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超目光清澈,神色坦然,絕無半分作偽。
關勝忽然問道:“頭領為何不披甲冑?”
董超笑了:“披甲作甚?”
關勝道:“頭領就不怕關某突然暴起,傷了頭領?”
董超哈哈一笑,指著關勝身後那三千士卒,又指著自己身後二十步外的親衛。
“關將軍若要傷我,昨夜便可斬唐斌,趁夜突圍,或隱入山林,可將軍冇有。
將軍既然肯來,便是信得過我董超。
我若披甲帶兵而來,豈不是顯得我信不過將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關勝臉上,緩緩道:
“況且,令祖關雲長,何等人物?千裡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義薄雲天,千古流芳。將軍身為雲長之後,豈會做那不義之事?
而且興仁府雖隻有一麵之緣,但是某卻覺得關將軍乃真英雄也!”
關勝渾身一震。
千裡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
那是關家世代相傳的榮耀,是刻在骨子裡的驕傲。
他忽然眼眶微熱,深吸一口氣,退後三步,整了整衣甲,忽然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關勝,願降!”
這一聲,鏗鏘有力,比起對唐斌說時的無奈,顯然此刻乃是真心實意的認可。
他頓了頓,看向身後那三千殘兵。
“這些弟兄,隨關勝出生入死,如今敗了,關勝實在……”
董超拍拍他肩:“關將軍放心。願留者,編入梁山軍中,與梁山士卒同餉同糧。願去者,發放盤纏,送歸故裡。一個不殺,一個不辱。”
關勝虎軀一震,深深一揖。
“頭領仁德,關勝代三千弟兄,叩謝頭領!”
三千殘兵遠遠望見這一幕,麵麵相覷。
他們本以為敗軍之將,降則屈膝,不降則死。卻不想那梁山頭領,竟如此相待自家將軍。
有老卒低聲道:“這位董頭領,倒是個重義氣的。”
旁邊年輕士卒道:“比朝廷那幫狗官強多了。”
“噤聲!”
但竊竊私語,已在隊伍中蔓延。
關勝回首,沉聲道:“傳令下去,願降者留下,不願者離去!”
“得令!”
身後三千殘兵聽到命令後,紛紛跪地。
“願降!”
董超見狀感慨,關勝不愧五虎之首的帥才,治軍有方,他連忙上前攙扶,卻扶不起來。關勝跪得筆直,一字一句道:
“頭領以國士待關勝,關勝當以國士報之!從今往後,關勝這條命,便是頭領的!”
董超搖頭:“將軍此言差矣。將軍的命,是將軍自己的,是關家列祖列宗的,是天下百姓的。我董超何德何能,敢要將軍的命?”
他雙手用力,終於將關勝扶起。
“我要的,是將軍與我一處,共創一番事業。讓這天下,再無凍餓之人;讓這世間,再無冤屈之事,將軍可願?”
關勝抬頭,望著董超。
這個年輕人,眼中燃燒著一團火。
那團火,他曾經也擁有過,隻是這些年的官場生涯讓他的被磨滅了。
那是希望之火。
他忽然想起先祖關羽當年追隨劉備時,想必也是這般心境。
“關某明白了,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他沉聲道。
董超點點頭,拍了拍他肩膀:“走,回營!郝思文、宣讚、張清三位,還在等著將軍呢。”
東昌府外數十裡,梁山軍帳,郝思文肩頭裹著白布,坐在帳側。
宣讚在他旁邊,麵色灰敗。
張清則昂著頭,一臉不服,身邊站著兩個副將一個是龔旺,一個是丁得孫。
三人被押在帳中,卻未綁縛,隻是由幾名親衛看著。
郝思文低聲道:“宣讚兄,你說關將軍會來嗎?”
宣讚苦笑:“關將軍那人,你還不瞭解?寧死不降。隻怕……”
話音未落,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關將軍來了!”
“頭領親自陪著!”
郝思文霍然站起,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
帳簾掀開,董超當先而入,身後跟著一人,赤麵長髯,正是關勝。
郝思文、宣讚二人一見,眼眶頓時紅了。
“將軍!”
關勝大步上前,扶住郝思文,看著他肩頭的傷,沉聲道:“思文,苦了你了。”
郝思文搖頭:“末將無能,中了埋伏,連累將軍……”
關勝擺手:“是我料敵不明,與你何乾?”
他轉向宣讚,點點頭,又看向張清。
張清昂著頭,卻不與他對視。
關勝歎了口氣,轉向董超,抱拳道:“頭領,關某這三個兄弟……”
董超笑道:“將軍放心,他們在我這兒,一冇上刑,二冇受辱。就等著將軍來,一同處置。”
關勝點點頭,轉向郝思文、宣讚二人。
“思文,宣讚,關某已降梁山。你二人如何?”
郝思文、宣相對視一眼,齊聲道:“將軍降,我等便降!”
張清卻忽然道:“關將軍,你……你真的降了?”
關勝看著他,緩緩道:“張清,關某知你不服。但關某問你,大雁穀一戰,你可服氣?”
張清一怔,隨即咬牙:“他們使詐!”
關勝搖頭:“兵者,詭道也。他們能識破我計,反設埋伏,這是本事。你我輸得不冤。”
丁得孫、龔旺對視一眼,跟著跪倒。
唯獨張清,立在那裡,神色變幻不定。
董超看向他,也不催促。
吳用見狀,上前一步,輕聲道:“張都監,可是還有顧慮?”
張清咬牙道:“某乃朝廷命官,豈能……”
吳用歎了口氣:“張都監年輕,有些事,或許不知。”
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東平府都監董平,張都監可認得?”
張清一怔:“董平?那是某舊識,武藝不凡,隻是……”
吳用道:“隻是什麼?”
張清道:“隻是為人貪功,又好色。某與他,並無深交。”
吳用點點頭認可的問:“張都監可知董平如何死的?”
張清搖頭。
吳用便將斷魂澗之事,細細說了一遍。
“董平殺我梁山之人,頭領為我梁山兄弟報仇,當場格殺。”
張清聽得目瞪口呆。
吳用又道:“張都監與董平不同。董平是貪功好色,自尋死路。
張都監卻是被關將軍調來助戰,非是主動與梁山為敵。
況且張都監年輕,才二十出頭,家中尚有老母妻兒,何必為那昏君奸臣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