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提一口氣,死死抓住扶手,指節捏得嘎吱作響,咬牙道:“傳令!自即日起,全軍口糧減半!另,速派精乾信使,分頭出城,向濰州、淄州、密州求援,火速調運糧草入城!”
“樞密,恐怕…”周信嘴唇囁嚅,欲言又止。
“講!”童貫厲聲喝問。
周信深吸一口涼氣,彷彿用儘全身力氣:“末將末將已連續派出三批心腹信使,持樞密親筆求援信出城。
然而無一返回,音訊全無。
城外恐怕已被清風山賊寇徹底封鎖,圍得鐵桶一般。”
“什麼!”童貫如遭雷擊,霍然起身,旋即又像被抽去脊骨般頹然跌坐。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局勢的凶險。
戰敗,尚可收攏殘兵,重整旗鼓;
糧儘,亦可強行征繳或四方求援。
但若被徹底圍困,內外斷絕,那便是真正的死局,插翅難飛!
“慕容彥達呢?”童貫忽然想起這禍根源頭,麵目猙獰“讓那誤國蠢才滾來見本官!”
不多時,慕容彥達戰戰兢兢、連滾帶爬地進入堂中。
這位昔日趾高氣揚的青州知府,此刻麵色蠟黃如金紙,眼窩深陷,短短數日彷彿蒼老了十歲,連走路都需扶著門框。
“下官…下官拜見樞密。”他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
童貫目光如冰錐,死死釘在他臉上:“慕容知府,本官問你,城中究竟還有多少存糧?多少尚可一戰的兵卒?如實報來!”
慕容彥達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哭嚎道:“樞密明鑒!下官…下官實在已是竭儘全力,無能為力了啊!
前番府庫被劫,下官便四處籌措,可那清風山賊寇勢大,百姓畏之如虎,皆不肯從命捐輸”
“夠了!”童貫暴怒如雷,一腳狠狠踹在慕容彥達肩頭,將其踹得翻滾在地“無能誤國之輩!
若非你當初縱容包庇宋江那廝,與匪類勾結,設下什麼‘英雄大會’的毒計,青州官軍何至於損兵折將至此?
秦明、花榮這等驍將,又何至於被逼反投賊?
我等又怎會陷入今日這般絕境?”
慕容彥達聽著童貫的連番質問,癱倒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涕淚糊了滿臉。
堂中眾將冷眼旁觀,無一人眼中流露同情。
若非此人愚蠢貪婪,與虎謀皮,何至於將青州大好局麵敗壞至此?
他們又怎會淪落至此,進退維穀?
當然人都是會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的,慕容彥達隻是正好撞在了槍口之上罷了。
童貫發泄一通,胸中鬱氣稍舒,勉強冷靜少許,厭惡地揮揮手:“拖下去!關入州府大牢,嚴加看管!
待本官回京之後,再上奏朝廷,治其失地縱匪、貽誤軍機之重罪!”
“樞密饒命…饒命啊!”慕容彥達呼喊幾聲,見後者鐵了心要拿自己頂罪的意思,當即也不再遮掩,怒罵“童貫!你這閹宦奴才!安敢如此對我?”
慕容彥達被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架起往外拖,他自知絕境,反而激起凶性,掙紮嘶吼,“我妹妹是當朝貴妃!我是皇親國戚!你敢殺我,朝廷絕不會放過你!我慕容家定要你付出代價!童貫!”
淒厲怨毒的咒罵聲漸漸遠去,最終被厚重的府門隔絕。
堂中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眾人晦暗不明的臉色。
良久,童貫強行按下心頭煩躁,沉聲道:“傳令全軍,嚴加戒備,加固城防。
待情況明朗些,本官親率五千精兵,突圍南下,前往濰州求取援兵與糧草!
吳秉彝、李明!”
“末將在!”二人抱拳出列。
“你二人率餘部留守益都,若我出兵之後,務必給我堅守十日!十日內,城在人在;
十日後,本官必親率援軍返回,解益都之圍!”
“得令!”二人雖齊聲應命,但眼中卻無多少光彩,唯有深藏的憂慮與無奈。
當夜,益都城被一片死寂與恐慌籠罩。
軍營之中,士卒們擠在冰冷簡陋的營房裡,每人隻分到半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兩塊粗糲如石的雜麪餅。
“這…這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白日還要守城巡哨,夜裡餓得前胸貼後背,如何熬得住?”一個麵黃肌瘦的年輕士卒低聲抱怨。
“閉嘴吧,能活著喘氣就不錯了。”旁邊一老兵歎了口氣,眼神麻木“清風山下那一仗,死了多少兄弟?
屍山血海啊咱們能囫圇個逃回來,已是祖上積德,撿了條命。”
“我今日聽城裡的人說,城外圍著的那些清風山好漢,對投降的官軍兄弟頗為仁義,不但不殺不辱,還發放盤纏路費”另一角落,有人壓著嗓子,說出這幾日悄悄流傳的訊息。
“噓!找死嗎?”帶隊的老伍長立刻嗬斥,警惕地四下張望,見無人注意,才壓低聲音道“這話也是能亂說的?不過…”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終究冇再往下說。
類似的竊竊私語,在軍營各個陰暗角落悄然蔓延。
求生之慾如同野草,在絕望的土壤裡瘋狂滋長。
軍心,已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更糟糕的折磨接踵而至。
當夜三更,城西忽然火光沖天,殺聲震地!
“賊寇夜襲攻城了!”哨兵淒厲的驚呼劃破夜空。
城頭警鑼瘋狂敲響,刺耳欲聾。剛閤眼的士卒們慌亂爬起,抓起手邊兵器,跌跌撞撞衝上城牆。
然而,等他們氣喘籲籲趕到,緊張地架起弓弩,城外卻空空如也,唯有幾堆點燃的草垛在夜色中劈啪燃燒,映出一片詭異的紅光。
“虛驚一場…”守城將領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剛鬆口氣。
“報!城東發現敵蹤,正在猛攻!”東麵城牆又傳來急報。
士卒們罵罵咧咧,又拖著疲憊身軀趕往城東,結果依舊不見半個人影。
如此反覆襲擾,一夜竟達三次之多。
待到東方漸露魚肚白,折騰了一宿的守軍早已精疲力竭,許多人背靠冰冷的城牆,站著便沉沉睡去,鼾聲四起。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擊,恰恰選在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頓的時刻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