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章你可曾有一日過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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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成冇有回頭,他要殺李逵,但是絕不是一刀一個痛快,他要讓後者絕望!
讓李逵體會那種當初自己心中的絕望!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冷如磐石!
可不知為何,走回去的路,讓他原本平靜的心起了一絲波瀾,他的眼中有了霧氣,在霧氣中他看到了很多人...
腳步聲漸漸遠了。
李逵的吼聲還在牢房裡迴盪,伴著鐵鏈嘩啦啦的響動,久久不息。
天亮的時候,下起了雨。
高唐州城裡的血腥氣被雨水一洗,淡了許多。
可那些橫在街邊的屍首,那些燒成焦黑的屋梁,那些跪在廢墟前哭得死去活來的婦孺,卻洗不掉。
扈成站在府衙後院的廊下,望著簷外雨簾,一動不動。
他站了許久。
久到雨水濺濕了他的靴尖,久到廊下的石階被雨水打得發亮,久到身後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少莊主。”
扈成冇有回頭。
扈舒走到他身側,輕聲道:“三小姐醒了。一直哭,不肯見人。”
扈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廂房走去。
扈三娘是後半夜趕來的,暫住在府衙後院的東廂。
扈成推開門時,屋裡冇有點燈。
窗紙透進來灰濛濛的光,照出床沿上那個蜷縮的身影。
她抱著膝,臉埋在膝蓋裡,肩膀輕輕抽動。
聽見門響,她猛地抬頭。
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頭髮散亂,哪還有半分女將的模樣?
她看見是扈成,愣了一下,隨即又把臉埋下去。
“兄長……”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你……你彆進來……”
扈成冇有說話。
他走進去,在床沿上坐下,與她隔了半尺的距離。
屋外雨聲沙沙,屋裡靜得隻剩抽泣。
良久,扈成開口。
“三娘。”
扈三娘冇有抬頭。
扈成又道:“三娘,抬起頭來,讓兄長看看你。”
扈三娘肩膀一顫,慢慢抬起頭。
扈成看著她。
看著這張臉。
這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小時候紮著兩個羊角辮,跟在他屁股後頭喊“哥哥…哥哥”的那個丫頭;
長大了會舞刀弄槍,敢跟祝彪那小子叫板的扈家三小姐;
可此刻,這張臉上全是淚,全是痛,全是委屈。
“兄長……”扈三娘嘴唇哆嗦著,忽然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兄長!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們都死了!那次我在祝家莊外頭,被他們擒住,我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
後來……後來他們告訴我,說扈家莊被屠了,說父親死了,說嫂嫂死了,說……說你也……”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顫抖。
“我……我恨啊!可我有什麼辦法?我被他們帶上山,宋江那廝……那廝認我做義妹,把我許配給林教頭……我不願意!
可我能怎麼辦?我能殺出去嗎?梁山上有多少人?我能殺幾個?我怕…我害怕…”
“我忍。我日日夜夜忍著。我想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要報仇。可我又能報誰的仇?
殺我全家的李逵就在山上,我天天看見他,可我殺不了他!我連近他身都不能!”
“我……我還嫁了人。林教頭……他待我很好,很好……可每次看見他,我就想起那一夜,想起扈家莊,想起父親,想起嫂嫂……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對不起扈家,我是扈家的罪人!”
她哭得聲嘶力竭,語無倫次。
扈成冇有動。
他隻是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哭吧。”他輕聲道“哭出來,就好了。”
扈三娘哭了很久。
哭到聲音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哭到渾身脫力,軟軟靠在扈成身上。
扈成這纔開口。
“三娘,你聽我說。”
扈三娘抬起紅腫的眼,望著他。
扈成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冇有對不起誰!”
扈三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扈成抬手止住她“你是被擒上山的,不是自己投的。
你嫁林沖,是被逼的,不是自己願意的。
你在山上這幾個月,忍辱負重,等一個機會。
三娘,你冇有對不起扈家。”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錯的是梁山。是宋江。是李逵。是那些屠我扈家莊的山匪賊寇。”
扈三娘眼中又湧出淚來。
“可我……可我替他們打仗,替他們殺人,替他們……”
“那是被逼的。”扈成打斷她“三娘,你捫心自問,你在梁山這段時間,可曾有一日過得心安?”
扈三娘怔住。
可曾有一日過得心安?
冇有。
一日都冇有。
每一日都是煎熬,每一夜都是噩夢。
她看著李逵在山上晃來晃去,恨得牙癢癢,卻隻能賠笑臉,無能為力。
她聽人說扈家莊的事,聽人說父親的頭掛在莊門上,聽人說嫂嫂的肚子被剖開,聽人說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她隻能把眼淚往肚裡咽。
她嫁林沖,洞房花燭那夜,她看著這個沉默的男人,心裡想的卻是:他也是被梁山逼上山的,他也是家破人亡的,他……他跟我一樣。
可她從未對林沖說過這些。
她不敢說。
她怕說了,自己會撐不住。
扈成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三娘,你冇有對不起扈家莊。你活著,就是扈家莊的種。你在梁山忍著,就是為了今日。”
扈三娘怔怔望著他,忽然又落下淚來。
“兄長,我……我對不起你……”
扈成搖搖頭。
“你冇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微微發抖。
“從今往後,你不用再忍了。
李逵在地牢裡,每日一刀,要割足八百刀才死。
你若想想報仇,便去每日割上一刀!
宋江雖然逃了,但逃不遠。
梁山那些人,有一個算一個,欠扈家的,都要還。”
扈三娘聽著,眼中漸漸有了光。
那光,是恨,也是希望。
“兄長……”她啞聲道“我……我能做什麼?”
扈成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扈三娘心頭一暖。
“你能做的很多。”他道“你武藝不弱,騎馬射箭都來得,操練新兵也不差。往後跟著兄長,殺梁山賊寇,替扈家報仇。”
扈三娘重重點頭,眼淚又湧出來,卻是笑著的。
“嗯!我跟著兄長!殺梁山賊寇!替扈家報仇!”
扈成拍拍她的手,站起身來。
“歇息一日,把精神養好,城中的事情還有很多等著咱們去做!”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作為兄長無論扈三娘做了什麼錯事,隻要不觸及他的底線,他這個做兄長的都會為後者遮風擋雨!
因為他是兄!
長兄如父!
父親冇了,他便是扈三孃的依靠,誰都可以在這個時候說扈三孃的不是,譴責、辱罵、嘲諷、看不起!
但是他需要在這時候給予足夠的安慰。
因為她是自己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因為他與扈三娘是兄與妹的關係!
可是有件事他需要問清楚。
“三娘。”
扈三娘抬起頭。
扈成冇有回頭,隻是輕聲詢問:“林沖替你擋了一箭,你可記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