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這纔看清來人的麵貌。
這是一個年紀五旬上下的老乞丐。
一張長方臉,頷下微須,粗手大腳,身上衣服東一塊西一塊地打滿了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手裡拿著一根綠竹杖,背上揹著一個碩大的硃紅酒葫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隻伸向叫花雞的右手……食指齊根而斷,隻有九根指頭。
九指神丐,洪七公!
“哎喲喲,好香,好香,真是饞死老叫花了。”
洪七公兩眼放光,死死盯著那隻叫花雞,毫不客氣地伸手就去撕那隻最肥的雞腿。
黃蓉見狀,本想發作,但眼珠一轉,立刻認出了這老乞丐的身份,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竟主動將雞腿撕下來遞了過去。
“老前輩既然喜歡,便請用吧。”
“哈哈,還是女娃娃懂事!”
洪七公大喜過望,接過雞腿便狼吞虎嚥地啃了起來,吃得滿嘴流油,連呼過癮。
郭靖見這老乞丐吃得香甜,生性憨厚的他也毫不介意,反而笑嗬嗬地遞過去一碗清水。
洪七公三下五除二將一隻雞腿啃得隻剩骨頭,一抹嘴巴,這纔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終端坐在青石上,搖著摺扇的青衫道人。
“咦?”
洪七公眉頭微微一皺。
他乃是天下五絕之一,武學宗師。
可他剛纔竟然在這青衫道人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內力波動。
這人坐在那裡,就彷彿與周圍的紅楓、江風融為了一體,若不是肉眼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洪七公甚至會以為那裡隻是一塊石頭。
“返璞歸真?”
洪七公心中一凜,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叫花子做派。
他眼珠一轉,突然伸出那隻油乎乎的右手,五指成爪,隔空向著嶽不群腰間的一個玉佩抓去。
這一招看似隨意,實則暗含了丐幫絕學“擒龍功”的精要。
一股霸道無匹的吸力,瞬間跨越了一丈的距離,籠罩向嶽不群。
若是尋常一流高手,在這股吸力下,隻怕連人帶物都要被扯飛出去。
然而。
麵對這名震天下的絕頂試探。
嶽不群卻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他甚至都冇有停下手中搖動摺扇的動作。
“嗡——”
就在那股擒龍功的吸力觸碰到嶽不群周身三尺的瞬間。
一層淡淡的紫霞真氣,緩緩浮現。
洪七公那股霸道至極的擒龍功氣勁,在撞上這層紫氣後,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間被消融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嶽不群腰間那塊玉佩下的流蘇,都未曾被掀動分毫。
“嘶——!”
洪七公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深厚的內家修為,好霸道的真氣屏障。”
洪七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等舉重若輕、化解他擒龍功於無形的手段,哪怕是當年在華山論劍時拔得頭籌的王重陽,也不過如此吧?!
“閣下是……”
洪七公收回手,神色已然變得極其凝重。
嶽不群這才緩緩抬起頭,將手中的唐寅摺扇“唰”地一聲收起。
“九指神丐,洪七公。”
“丐幫幫主大駕光臨,貧道未曾遠迎,失敬了。”
嶽不群站起身,大袖一揮。
“貧道華山,嶽不群。”
轟!
聽到這個名字,洪七公渾身一震。
“你就是那個在中都城,一掌廢了靈智上人,獨挑了趙王府的……‘華山雙絕’?”
洪七公上下打量著嶽不群,眼中有些驚訝。
江湖傳言不可儘信,他本以為是那些逃出來的金國客卿誇大其詞。
但今日一試,他才知道,這傳言非但冇有誇大,反而還說保守了。
這哪裡是什麼雙絕,這分明是一位內功已經超凡入聖,足以與他們五絕平起平坐的存在。
“傳言不過是些虛名罷了。”
嶽不群摺扇一點旁邊的空地。
“洪兄既然來了,何不坐下,共賞這長江秋景,同品這叫花佳肴?”
一聲“洪兄”,叫得自然無比。
冇有絲毫晚輩見長輩的拘謹,完全是平輩論交,甚至隱隱高居其上的氣度。
洪七公也是豁達之人。
既然摸不清對方的底細,索性哈哈一笑,毫不客氣地在嶽不群對麵席地而坐。
“好,嶽兄既然如此痛快,老叫花就不客氣了。”
兩人相對而坐。
一個青衫磊落,宛如雲端謫仙;一個衣衫襤褸,卻是人間豪俠。
黃蓉在一旁看得美眸異彩連連。
她太清楚洪七公的身份和地位了,那可是和她爹爹齊名的天下五絕!
可這青衫老道,在洪七公麵前,竟然隱隱占據了主導的氣場。
席間,兩人從這叫花雞的火候,談到了天下美食。
嶽不群引經據典,將中華飲食之道的“和”與“變”剖析得入木三分,聽得洪七公拍案叫絕,連呼“知音”。
酒過三巡。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武學大道上。
“嶽兄那手護體真氣,當真令老叫花大開眼界。”
洪七公灌了一口葫蘆裡的烈酒,目光炯炯地盯著嶽不群。
“不知華山派的武學,走的可是道門清修的路子?”
嶽不群微微一笑,摺扇輕搖。
“道門清修,修的是心,武學之道,修的是勢。”
“我華山《紫霞神功》,講究紫氣東來,浩然正大。”
嶽不群眼底紫芒隱現。
“武道之極,不在於招式的繁複,也不在於真氣的陰毒。”
“而在於‘一力降十會’,在於‘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絕對碾壓。”
“若自身根基如汪洋大海,任他千變萬化、詭計多端,我隻一掌平推,便叫他灰飛煙滅。”
“這,便是我華山之道。”
這番武學理念,霸道絕倫,卻又直指本源。
洪七公聽得神色劇震,手中拿著的半塊雞骨頭都忘了扔。
他苦修“降龍十八掌”半生,追求的正是這種極致的剛猛與浩然。
今日聽到嶽不群這番闡述,竟有一種撥雲見日、惺惺相惜的頓悟感?
“好一個‘一掌平推,灰飛煙滅’!”
洪七公忍不住一拍大腿,放聲大笑。
“嶽兄這等胸襟氣魄,老叫花服了,若是有機會,定要與嶽兄痛痛快快地切磋三百回合。”
嶽不群但笑不語。
就在這時,洪七公將最後一口叫花雞嚥下肚,滿足地摸了摸滿是油膩的肚皮。
他砸吧砸吧嘴,目光突然落在了旁邊一直憨憨笑著,不停給火堆添柴的郭靖身上。
這傻小子,雖然看起來笨頭笨腦的。
但他剛纔體內隱隱流露出的那股紮實內功,以及那份純良的心性,卻讓洪七公心中生出了一絲喜愛。
最關鍵的是,吃人嘴軟。
這叫花雞實在太好吃了。
洪七公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罷了罷了。”
“吃了你們的嘴軟。老叫花這輩子從不白吃彆人的東西。”
他伸手一指郭靖。
“這傻小子雖然木訥了點,但底子打得極好。”
“老叫花今日高興,就傳這傻小子一套掌法,權當是這頓飯錢了。”
此言一出。
黃蓉心中狂喜,她知道這老叫花終於上鉤了,那可是天下第一剛猛的降龍十八掌。
而一旁的嶽不群聞言。
非但冇有像尋常江湖門派那樣,為了所謂的“門戶之見”而避嫌退下。
反而收起摺扇,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