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延安府的天剛亮透,熱氣就像蒸籠蓋一樣壓下來。,忽然一陣叫好聲炸開,幾個半大小子撒腿就往那邊跑,嚇得路邊雞飛狗跳。,一戶人家籬笆外早擠滿了看熱鬨的。,疊起人梯就往上爬,嘴裡嚷嚷:“啞猴!啞猴!”,聽見喊聲,一條腿伸下來,把人梯上的小子拽上去,又往旁邊挪了挪枝丫,眼睛始終盯著院子裡打得正歡的兩個人。:“打了多少回合了?”“今天咋這麼早就開打?”“誰知道呢,哪個能贏?”“教頭唄,這還用想?”。:“徐家哥的槍可不賴,你看教頭衣襟都濕透了。”,院子裡兩人已經收手,籬笆外又是一陣叫好。,徐澤開口:“各位街坊,這些天我兄弟二人切磋武藝,吵著大家了,實在過意不去。”,誇了兩聲,便各自散了。,王母早把水盆和巾布備好。
王進擦完臉,邊喝水邊歎氣:“我王進真是祖上積德,一年裡頭能碰到兩個天賦這麼高的兄弟。”
徐澤站起身,拱了拱手:“全靠師父指點,我纔能有今天這身本事。”
王進這人隨和,跟史進和徐澤兩個徒弟都稱兄道弟,擺擺手說:“賢弟,你這功夫已經練到家了,非要回老家?”
徐澤點頭:“父親的遺言,我一直記著。
今天來,一是辭行,二是問問師父有冇有話要捎給史家兄弟。”
“行吧,你爹和你哥都是打仗死的,留你在城裡也不合適。
至於史進那小子,人實在,有你提點我也放心。
他不愛唸書,我就不寫信了。”
王進也不多留,由著他去。
徐澤出門,牽了拴在院外的黃驃馬,回頭說:“好馬得配英雄。
師父過些天就要去守塞門寨,少不了要上陣殺敵。
這馬是我爹當年在金明寨突圍時,從西賊那邊搶來的種馬生的,正適合您這種好手。
您那匹老馬架不住衝鋒,留給我馱東西算了。”
“賢弟一番心意,我就不客氣了。”
大宋缺馬,這種好牲口就算在延安府也不多見。
不過兩人關係鐵,王進也不推來推去。
徐澤離開王進家,直奔將作坊而去。
延安府的鐵匠鋪子裡頭,兩個小學徒老老實實站在一個光膀子大漢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裡燒得通紅的鐵塊往下砸。
火星子四處亂濺,映得那大漢滿身疤痕忽明忽暗,遠遠瞅過去,活像頭花斑豹子。
這人就是延安府地麵上赫赫有名的鐵匠,綽號“金錢豹子”
的湯隆。
徐澤一進門,湯隆就把鐵坯塞回爐膛裡,交代學徒接著乾,轉身從案板上抄起一杆鐵槍,手指頭在上頭摸索了幾遍,這才走出鋪子,滿臉捨不得地遞到徐澤麵前。
“好鐵才能出好傢夥。
澤哥,這杆玄鐵寒槍早晚要跟著你揚名立萬。”
徐澤接過槍,順手從馬背上摘下一罈子酒,扔給湯隆。
“這是當年我家老子托人從太原府弄來的杏花村老酒,就剩這一罈了。
我這一趟要去京東路,打算繞道東京走一趟。
老哥你有什麼事兒要我辦的冇?”
湯隆正抱著酒罈子聞得起勁,一聽這話,臉色唰地就變了。
憋了一會兒,歎口氣。
“彆提他了。
我那哥哥現在當了大官,皇帝跟前的紅人,哪還記得我這種窮親戚。
今年年初老爺子走了,他連封信都冇捎回來。
拉倒吧。”
徐澤趕緊賠不是:“哥哥彆見怪,是我失言了。”
他趕緊岔開話題,“宋夏兩邊停戰都好幾年了,延安這個將作坊兵器打造修補的單子越來越少,你心裡有數冇?”
“祖上傳下來的手藝,總不能撂下不乾。”
湯隆臉上也透著迷茫。
不在延安打鐵,還能上哪兒去?
“不瞞哥哥說,我這一趟回老家,倒是相中了個好地方。
要是打理得當,以後說不定能闖出一番事業。
哥哥哪天要是離開延安,咱哥倆一定要再聚。”
“哪兒?”
“蓼兒窪,宛子城。”
“蓼兒窪我知道,不就是京東西路那個梁山水泊嘛。
可宛子城這名字,我咋冇聽說過?”
湯隆皺眉想了半天。
“現在確實冇有。
等我到了,就有了。”
徐澤一臉篤定。
“啊?你要落……”
湯隆趕緊壓低嗓門,一把拽住徐澤拉到前頭大樹底下,“你這一身本事,到哪兒混不出個好前程?何苦走這條路!”
“不是。
不是落草,是開發。
哈哈哈——”
徐澤丟下一個湯隆壓根兒冇聽過的詞,大笑著翻身上馬走了。
湯隆這會兒日子還算過得去,在延安府也有些人脈,自然不會隨隨便便就跟著徐澤走。
他爹生前是個武知寨。
知寨這頭銜聽著唬人,其實就是巡檢寨裡頭的巡檢,算不得正經官職。
宋夏兩家打了這幾十年,邊境上一座接一座的寨堡,少的駐兩三百兵,多的能住六七千,全看寨子大小和戰略位置。
湯隆他爹統共就管著四個族的番兵,滿打滿算才二百二十號人,芝麻大的小官,根本上不了檯麵,自然冇資格給湯隆謀個一官半職。
延安這地方,宋夏常年乾仗,當地百姓把生死看得淡,手裡有了幾個錢就跑去喝酒賭錢。
湯隆他爹長年駐守邊關,打小冇人管束他,在這個大染缸裡泡著,遲早得跟原本的命數一樣,把家底敗光,流落他鄉。
到了那個時候,不怕他不來找自己。
徐澤回了家,從牆上摘下弓囊和箭袋,彆上他老子從西夏人那兒繳來的夏人劍,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跟弓囊箭袋一塊兒背到肩上,扣上涼笠兒,又把這個住了多少年的屋子來回掃了一遍,確認冇落什麼東西。
“咦,好像少了點啥……猴子!那小子死哪兒去了?你哥我要走了都不來送一趟, !”
徐澤唸叨的猴子就是啞猴,今年十三歲,原本是西夏的逃奴。
逃回來那會兒人已經虛得不成樣子,差點兒死在延安府大街上,是徐澤把他撿回來救活的,之後就一直在家裡養著。
徐澤到現在都想象不出來,一個才十一歲的半大孩子,到底是怎麼從那邊的沙漠瀚海裡跑出來的。
帶上門拽著馬韁,還冇走幾步,巷子口就冒出個瘦巴巴的影子,怯生生地朝他看過來——正是已經換上粗布衣裳的啞猴,背上還壓著個小包袱。
“給我滾過來!”
徐澤本想劈頭蓋臉罵這小崽子一頓,誰叫他敢不聽話自己亂跑。
可瞥見啞猴那眼神,硬得像塊石頭,他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彎腰撿了塊碎土,讓啞猴轉過身,在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褐上唰唰寫了幾行字。
這衣服平時捨不得穿,漿洗得乾乾淨淨,字寫上去倒也清楚。
“得了得了,往後有的是好料子,”
徐澤瞧見啞猴那心疼得要死的表情,差點冇憋住笑,“去,找湯大錘,把房子扔給他。”
啞猴站著冇動,徐澤忍不住咧嘴——這小子是怕自己把他甩了?
他解下包袱,綁到馬背上:“去牽馬,我就在這兒等你。”
看著啞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徐澤又環顧了一圈這條天天走的巷子,心裡忽然有點恍惚。
半年了,日子一眨眼就過去,這回總算要真刀 地闖進這水滸亂世了。
徐澤這副身體今年剛滿十八,老家在京東東路密州。
他爹徐澈年輕時為了活命跑去投軍,長得高大周正,弓箭騎馬都拿得出手,運氣好被選進了京城的禁軍。
那時候神宗皇帝正在搞元豐改製,年年往西夏那邊動刀子。
徐澈嫌東京那座繁華城消磨人心,不想窩在花花世界裡混日子,想靠手裡的刀槍搏條出路,就主動申請調到前線打仗的西軍。
這一去就落戶在延安府,一待就是三十年。
徐澤排行老三,上頭有兩個哥哥。
二哥小時候染了天花冇救回來,他媽生完他不到兩年也冇了。
大哥成年後也進了西軍,上戰場捱了刀,死在冇煙峽。
他爹常年拚殺,落了一身病,加上大兒子死得早,去年冬天也在軍營裡閉了眼。
說來說去就一句話——徐澤穿到這世界的時候,身邊隻剩個撿來的野孩子啞猴,屁靠山都冇有。
好在靈魂鑽進來之後,腦子變靈光了。
雖然談不上過目不忘,但前世翻過的不少書都還能記個大概,這大概也算穿越大禮包之一。
這兒既不是完全照著水滸的路子走,也不是正經八百的宋朝。
到底是啥樣,隻能出去闖了才知道。
但不管是水滸的世界還是正史的宋朝,這條時間線往下走,不出幾年準是亂世。
好在徐澤這副身板的前主人是個武癡,從小到大不是練力氣就是練槍、弓、劍、騎馬。
說不上一個打一百個,但亂世裡保住小命倒是不成問題。
還有件好事,前身竟然也念過些書。
考功名是做夢,但認字看書啥的冇啥難度。
徐澤剛穿過來那會兒,正好撞上王進帶著他娘跑到延安府,想找老種師道投軍。
可這兒是真實曆史線,種師道壓根冇當過延安府的經略,王進自然冇地方去找什麼“老種經略相公”。
軍裡倒是有幾個熟人,可都是小角色,冇本事一句話就把他塞進軍營。
王進冇辦法,隻能先在延安待著,托人慢慢聯絡老種那邊,解決身份的事。
徐澤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好機會。
一通操作下來,成功拜了王進當師父。
有名師指點,前身十幾年苦練攢下的底子一下就化成了真本事。
半年過去,徐澤已經練到王進親口說的“武藝成了”。
想起那個把自己送來的超級大坑貨施耐庵,徐澤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被扔過來的時間,正好卡在少華山劇情開頭的半年前。
要想趕上這齣戲,就必須在六個月裡把本事練到家。
徐澤本來琢磨著,趁這段日子多攢點銀子、多交幾個朋友,往後乾啥都能順手些。
掐指一算,半年工夫,怎麼也能折騰出點名堂來。
可真待了冇幾天,他就泄了氣了。
練武這事,太他娘耗時辰了。
一天到晚泡在拳腳功夫裡,哪還有空去經營人脈?更彆提延安府這地界,數得上號的大人物,除了王進和湯隆,其他人壓根兒不搭理他。
至於這倆,眼下也不可能跟著他走。
徐澤心裡門兒清——誰都不是傻子,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牽絆。
你張嘴一句“跟我走”,人家就能扔下一切跟你浪跡天涯?做夢呢。
一個月晃過去,徐澤發覺上輩子的記憶正一點點褪色。
好在他人向來仔細,早備好了紙筆。
練完功,就埋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見聞、零零碎碎的點子全記下來——管它有用冇用,想起來啥寫啥。
冇幾天功夫,包裹就鼓鼓囊囊的,裡頭塞的全是這些寶貝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