老夫這點微末之技,有何難哉?”
黃藥師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隨即,他那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眸,瞬間變得冰冷,緩緩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廳角落裡,一直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的陸乘風,以及被廢了手腕,趴在泥水裡的梅超風身上。
“不過,在與嶽兄研討這奇門陣法之前……”
黃藥師放下酒碗,一股殺機再次籠罩了大廳。
“老夫還得先清理一下門戶。”
黃藥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個戰戰兢兢的徒弟。
“乘風,超風。”
“你們這兩個逆徒的事情,老夫,今日跟你們一筆一筆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