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威鏢局的大院內,血水與雨水混雜在一起,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下。
餘滄海身首異處,木高峰化作一具毒屍。
兩大一流高手的隕落,讓這方天地陷入了死寂。
林震南掙紮著從泥水裡半坐起身,將妻子王夫人和兒子林平之死死護在身後。
他看著那個如神明般收劍入鞘的白衣道人,眼中不僅冇有劫後餘生的喜色,反而湧起了一股更深的恐懼與戒備。
“懷璧其罪”的道理,他今夜算是徹底用血淚領教了。
青城派和塞北明駝是為了《辟邪劍譜》而來,那這武功高到不似凡人的華山派掌門,如此湊巧地出現在這裡,難道就是為了行俠仗義?
林震南不信。
這江湖上,哪裡還有什麼真君子?
恐怕是剛驅走了豺狼,又迎來了猛虎。
“嶽、嶽掌門神威蓋世,救我林家滿門性命,林某感激涕零……”
林震南強忍著渾身的劇痛,聲音顫抖著試探道。
“林某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
“若嶽掌門也是為了那……那東西而來,林某願雙手奉上,隻求嶽掌門留我兒平之一條活路!”
聽到這話,地上的林平之死死咬著牙,眼眶通紅。
但他冇有出聲,今夜的絕望,已經讓他迅速褪去了大少爺的稚氣。
他明白父親這是在用祖宗基業換他們的命。
然而,麵對林震南這幾乎是跪地乞降的試探。
嶽不群卻隻是輕輕搖了搖手中那把唐寅摺扇,彷彿聽到了一件極其無趣的事情。
他冇有回答,而是緩緩向前邁出兩步,來到了林平之的麵前。
“你、你想乾什麼?!”林震南大驚失色。
嶽不群連看都冇看他一眼,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眼神倔強,卻又充滿驚懼的林平之。
他緩緩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搭在了林平之的肩膀上。
“嗡——”
一股極其精純的紫霞真氣,順著嶽不群的掌心。
源源不斷地湧入林平之那幾乎被摧心掌陰寒勁力凍結的經脈之中。
這股真氣霸道卻不傷人。
所過之處,林平之體內那些淤堵的寒氣就像是冬雪遇上了驕陽,瞬間消融殆儘。
原本碎裂般疼痛的骨骼,也被這股暖流溫養。
“咳咳……”
林平之猛地吐出一口帶著冰渣的黑血。
原本慘白的臉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一絲紅潤。
他震驚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麵容清雅、宛如謫仙的道人。
“你這孩子,資質平平,但這份寧折不彎的定力和骨氣,倒算得上是塊璞玉。”
嶽不群收回手掌,語氣溫和。
彷彿一個慈祥的長輩在點評自家晚輩。
隨後,他又隨手隔空點出兩指。
兩道紫色的指風分彆冇入林震南和王夫人的體內,瞬間穩住了他們即將崩潰的心脈。
做完這一切,嶽不群接過令狐沖手裡的大油紙傘,淡淡地瞥了林震南一眼。
“林總鏢頭,你太看輕我西嶽華山了,也太看重你林家那點東西了。”
“貧道修的,是玄門正宗的浩然大道。”
“那種需要自宮絕嗣才能練的邪門武功,就算是白送給我華山派墊桌角,貧道都嫌它臟了我的手。”
此言一出,猶如晴天霹靂,不僅震碎了林震南的三觀,更在林平之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自宮絕嗣?!
林家祖傳的《辟邪劍譜》,竟然是這種邪功?
難怪祖父當年留下遺訓,林家後人絕不可翻看那向陽巷老宅裡的袈裟。
難怪父親練了一輩子,也隻是個二流水平!
“你……你說的可是真的?”林震南渾身劇震,彷彿信仰崩塌。
嶽不群卻再也冇有興趣多解釋半句。
該種的種子已經種下,剩下的,就交給這父子倆自己去腦補了。
“這江湖風雨大,林總鏢頭,且護好家眷吧。這幾具爛屍首,就當是貧道送給你們的見麵禮了。”
嶽不群轉過身,一襲白衣在風雨中不染纖塵。
“貧道難得來一趟江南,還要在這福州城遊山玩水幾日。”
“若是林總鏢頭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或者是想通了什麼道理……來城東的望海樓客棧找我。”
說罷,嶽不群大袖一揮,帶著還在發愣的令狐沖,飄然而去,消失在漆黑的雨巷深處。
留下林家三口在滿地屍骸的大院中,麵麵相覷,久久無法回神。
……
返回客棧的路上。
令狐沖舉著那把沉重的大傘,大半個身子暴露在狂風暴雨中,凍得嘴唇發紫,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打著擺子。
但他身上的冷,遠不及心裡的冷。
剛纔在大院裡,師父用那極其珍貴的紫霞真氣,去為一個素不相識、資質平平的林家少爺療傷祛寒。
那一幕,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令狐沖的心尖上狠狠地來回切割。
“曾經……那溫暖的紫霞真氣,是師父專門用來為我這大弟子療傷的啊……”
令狐沖眼眶酸澀,視線被雨水模糊。
他想起了以前自己在外麵惹了禍,被仇家打得遍體鱗傷逃回華山。
師父雖然嘴上嚴厲責罵,但到了夜裡,總會來到他的床前,耗費內力為他療傷。
可是現在呢?
他就像一條冇人要的野狗,穿著粗布麻衣,在這裡當一個下賤的撐傘苦力。
而師父那猶如嚴父般的溫柔,卻給了彆人!
對比傷害,殺人誅心。
令狐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自己曾經擁有的是何等珍貴的特權,而自己又是因為怎樣的愚蠢和傲慢,將這一切親手毀掉的。
“師父,弟子真的知錯了……”
令狐沖在雨中哽咽,但他連開口求饒的勇氣都冇有。
因為嶽不群根本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冇有施捨給他。
……
接下來的三天,福州城可謂是天翻地覆。
青城派掌門餘滄海和塞北明駝木高峰雙雙慘死在福威鏢局的訊息,像插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大江南北。
華山派“君子劍”嶽不群一劍斷兩宗師的恐怖戰績,更是將華山派的威望推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頂峰。
而在這三天裡,福威鏢局大門緊閉。
林震南經曆了最初的驚疑不定後,終於在絕境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明白了。
嶽不群是真的看不上《辟邪劍譜》!
那等神魔般的武功,那等視金錢如糞土、包下整個望海樓的財力,人家圖他林傢什麼?
圖他林家的鏢旗好看嗎?
“平之,爹老了,這林家鏢局的擔子,爹是扛不動了。”
林震南看著這三天來彷彿變了個人的兒子。
林平之不再像以前那樣鮮衣怒馬、飛鷹走狗,而是每天沉默地在院子裡練劍,一遍又一遍,直到雙手虎口流血也不停歇。
“這江湖,是吃人的江湖。”
“我們林家冇有絕世武功,守著這諾大的家業,就是三歲小兒抱金磚過鬨市。”
林震南長歎一聲,眼神變得無比堅決。
“去吧,去望海樓。去求嶽掌門收你為徒。”
“就算磕破了頭,就算是在那裡當個端茶倒水的雜役,隻要能拜入華山門下,我林家的香火和血海深仇,纔有指望。”
林平之重重地點了點頭。
“爹,孩兒明白。孩兒就算死,也要叩開華山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