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士卒,竟無一人敢懈怠。
宿元景看得暗暗心驚,問道:“董頭領,這些是新兵?”
董超點頭:“正是。從各州縣招募來的良家子弟,入營不過三月。”
三月?宿元景心中一震。
三月便能練成這樣,那梁山練兵的能耐,也太駭人了。
董超又領他去看神臂營。
這神臂營駐紮在城西一處獨立營寨中,戒備森嚴。宿元景入內,隻見數百士卒,個個身材魁梧,手持一種從未見過的強弩,正對著二百步外的靶子射擊。
“嗖嗖嗖”聲中,箭如飛蝗,二百步外的靶子,竟被射得稀爛。
宿元景大驚:“這是何弩?竟能射二百步?”
王進在旁道:“此乃神臂弩,可射三百步。太尉方纔看的,不過是尋常操練罷了。”
三百步!
宿元景倒吸一口涼氣。
他身為太尉,自然知道禁軍中的強弩,最遠也不過一百五十步。這神臂弩,竟能射三百步,豈不是說,若兩軍對壘,梁山軍可在官軍射程之外,從容射殺官軍?
董超見他麵色變幻,笑道:“太尉,這神臂弩,乃是我梁山匠作營所製。如今也不過數百張,若太尉有意,可向朝廷推薦。將來北伐遼國,必有大用。”
宿元景苦笑不語,這等利器,梁上會給朝廷用,顯然他不相信。
況且,他亦不是傻子,豈能聽不出董超話中的意思?
這分明是在炫耀實力,也是在警告他:梁山,不是軟柿子。
回到府衙,董超終於請宿元景入內,分賓主落座。
宿元景正要開口,忽見一人從後堂轉出。
此人青衫儒巾,麵帶微笑,正是梁山左軍師呂文遠。
董超道:“太尉,這位是梁山左軍師呂文遠。招安之事,由他與太尉詳談。”
宿元景一怔,心道這董超好大的架子,竟不親自談?
可他也無計可施,隻得拱手道:“呂軍師,有禮。”
呂文遠還禮,笑道:“太尉遠來,梁山怠慢,還望太尉海涵。招安之事,咱們慢慢談。”
宿元景道:“呂軍師,本官此來,乃奉天子之命。
梁山若能歸順,朝廷既往不咎,諸位好漢,皆可封官賜爵,世代富貴。
此乃天大的恩典,還望軍師三思。”
呂文遠點點頭,笑道:“太尉所言極是。朝廷招安,確是恩典。
隻是在下鬥膽,敢問太尉,招安之後,我家頭領,朝廷打算如何安置?”
宿元景道:“董頭領若肯歸順,可授團練使之職,領一州兵馬。”
呂文遠笑了。
他笑得很溫和,可那笑容中,卻透著一絲嘲諷。
“團練使?”他緩緩道“太尉,我家頭領如今坐擁數縣之地,麾下帶甲數萬,猛將如雲,且離汴梁城也不遠,若是...。
一個團練使,太尉覺得合適麼?”
宿元景麵色一僵,這話被呂文遠一下說死了,他瞬間沉默。
呂文遠繼續道:“況且,太尉說既往不咎。可那高俅之子,死在汴梁;那董平,死在斷魂澗;那陽穀縣縣令。這些,朝廷真能不咎?”
宿元景道:“隻要梁山歸順,這些都可商量。”
呂文遠搖頭:“太尉,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朝廷招安,無非是想穩住梁山,好專心北伐。
待北伐功成,騰出手來,再收拾梁山。這個道理,咱們懂。”
宿元景臉色變了,他冇想到眼前這個文士看起來其貌不揚,居然一語成讖。
呂文遠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鄆州,興仁府,濮州,東昌府,東平府等地,緩緩道:“太尉請看,這些地方若是我梁山起兵之地,不知道東京的禁軍是否能夠擋得住呢?”
宿元景默然。
呂文遠回身,看著宿元景,一字一句道:“太尉,梁山可以招安。但招安的條件,得由梁山提。”
宿元景深吸一口氣,道:“呂軍師請講。”
呂文遠道:“第一,我家頭領,要封王。”
宿元景霍然站起,失聲道:“封王?這這絕不可能!”
呂文遠笑了,擺手道:“太尉莫急。封王不成,那便封國公。
國公不成,那便封侯。凡事好商量,就像做買賣,一個出價,一個還價。
太尉是聰明人,自可回去與官家商議。
等商議好,太尉再來,我等自然在斟酌,這做買賣,哪有上來救漏底的呢?”
宿元景愣在當場,這呂文遠還真是會說,把招安的事情當成一樁買賣來談,此刻他覺得有辱讀書人的斯文了。
他還價?這怎麼還?
封王?那是何等尊號!大宋立國以來,異姓封王者,屈指可數,且多是死後追贈。董超一個賊寇頭子,也想封王?
可呂文遠那“做買賣”三個字,卻讓他心中一動。
他沉吟道:“呂軍師,封王絕無可能。便是封國公,也需有大功於國。梁山如今寸功未立,如何能封國公?”
呂文遠道:“寸功未立?太尉此言差矣。梁山若歸順,,不費朝廷一兵一卒,濮州,東昌府便重歸朝廷。此非功乎?況且,梁山願為朝廷作戰。
待朝廷北伐之日,梁山願出兵助戰。這些,難道不是功?
我梁山的兒郎們何其悍勇,想必宿太尉也看的清楚,就不需要我過多的贅述兒了。”
宿元景沉默良久,緩緩道:“此事重大,本官需回京覆命。”
呂文遠拱手道:“太尉請便。梁山隨時恭候太尉再來。”
宿元景歎了口氣,起身告辭。
臨行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董超。
董超始終端坐主位,麵帶微笑,一言未發。
宿元景忽然明白,這個年輕人,纔是真正的決策者。
那呂文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意思。
封王。
好大的口氣。
可宿元景不得不承認,梁山的位置尷尬,若真行...後果不堪設想。
確實有討價還價的底氣。
三日後,宿元景一行人,離了濮州,往東京而去。
城頭之上,董超與呂文遠並肩而立,望著漸漸遠去的隊伍。
呂文遠道:“頭領,那封王之言,不過是個由頭。宿元景此去,一來一回,至少一月。這一月,咱們便又爭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