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心中一痛。
吳用繼續道:“我家寨主,素聞將軍忠義,不忍加害。
故特命吳某前來,請將軍三思。
若將軍願降,寨中虛席以待,必以兄弟之禮相待;
若將軍不願降,可從北門離去,我等絕不阻攔。
隻望將軍莫要再為昏君奸臣賣命,寒了天下忠義之士的心。”
這話說得誠懇,城上守軍聽了,都有些動搖。
呼延灼沉默良久。
他當然知道吳用說的是實話。
童貫逃了,朝廷不會念他的好,隻會把戰敗的罪責全推到他身上。
就算他能突圍出去,回到東京,也是死路一條。
可若是投降
呼延家世代忠良,豈能出降賊之人?
“吳用。”呼延灼終於開口“你的好意,本將心領。但呼延灼生是大宋的將,死是大宋的鬼。
要戰便戰,不必多言!”
吳用歎道:“將軍何苦?既如此,吳某告辭。
不過我家寨主有言,北門始終為將軍敞開。
將軍若改變主意,隨時可走。”
說罷,撥馬回營。
呼延灼看著吳用遠去的背影,又看看城外嚴陣以待的梁山軍,再看看身邊那一千多麵帶懼色的守軍
他知道,這城守不住。
但他不能降。
“傳令。”呼延灼的聲音沙啞“今夜子時,開北門突圍。願意跟本將走的,一起走;不願走的可降,本將不怪你們。”
親兵隊長急道:“將軍!北門雖有生路,但賊寇必有埋伏!不如死守待援”
“援軍?”呼延灼苦笑“哪裡還有援軍?童貫不會回來了。
至於朝廷等朝廷的援軍到,我們早就成了枯骨。”
他拍了拍親兵隊長的肩膀:“你跟我多年,家中還有老母。今夜不必跟我突圍,留在城中吧。梁山應該不會濫殺。”
“將軍!”親兵隊長跪地“末將誓死追隨將軍!”
“糊塗!”呼延灼喝道“死有什麼難?活著才難!本將命令你,留下!”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走下城牆。
當夜,子時。
濰州北門悄然開啟。
呼延灼率三百餘願意跟隨的親兵、舊部,悄然出城。
城外的梁山軍果然冇有阻攔,甚至主動讓開道路。
呼延灼心中百味雜陳,卻不敢停留,率眾向北疾馳。
他要先去萊州,若童貫還在,便當麵問個清楚;
若童貫已逃,那這大宋,不回也罷!
三百騎在夜色中奔行,馬蹄聲碎。
行了約二十裡,前方忽然火把通明!
一支人馬攔在路上,約五百人,為首的正是楊誌。
“呼延將軍,楊誌再此等候多時了,彆來無恙?”楊誌抱拳。
呼延灼心中一沉,拔刀在手:“楊誌,你要攔我?”
“非也。”楊誌搖頭“我家寨主料定將軍會往萊州去,特命楊某在此等候,有一物要交與將軍。”
“何物?”
楊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親兵,由親兵轉交呼延灼。
呼延灼藉著火把光亮,拆信觀看。
信是董超親筆,字跡剛勁:
“呼延將軍臺鑒:將軍忠義,超甚敬佩。
然忠有大小,義有公私。
忠於昏君奸臣,是小忠;
忠於天下百姓,是大忠。
將軍一身本事,當用於保境安民,而非助紂為虐。
今放將軍北去,非不能留,實不忍也。
萊州知府貪婪,將軍此去,恐非善地。
若他日將軍願棄暗投明,我等大門,永為將軍敞開。
敬上!”
信不長,但句句戳心。
呼延灼握著信紙,手微微顫抖。
“你家寨主還說了什麼?”他問。
楊誌正色道:“寨主說,將軍是英雄,英雄不該死於小人之手,當建功立業,成不世之功,請將軍保重。”
呼延灼仰天長歎。
許久,他將信小心翼翼摺好,放入懷中。
“楊誌,替本…替呼延灼,謝過寨主。”
說罷,他一夾馬腹:“我們走!”
三百騎從楊誌軍旁馳過,無人阻攔。
楊誌看著呼延灼遠去的背影,喃喃道:“但願你能想明白。”
次日,濰州不戰而降。
城中守軍開城迎接梁山軍入城。
董超入城後,第一件事便是張貼安民告示,宣佈減免賦稅,整頓吏治。
濰州百姓原本惶惶不安,見青州義軍軍秋毫無犯,反而懲處了幾個平日作惡的胥吏、豪強,頓時民心歸附。
府衙內,董超正在聽取彙報。
“寨主,城中府庫錢糧已清點完畢。”蔣敬如今隨軍負責錢糧,遞上賬冊“共有糧三萬石,錢五萬貫,絹三千匹。軍械庫中,有甲五百副,刀槍千餘。”
董超點頭:“糧錢取一半充作軍資,另一半存於府庫,用於賑濟、修路等民生。絹匹全部封存,將來有用。”
“是。”
“降兵如何處置?”董超問吳用。
吳用道:“願加入梁山的,有八百餘人,已打散編入各營;
不願的,發放路費,遣散回鄉。
另有百餘人是呼延灼舊部,堅持要等呼延灼訊息,暫時看管在營中。”
“善待他們。”董超道“都是好兵,也是良將,隻是可惜跟錯了主帥。”
正說著,親兵來報:“寨主,營外有兩人求見,自稱鄒淵、鄒潤,說是從登州來,有要事相商。”
鄒淵鄒潤?
董超眼睛一亮:“快請!”
濰州北海縣衙內,董超端坐主位,看著堂下兩人。
鄒淵約莫三十五六歲,身材魁梧,豹頭環眼,下頜短鬚如鋼針般根根直立;
鄒潤二十七八歲,身高八尺有餘,腦後一個拳頭大的肉瘤格外顯眼,兩人皆是風塵仆仆,但眼神炯炯,透著一股草莽豪氣。
“鄒淵、鄒潤,見過董頭領!”兩人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董超起身相迎:“兩位兄弟不必多禮,快請坐。聽聞二位從登州來,不知有何指教?”
鄒淵也不客套,開門見山:“董頭領,實不相瞞,俺們兄弟在登州做些私鹽買賣,與梁山早有往來。
因此知曉青州義軍身份。
梁山的雪花鹽、白糖,在登州可是搶手貨。
但如今這世道,實在混不下去了!”
“哦?二位在登雲山不是好好的?何出此言?”吳用適時接話。
鄒潤性子急,搶著道:“好什麼好!自打青州戰事一起,萊州知府王守義那個狗官,藉著剿匪的名義,橫征暴斂!”
他越說越氣:“說什麼要籌措軍餉,加強城防。結果呢?
加了三成的賦稅不說,還強征壯丁,我登雲山下好幾個村子的青壯都被抓去修城牆了!”
鄒淵按住侄子的肩膀,接過話頭:“不止如此,王知府還派兵剿了幾處小山寨,說是‘肅清匪患’。
其實誰不知道?他是看那些寨子有些積蓄,想吞了充作私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