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先祖關羽的故事。
建安二十四年,關羽敗走麥城,被吳軍擒殺。
那是關家永遠的痛。
他關勝,今日也敗了,也逃到了一個叫“麥村”的地方。
這是天意?
“將軍,”老丈低聲道“老漢活了七十年,見過不少兵。將軍雖敗,卻約束士卒,不擾百姓,是個好將軍。老漢多嘴,勸將軍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關勝默然良久,緩緩點頭。
“多謝老丈。”
老丈擺擺手,拄杖離去。
關勝獨自立在碑前,望著“麥村”二字,久久不動。
夜色漸深。
村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關勝霍然抬頭,握緊青龍刀。
火光中,一隊人馬緩緩行來,當先一將,白麪短髯,正是唐斌。
他身後隻有百餘騎,並無大軍。
關勝心中一鬆,隨即又是一緊。
“唐斌”他沉聲道“你來拿我?”
唐斌翻身下馬,走到關勝麵前,忽然單膝跪地。
“兄長,小弟來請兄長同歸梁山。”
關勝皺眉:“你...”
唐斌抬頭,眼中含淚:“兄長,小弟知道你不願降。但小弟有一言,請兄長三思。”
他指著身後的村莊:“此處叫麥村。兄長可知,這是什麼地方?”
關勝不語。
唐斌道:“小弟方纔在村口看了那石碑,也嚇了一跳。但小弟想的,和兄長想的,不一樣。”
“兄長想的是,先祖敗走麥城,今日自己也敗走麥村,是天意亡我。”
“小弟想的卻是,先祖當年敗走麥城,是因為前後無援,孤軍奮戰。
而今日,兄長有三千殘兵,有小弟在,有梁山數萬兄弟在。兄長若降,非但不是亡,反而是生!”
關勝渾身一震。
唐斌繼續道:“兄長,你忠君,可君不忠你!
你在黃草坡血戰,朝廷可曾發一兵一卒來援?
你糧草斷絕,東昌府知府可曾真心相助?
你拚死力戰,童貫、蔡京可曾在陛下麵前為你說話?
而且梁山的情報營已經得到訊息,此次無論勝負,你回京之後都要入獄問責!”
“小弟在梁山,親眼見董頭領如何對待兄弟。
林教頭、武二哥、黃淵、王進、孫立、呼延灼哪個不是朝廷舊將?
哪個不是被朝廷逼得走投無路?
可他們在梁山,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尊嚴!”
“兄長,你關羽之後,當為天下人敬仰,不當為昏君奸臣陪葬!”
唐斌說完,重重叩首,額頭觸地。
關勝怔怔立在原地。
他想起黃草坡上,董超那句“真理隻在大炮射程之內”。
他想起大雁穀中,梁山軍那神出鬼冇的佈置。
他想起方纔老丈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他低頭,看著跪在麵前的唐斌。
這個當年與自己結義的兄弟,今日跪在這裡,不是為了擒他,而是為了救他。
良久,關勝長長歎了口氣。
青龍偃月刀緩緩垂下,刀尖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唐斌”
他聲音沙啞,彷彿用儘全身力氣。
“你起來吧。”
唐斌抬頭,眼中淚光閃爍。
關勝轉過身,望著村口那塊石碑。
“麥村”他喃喃道“先祖,不孝子孫關勝,今日也要走麥城了。”
他頓了頓,忽然仰天長嘯。
嘯聲淒厲,驚起夜鳥無數。
嘯罷,他轉回身,看著唐斌。
“帶我去見董超。”
唐斌大喜,一躍而起。
“兄長!”
關勝抬手製止他,一字一句道:
“關某降梁山,非為活命,是為天下。若梁山日後做出不義之事,關某手中這把刀,認得董超,也認得唐斌!”
唐斌重重點頭:“兄長放心!梁山若負天下,小弟第一個不答應!”
關勝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三千殘兵,在夜色中緩緩南行。
濮州城北,十裡亭。
天色微明,晨霧如紗。
董超立於亭外,身上隻著一襲青衫,未披甲冑,未帶兵刃。
身後隻有公孫勝、吳用二人相陪,連親衛都退在二十步外。
呂文遠低聲道:“頭領,關勝雖降,終究新附。頭領孤身迎他,是否太過托大?”
董超微微一笑:“軍師放心。關勝此人,我之前就已經在興仁府見過。
關雲長之後,最重忠義。他既肯降,便是真心。我若披甲帶兵而去,反倒是辱他。”
吳用撚鬚道:“頭領胸襟,非常人所及。隻是……”
董超擺手:“不必多言。我信得過唐斌,也信得過關勝。”
正說話間,遠處馬蹄聲起。
晨霧中,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當先一騎,赤麵長髯,丹鳳眼臥蠶眉,手提青龍偃月刀,正是關勝。
他身後,唐斌並騎而行,再往後,是三千殘兵,旗幟殘破,士氣萎靡。
關勝遠遠望見亭外那襲青衫,微微一怔。
他勒住馬,望向唐斌:“那是……”
唐斌並不知道關勝和董超之前久見過麵了,因此趕忙道:“兄長,那邊是董頭領,我剛已經提前派快馬彙報,想必是來迎接哥哥。”
關勝瞳孔微縮。
未披甲冑?未帶兵器?
他原以為,此番前往梁山營寨,少不得要受一番折辱。
敗軍之將,何足言勇?
便是被綁縛帳前,他也認了。
可眼前這一幕...
十裡之外,青衫相迎。
關勝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將青龍刀遞給親兵,大步向前。
董超見他下馬,也舉步相迎。
兩人相距十步,關勝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道:
“敗軍之將關勝,見過董頭領!”
董超疾步上前,雙手將他扶起。
“關將軍快快請起!”他上下打量關勝,眼中滿是欣賞之色“好一個關雲長之後!果然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興仁府一彆,也著實讓董某想念,恨不能天天與你把酒言歡,現在看來以後有的是機會了。”
關勝一怔,他本以為董超會說些戰鬥的事宜什麼的,卻冇想到說的是興仁府相遇和自己相貌的事情,隨即道:“頭領謬讚。敗軍之將,何敢言勇?”
董超搖頭:“將軍此言差矣。黃草坡一戰,將軍以一萬五千對陣我八千,非是將軍之過,乃是我梁山用了火炮這等利器,關將軍可以說雖敗猶榮。
大雁穀一戰,將軍設伏之計,可將軍不知道,京西西路大半已經都入了我梁山,若非我軍早知虛實,必中圈套。
此非將軍之過,乃情報之失也。”
關勝心中震動。
他原以為董超會得意,會炫耀,會居高臨下。
卻未料到,對方竟如此坦誠,如此推重。
他抬頭,直視董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