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項城東門外,奚勝大營。
夜色深沉,營中燈火稀疏。
奚勝的中軍大帳內,燭火猶明,他正對著輿圖發呆。
白日裡陣法奏效,困住了劉錡、曲端,讓他頗為得意。
但得意之後,便是隱隱的不安。
種師道用兵四十年,詭計多端,絕不會善罷甘休。
“來人。”
一個親兵掀簾而入:“將軍有何吩咐?”
奚勝道:“傳令各營,今夜加雙崗,小心敵軍劫營。”
親兵應聲而去。
奚勝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帳外。夜風吹來,帶著淮河的水汽,有些涼。他望著遠處的黑暗,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忽然,東邊傳來一陣喧嘩。
奚勝心頭一緊,正要派人去查探,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上的斥候滾落在地,嘶聲道:“將軍!大事不好!朝廷軍劫營!”
奚勝麵色大變:“多少人?”
“不……不清楚,黑壓壓一片,至少有三五千!”
奚勝咬牙,沉聲道:“傳令,調整陣法!調動左翼兵力,攔截劫營之敵!”
號角聲響起,大營中頓時亂了起來。士卒們從睡夢中驚醒,摸黑尋找兵器,各自歸位。旗幡搖動,陣內伏兵開始調動。
黑暗中,劉錡率三千精銳,正在營外左衝右突。他並不深入,隻是騷擾,引動陣內兵力調動。
奚勝站在高台上,看著陣內旗幡變動,忽然心中一沉。
“不對!”
他猛地醒悟過來,這哪裡是什麼劫營,這分明是誘敵之計!
但為時已晚。
遠處,震天的喊殺聲驟然響起。
種師道親率主力,從正東方向猛撲而來。
吳玠、曲端為先鋒,兩員猛將一馬當先,直衝陣眼。
“殺”
吳玠挺槍躍馬,一槍挑飛攔路的旗幟,率軍直入陣中。
曲端緊隨其後,長槍舞動,連挑數名攔路的士卒。
奚勝的太乙混天象陣,靠旗幡調動八門兵力,首尾呼應。
如今旗幡被吳玠、曲端衝得七零八落,陣內各門各自為戰,無法協同。
奚勝急得滿頭大汗,嘶聲吼道:“穩住!穩住!重新豎旗!”
但來不及了。
吳玠已經看見了他。
“奚勝!”吳玠大喝一聲,催馬衝來。
奚勝身邊隻有數十親兵,見吳玠來勢凶猛,紛紛上前攔截。
吳玠槍法如神,連挑七八人,殺到奚勝麵前。
奚勝提刀迎戰,隻三五合,便被吳玠一槍刺中肩膀,慘叫一聲,跌下高台。
奚勝也是腿腳快,不等吳玠親兵趕到,混入亂軍中消失不見。
隻是奚勝雖走,大軍卻無主將。
劉錡趁機率軍掩殺,陣內大亂,死傷無數。
縻貹、酆泰正在營外與曲端纏鬥,忽見大營火光沖天,心中大驚。
酆泰一分神,被曲端一槍刺中大腿,鮮血直流。
“走!”縻貹一把拉起酆泰,撥馬便逃。
曲端也不追趕,率軍殺入大營,與種師道主力會合。
一夜激戰,奚勝大陣被破,折損五千餘眾。
縻貹、酆泰帶殘兵逃回項城,奚勝不知所蹤。
與此同時,淮河渡口。
王顯率水軍,藉著夜色掩護,悄悄繞至項城東側。遠遠望去,渡口燈火通明,十幾艘戰船橫在水麵,船上隱隱有人影晃動。
“就是這兒了。”王顯低聲道“傳令,火箭準備。”
水軍士卒們悄悄取出火箭,搭在弓上。
“放!”
一聲令下,數百支火箭齊發,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夜空,落入渡口的戰船中。
戰船多是木製,篷帆又是麻布,遇火即燃。霎時間,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聞人世崇正在船上巡視,忽見火箭如雨,大驚失色:“敵襲!快救火!”
但來不及了。火勢蔓延極快,眨眼間便有四五艘戰船燃起大火。
船上的士卒亂成一團,有的提桶打水,有的跳船逃生,有的被火燒著,慘叫著滾入水中。
胡俊、胡顯各自率船來救,但王顯的水軍已經殺到。火箭不停,箭矢如雨,逼得他們無法靠近。
混戰中,一支火箭正中胡俊的座船。胡俊站在船頭指揮,躲閃不及,被火箭射中胸膛,慘叫一聲,落水身亡。
“二哥!”胡顯目眥欲裂,便要衝上去拚命。
聞人世崇一把拉住他:“彆衝動!快撤!再不撤就全完了!”
胡顯咬牙,隻得率殘兵棄船而逃。十幾艘戰船,燒的燒,沉的沉,逃出去的不到三成。
王顯大獲全勝,率水軍佔領渡口,截斷了項城的水路。
項城內,王慶一夜未眠。
他坐在留守司衙內,聽著城外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心中七上八下。
身旁,李助、劉敏默然不語,麵色凝重。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縻貹渾身浴血,踉蹌而入,撲通跪地:“陛下!大事不好!奚勝大陣被破!朝廷軍已到城下!”
王慶霍然站起,麵色慘白:“什麼?!”
酆泰也被人扶了進來,大腿上纏著布條,鮮血還在滲出。他嘶聲道:“陛下,種師道太厲害了,咱們擋不住啊!”
王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李助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水軍那邊也完了。王顯燒了咱們的船,胡俊戰死,聞人世崇、胡顯逃回來了。”
王慶臉色更加難看。水路被斷,糧道不通,這城還怎麼守?
劉敏道:“陛下,當務之急是保住糧道。隻要糧道還在,城中糧草還能支撐些時日。”
王慶如夢初醒,連連點頭:“對!對!糧道!糧道要緊!”
他看向李助:“李助,你帶李懹、柳元、潘忠,率八千兵馬,出城奪回糧道!”
李助抱拳:“臣遵旨!”
他又道:“陛下,可命段三娘、段二率五千兵馬,從南門出兵,襲擾朝廷軍側翼,牽製敵軍,為臣爭取時間。”
王慶點頭:“就依你所言!”
李助轉身出衙,點齊兵馬,直奔糧道而去。
天色微明,項城西郊要道。
李助率軍疾行,剛轉過一處山坳,忽然前方殺聲震天。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當先一將,正是曲端。
“李助!等你多時了!”曲端挺槍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