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貫揮揮手,歌女退下,開口詢問“可有回京後說辭?”
艙內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他端起酒杯,看了眼馬植,心道看這次指望聯金破遼之事斡旋了。
他望著窗外浩渺江麵,忽吟道:
“青州一敗旌旗折,江南千裡避風波。
何日重提虎狼師,踏破燕雲雪前恥。”
詩未儘,畫舫猛地一震!
“怎麼回事?”童貫怒道“匪對付不了,如今連船都開不明白了嗎?”
艙外傳來驚呼聲、落水聲,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不好!有水匪!”
“保護大人!”
童貫臉色一變,抓起佩劍衝出艙外。
隻見江麵上五六艘快船圍攏過來,船上儘是持刀握叉的漢子,為首一艘船頭立著個赤膊大漢,手持一柄分水刺,正是船火兒張橫。
“呔!那官船聽著!留下錢財貨物,饒爾等性命!”張橫喝道。
童貫的親兵統領拔刀怒斥:“大膽!此乃朝廷樞密使童貫童大人的官船!爾等草寇,速速退去!”
此言一出,張橫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童貫?可是那禍國殃民的閹狗童貫?”
親兵統領大怒:“放肆!”
張橫笑容驟收,眼中凶光畢露:“弟兄們!今日撞大運了!擒了這閹狗,為天下百姓出口惡氣!”
“殺!”
快船如箭,直撲畫舫。
童貫的親兵雖勇,且今日人數不過二三十,且多在陸上廝殺,何曾見過這等水戰?
不過片刻,畫舫便被攻破,親兵或死或傷,餘者被逼至船頭。
童貫持劍在手,厲聲道:“本官乃當朝樞密使!爾等若敢傷我,朝廷大軍一到,必教爾等死無葬身之地!”
張橫躍上畫舫,打量童貫幾眼,嗤笑:“閹狗就是閹狗,死到臨頭還擺官威。”
他揮揮手:“綁了!”
兩個水匪上前,奪了童貫佩劍,用麻繩捆了個結實。
“你們…你們要帶我去何處?”童貫掙紮。
張橫咧嘴:“帶你去見我家哥哥。至於你的下場…”他湊近,壓低聲音“聽說童樞密使在東京府邸,有座‘美人盂’、還有美人紙?專供大人吐痰和如廁用的?不知大人自己,可嘗過那滋味?”
言罷,讓嘍囉按住童貫一把撬開他的嘴,隨後一口濃痰吐到了後者嘴裡,緊接著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啊,爺爺我也是讓大官當了痰盂!”
眾嘍囉都是哈哈大笑,而童貫此刻則是麵色憋的通紅,因為他被強迫吞下了張橫的一口濃痰。
“醃狗莫急,回去了讓你再做官老爺紙,哈哈,調轉船頭,回寨!”
童貫麵色慘白,他堂堂當朝樞密使,給人舔...他已經不敢想象了...。
畫舫被拖拽著,沿江而下,轉入一條支流。
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一座水寨,依山傍水,木柵欄圍起,寨中旌旗招展,約有數百嘍囉。
張橫押著童貫下船,徑往寨中正廳而去。
廳內,三人正在議事。
上首一人,麵黑身矮,右手斷掌處包著布帛,一隻眼睛裹著黑布,頭上帶著黒巾,左耳處則是紗布垂著,正是宋江。
宋江自從得了張橫和李立的投效,加上雷橫,靠著三人武勇與自己的名聲如今在這江上找了個島,聚了四五百嘍囉,做起了水上攔路剪徑的買賣。
左下首坐著插翅虎雷橫,右下首則是催命判官李立。
“哥哥,今日逮了條大魚!”張橫進門便喊。
宋江一聽抬頭:“哦?什麼大魚?”
張橫將童貫往前一推:“哥哥請看,這是當朝樞密使童貫童大人!”
廳內三人俱是一驚。
雷橫霍然起身:“童貫?”
李立也眯起眼,上下打量。
童貫雖被捆縛,仍強作鎮定:“爾等既是綠林中人,當知‘盜亦有道’。本官今日落難,若能放我歸去,金銀珠寶,官職前程,任爾挑選。”
宋江卻緩緩站起,走到童貫麵前,仔細端詳。
片刻,他忽然躬身一禮:“不想是童樞密大駕光臨,宋江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說罷,竟親自為童貫解綁。
童貫愣住了。
張橫急道:“哥哥!這閹狗禍國殃民,為何…”
“住口!”宋江厲聲喝止“童樞密乃朝廷重臣,豈容你汙言穢語?還不退下!”
張橫張了張嘴,見宋江眼神冰冷,隻得悻悻退到一旁。
宋江扶著童貫到主位坐下,自己則侍立一旁,恭敬道:“童樞密受驚了。下人粗野,不識泰山,萬望海涵。”
童貫驚疑不定,打量宋江:“你…你是宋江?青州清風山的宋江?”
“正是草民。”宋江垂首。
“你不是在青州已經...”說到一半,這纔想起自己還是階下囚,轉而問道“如何到了江南?”
宋江長歎一聲,麵露悲慼:“樞密容稟。宋江本鄆城縣一小吏,雖身在公門,卻心向朝廷。
昔年在青州,見慕容彥達貪贓枉法,秦明、花榮等將驕橫跋扈,心中不忿,曾上書揭發,不料反遭構陷,被迫落草。”
他頓了頓,偷眼觀瞧童貫神色,繼續道:“後來清風寨之事,實是慕容彥達與秦明勾結,欲害宋江性命,不得已才舉兵自保。宋江之心,天日可鑒,隻望有朝一日,能洗刷冤屈,再為朝廷效力。”
這番話說的情真意切,配上宋江那副忠厚麵容,倒有幾分可信。
童貫將信將疑:“既如此,你為何不與朝廷接洽,反而流落至此?”
宋江苦笑:“宋江一介草民,如何能上達天聽?昔年在東京,曾想求見高大尉陳情,奈何門庭高深,無緣得見。如今流落江湖,更是…”
他忽然跪倒,以頭觸地:“今日得見樞密,實乃天意!宋江願率麾下兄弟,投入樞密麾下,戴罪立功,以報朝廷!”
童貫心中一動。
他仔細打量宋江:麵黑身矮,斷了一掌,形容落魄。
但觀其言行,確有幾分忠義之氣,且宋江事蹟他也是知曉些的,能在離開青州後短短時日內,於江南重建勢力,可見其能耐。
童貫此刻已經緩了過來,也看出了宋江的心思,於是語氣平和:“宋江,你之心意,本官知曉。但你可知道,本官在船上,受了何等折辱?”
他看向張橫,眼神冰冷。
張橫脖子一梗:“閹狗!你待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