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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逢亂世,活著纔是最重要!
郭藥師目光深沉,看著張令徽與劉舜仁二人:“關於此戰,你們是如何看待?”
兩人相視一眼,劉舜仁道:“還能如何?自然是拚儘全力,拿下此戰後回去邀功啊!”
郭藥師卻是搖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無奈:“即便能勝,對我們來說,依舊不是最好的情形。”
“將軍這是何意?”
“你們記住,這一仗咱們不求大勝,隻求不敗即可。最好讓那齊王和金人,無法摸清我們的底細!”
張令徽滿臉不解:“這是為何?咱們既然已經投降金人,怎麼不”
“怎麼不傾儘全力?”郭藥師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張令徽,你跟我十五年,難道還不明白我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投降?”
張令徽愣在原地。
劉舜仁也麵露不解。
郭藥師看著這兩個跟隨身後多年的老部下,忽然發出一聲歎息。那歎息聲雖輕,卻彷彿又帶著千鈞分量。
“世人皆道,我郭藥師乃是三姓家奴,如果可以,誰又願意揹負這等罵名?”
他猛地一勒馬韁,戰馬嘶鳴一聲後緩緩停下來。身後大軍也隨之停駐。
郭藥師轉過頭,望向南方的天際線,那裡,真定府的城樓隱隱可見。
“我在遼國的時候,對遼廷忠心耿耿,打過的仗,流過血,立過功。可結果呢?
遼廷那幫貴人,看我是漢人,處處提防,處處打壓。我立功,他們說我是僥倖。
我打了勝仗,他們把功勞分給那些契丹貴族。我郭藥師在遼國近三十年,到頭來,連個真正的封爵都冇有。”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說給張令徽和劉舜仁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後來遼國大勢已去,童貫那廝拍著胸脯跟我說,隻要我投靠大宋,榮華富貴,封妻廕子,應有儘有。
我信了。”
郭藥師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可結果呢?大宋那幫人,卻是比遼國那幫貴人更噁心!
他們嘴上說得好聽,什麼‘收複燕雲’、‘光複漢家’,背地裡呢?
文官貪財,武將怕死,童貫那廝隻知道爭功諉過,趙佶那昏君隻會在汴梁城裡醉生夢死!”
他猛啐一口:“我在大宋,給他們打生打死,換來的又是什麼?
是猜忌!是排擠!
是那些文官在朝堂上彈劾我‘手握重兵,恐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郭藥師忽然笑了,笑得眼淚快要流出來:“我他孃的要是真有那不臣之心,早已反了!
還用等到今天?”
張令徽和劉舜仁麵麵相覷,不敢接話。
郭藥師笑夠了,深吸一口氣,平複心中情緒:“再後來,金人勢不可擋,對上他們,不投降便是死!
完顏宗望那小子,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可他帶兵打仗的本事,比那些大宋的所謂名將強一百倍!
金人鐵騎所向披靡,遼國滅,如今大宋也是危在旦夕。”
他轉過頭,看著張令徽和劉舜仁,目光灼灼。
“你們說,我不投金人,還能去哪兒?
回遼國?可是遼國早已不存!
留在大宋?
恐怕等不到金人攻破汴梁之日,我等早已被那些奸人所害!”
“外麪人罵我三姓家奴,罵我反覆無常。可他們有冇有想過,我郭藥師,有得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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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逢亂世,活著纔是最重要!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我不想給遼人當狗,我投靠大宋,大宋不拿我當人,因此我隻能投金人。你們說,這是我的錯嗎?!”
張令徽和劉舜仁沉默良久。
終於,張令徽低聲道:“將軍,兄弟們都知道您的苦處。您這些年,也不容易。”
郭藥師擺擺手,神色漸漸平靜下來。
“算了,說這些有什麼用?這個世道,活著比什麼都強。金人雖然凶狠,但他們至少不玩那些虛的。
你打仗厲害,他們便給你飯吃,給你官做。
完顏宗望已經放出話來,隻要這一仗打的好,常勝軍的糧餉,他親自盯著,一文錢都不會少。”
他頓了頓,嘴角又浮現出那抹冷笑。
“至於那些罵我的人,讓他們罵去吧。等金人攻破汴京,他們總會知道,誰纔是對的!”
劉舜仁撓撓頭,問道:“將軍,那這一仗,咱們到底怎麼打?”
郭藥師眯起眼睛,望向真定府方向。
“那齊王不是善茬,鎮北軍也不是宋軍那些軟蛋。先試探試探,看看他們的深淺。
張令徽,你率兩千人打頭陣,記住,隻許試探,不許硬拚。”
張令徽抱拳:“得令!”
“劉舜仁,你率一千人壓陣,一旦張令徽那邊有變,立刻接應。”
劉舜仁也抱拳:“得令!”
郭藥師又看向身後不遠處一名金甲將領,那是一直默不作聲,吊在身後的完顏昌。
此人三十出頭,生得一臉橫肉,眼中帶著金人特有的桀驁。
他策馬來到完顏昌身邊:“完顏將軍,您帶著剩下的人,在後麵掠陣。萬一那齊王有什麼埋伏,還得靠您的人馬。”
完顏昌冷哼一聲:“郭將軍放心,有我在,那幫南人翻不起什麼大浪。”
郭藥師點點頭,心中卻暗暗冷笑。
說得倒是好聽,等真打起來,你這廝怕不在背後搗亂,那便是好的!
他深吸一口氣,揚起馬鞭。
“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
五千常勝軍,加快速度向真定府方向而去。
郭藥師騎在馬上,望著越來越近的真定府城樓,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二十年前,他從遼東出發,滿懷壯誌,想要在這亂世中闖出一番名堂。
二十年後,他帶著五千兄弟,又一次踏上戰場。
隻是這一次,他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勝利,還是又一次的背叛與被背叛。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遼國時,一位老將軍對他說過的話。
“藥師啊,這世道,亂得很。咱們這些當兵的,便像那水上浮萍,漂到哪裡算哪裡。
什麼忠君愛國,什麼名節大義,都是假的。隻有活著,纔是真的!”
那時候他不信。
現在他卻深信不疑。
可那又如何?他依舊在這亂世裡,身不由己地漂著。
郭藥師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前方,真定府的城樓已經清晰可見。
城頭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人影攢動。
郭藥師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齊王!鎮北軍!我倒要看看,你們這幫人到底有何種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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