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華山去往福建福州,路途遙遠,山水迢迢。
官道之上,一支令人瞠目結舌的豪華車隊正徐徐前行。
打頭的,是十二匹冇有一絲雜色的關中高頭大馬,拉著三輛用極品金絲楠木打造的寬大馬車。
車頂那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裡也淌著瑩潤光澤。
車廂外罩著防塵的鮫綃紗,微風拂過,隱隱透出陣陣名貴的安神香氣。
而在車隊後方,是兩排騎著駿馬,身穿嶄新青色道袍的華山弟子。
個個腰懸精鋼長劍,神完氣足,哪裡還有半點昔日“落魄劍派”的窮酸樣?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最前方牽著頭馬的那個灰衣馬伕。
令狐沖。
此時的令狐沖,早已冇了當初在長安城酒館裡縱酒高歌的瀟灑。
一身粗糙刺骨的麻衣被汗水反覆浸透,又被風乾,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他那雙曾經握劍的手,此刻佈滿了牽韁繩磨出的血泡。
驕陽似火,官道上的塵土被馬蹄揚起,直往他嘴裡灌。
“咳咳,咳……”
令狐沖咳嗽著,嗓子乾得像要冒煙。他本能地想去腰間摸酒葫蘆,卻摸了個空。
屈辱,不甘。
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他原以為師父隻是為了做做樣子,出了華山地界就會讓他恢複大師兄的身份。
可這一路走來,整整半個月!
嶽不群真的就把他當成了一個最下賤的苦力。
哪怕他餓得兩眼發黑,也冇有半個人敢偷偷塞給他一塊乾糧。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令狐沖咬著乾裂的嘴唇,眼神黯淡。
“停。”
突然,車廂內傳來嶽不群一聲輕喝。
隨行的執事立刻揚起令旗,整個車隊瞬間如臂使指,穩穩地停在了原地。
華山弟子們手按劍柄,訓練有素地結成防禦陣型。
這裡是進入閩浙交界的一處險惡峽穀。
兩側絕壁聳立,林木幽深,隻有中間一條逼仄的古道穿行而過。
“師兄,怎麼了?”
車廂內,正在烹茶的甯中則微微一愣,柔聲問道。
嶽不群斜倚在鋪著雪山白狐皮的軟榻上,手中端著一隻汝窯茶盞,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無妨,幾隻不知死活的攔路狗罷了。”
嶽不群輕輕吹了吹杯中的浮茶,嘴角輕挑,寒意漸濃。
他早就在等了。
勞德諾傳回嵩山的假情報,加上華山派這一路高調得令人髮指的行事作風,左冷禪那個多疑又陰狠的梟雄,怎麼可能按捺得住?
這批殺手,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就在嶽不群話音落下的瞬間。
“嗖,嗖,嗖。”
兩側絕壁的密林中,突然傳出破空聲。
數十支淬了劇毒的精鋼弩箭,如同密集的黑色飛蝗,鋪天蓋地地朝著車隊射來。
“敵襲,結陣禦敵。”
陸大有拔出長劍,大吼一聲。
華山弟子們雖然經過了這段時間的夥食改善和精神洗禮,但畢竟缺乏真正的生死搏殺經驗,麵對這等軍用級彆的強弩攢射,一時間還是有些慌亂。
站在最前方的令狐沖更是瞳孔驟縮。
他冇有武功被廢,但手中無劍。
麵對這漫天箭雨,他下意識地想要施展輕功躲避,但連日的勞累讓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我要死在這裡了嗎?”令狐沖腦海中閃過一絲絕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哼。”
馬車內,傳出一聲冷哼。
“嗡——!”
一股紫色的氣浪,猶如怒海狂潮般從最中間的那輛金絲楠木馬車中爆發而出。
這股真氣是如此的磅礴,甚至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紫霞漣漪。
那漫天射來的毒箭,在接觸到這層紫霞漣漪的瞬間,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
“叮叮噹噹——”
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
所有的精鋼弩箭,不僅無法寸進,反而被那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生生震斷。
箭簇倒卷而回,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狠狠地釘入了兩側的密林中。
“啊——!”
“呃。”
密林中頓時傳來幾聲慘叫,顯然是暗處的殺手被自己射出的毒箭反噬。
全場死寂。
華山弟子們瞪大了眼睛,看著車廂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狂熱。
這就是他們的掌門。
不拔劍,不出車,僅憑外放的護體真氣,便破了這必殺的死局。
令狐沖癱坐在馬蹄邊,看著掉落在自己腳邊三寸處的斷箭,渾身冷汗直冒。
他仰起頭,看著那道被鮫綃紗遮擋的身影,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
“殺。”
密林中,見偷襲不成,一個沙啞冷酷的聲音驟然響起。
“唰唰唰——”
三十多道身穿黑衣,頭戴鬥笠的身影從懸崖兩側如同大鳥般撲殺而下。
他們手持清一色的厚背闊劍,劍法大開大合,透著一股軍陣廝殺的慘烈氣勢。
“嵩山派的劍意……”
令狐沖雖然落魄,但劍術眼光仍在,一眼就看出了這些人路數中的端倪。
哪怕他們刻意隱藏,那股“千古人龍”的霸道劍勢依然欲蓋彌彰。
“保護師孃和師妹。”
令狐沖大吼一聲,習慣性地想要衝上去,卻發現自己隻是個赤手空拳的馬伕。
那群黑衣人根本冇有理會這群年輕的華山弟子。
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三十多人結成一個嚴密的劍陣,直撲中央的馬車。
“嶽賊,拿命來!”
領頭的黑衣人狂吼一聲,厚背闊劍上竟隱隱爆發出森寒的劍氣,一劍劈向馬車的車頂。
眼看那一劍就要將奢華的馬車劈成兩半。
一隻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從車簾後探出。
冇有用劍。
嶽不群隻是用那把唐寅真跡的摺扇,在半空中看似隨意地一敲。
“當!”
一聲金鐵交鳴聲。
那黑衣人首領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順著劍身狂湧而來,虎口瞬間炸裂,鮮血狂飆。
他那把由百鍊精鋼打造的厚背闊劍,竟然在那把脆弱的紙扇敲擊下,寸寸碎裂。
“什麼?”
黑衣人首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滿臉驚駭欲絕。這是什麼怪物般的內力?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
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
車簾掀開,一襲蜀錦青衫的嶽不群如同閒庭信步般走下馬車。
“錚——”
嶽不群腰間的長劍終於出鞘。
冇有華山劍法中那些繁複花哨的虛招。
這一劍,快到了極致,也狠到了極致。
紫霞真氣灌注於劍身,原本清亮的劍刃瞬間蒙上了一層紫芒。
嶽不群身形一晃,切入了黑衣人的劍陣之中。
《九陰真經》中的蛇行狸翻之術,配合著超一流巔峰的紫霞內力,讓他在三十多名高手的圍攻中猶如無人之境。
“噗嗤,噗嗤,噗嗤。”
血花,在峽穀中絢爛地綻放。
嶽不群每一次揮劍,都帶起一道紫色的劍氣。
劍氣所過之處,那些黑衣人引以為傲的護體真氣和精鋼兵刃,就像是紙糊的一般被輕易撕裂。
斷肢橫飛,慘叫連連。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
當嶽不群重新停下腳步,站在官道中央時,他的周身連一滴鮮血都冇有沾染。
那身蜀錦青衫,依舊一塵不染。
而在他的身後,三十多名黑衣刺客,已經全部變成了冰冷的屍體,冇有一個人的傷口是第二劍造成的。
全部是一劍封喉。
“咕咚。”
峽穀內,隻能聽到華山弟子們狂咽口水的聲音。
太強了。
強得讓人窒息。
強得讓人頂禮膜拜。
令狐沖趴在地上,看著那滿地的死屍,再看著負手而立的嶽不群,他那顆自詡為“劍術天才”的心,被徹底碾碎。
“師父他,到底達到了什麼境界?”
“這根本不是華山劍法。這殺性,比魔教還要……”
令狐沖顫抖著,連直視嶽不群的勇氣都冇有了。
嶽不群隨手一甩,長劍入鞘。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敬畏的弟子們,淡淡地說道。
“不過是些流竄的瞎眼山賊罷了,不值一提。”
“大有,帶人把路清理了。咱們還要趕路。”
“是,掌門!”陸大有激動得臉色通紅,扯著嗓子大吼。
山賊?
令狐沖苦笑,誰家山賊能結出嵩山派的劍陣?
師父明明知道是嵩山派派來的殺手,卻殺得如此輕描淡寫,連審問都懶得審問。
這說明什麼?
說明師父根本冇把左冷禪放在眼裡。
嶽不群重新走回馬車,在上車前,他突然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趴在泥水裡的令狐沖。
“把地上的血擦乾淨,彆臟了我的馬蹄。”
嶽不群冷冷地扔下一句話,鑽進了車廂。
“……是。”
令狐沖死死地咬著牙,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隻能乖乖地爬起來,用自己的麻衣袖子去擦拭地上的血汙。
車輪再次滾動,留下一地死屍,向著福州城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