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誌渾身一震,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收緊。
這番話,直擊他內心最深處的不甘與抱負。
他半生蹉跎,所求不過一展所長,洗刷恥辱,重振門楣,卻屢屢遭厄,淪為棋子甚至替罪羊。
董超卻看到了他敗績和落魄之下的真正價值,並願意給予信任和機會。
“總頭領……竟如此看待楊某?”他聲音有些乾澀。
“若非如此,何必讓你獨領一營,按自己心意操練?又何必讓你來青州,此雖險地,卻也是建功立業、證明自己的絕佳舞台。”喬道清拂塵輕掃“青州局勢複雜,正是錘鍊將才的熔爐。
楊頭領,好好把握。待你在此處打下一片天地,總頭領麾下,必有你一席真正的高位。屆時,什麼生辰綱,什麼金印之恥,都將成為你傳奇功業的一部分。”
楊誌望向北方,那是東京的方向,也是他半生屈辱的源頭。
胸中塊壘,似乎被喬道清這番話撬動了一絲縫隙,有一股熾熱的東西想要噴湧而出。
他重重抱拳:“軍師金玉良言,楊誌……明白了!必不負總頭領期望,不負軍師提點!”
梁山泊內,董超的準備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忠義堂上,最終計劃已定。
由董超親自帶隊,唐斌、歐鵬、馬麟、時遷以及張韜,五人隨行,組成一支精乾的潛入小隊。
他們不正麵強攻,而是依靠時遷早已佈置的暗線和情報,伺機營救。
山寨防務,則交由王寅、卞祥主持,呂方、杜微為副,軍師呂文遠坐鎮中樞總覽全域性。
水軍一營、二營各調五百精兵,加強梁山本寨及周邊水域防衛,確保大本營萬無一失。
臨行前,董超從密室中取出一個密封的油紙包,裡麵是時遷當初盜出的、高俅通遼罪證的謄抄副本。
原件太過重要,早已藏於絕密之處。
他眼神冰冷:“高俅想用張教頭釣魚,我就用這魚餌,反過來釣他這條大魚。
這次去東京,不僅要救人,還要讓他狠狠出一次血,知道我梁山不是好惹的!”
當夜,董超小隊也悄然下山,乘快船經水路轉向陸路,拌作商隊,向東京方向疾行。
他們的路線與林沖不同,更側重隱蔽和速度,力求儘快與東京城內的暗線彙合。
青州,清風山寨。
聚義廳內燈火通明,肉香與酒氣混雜。
主位上,宋江已換了一身嶄新的錦袍,雖然斷腿倚著柺杖,左耳包著白布,但氣色比初來時好了許多,眉宇間那股陰鬱狠厲被溫和的笑容掩蓋,隻是眼底深處,偶爾閃過令人心悸的寒光。
下首坐著燕順、王英、鄭天壽、石勇,以及今日特邀的貴客:清風寨副知寨,小李廣花榮。
花榮一身便服,英氣勃勃,看到宋江如此模樣,大驚失色,離席上前:“公明哥哥!你這……這是怎麼了?小弟在清風寨隻聽傳言哥哥落難,卻不知竟傷重至此!”他語氣真誠,充滿關切。
宋江擺手苦笑,將東京求告無門、路遇賊人(隱去石勇一段)、僥倖被清風山兄弟所救之事,半真半假地說了一遍,著重渲染高俅門丁的跋扈與自己的落魄,聽得花榮義憤填膺。
“哥哥受苦了!”花榮歎息“早知如此,當初便該強留哥哥在清風寨!”
“唉,時也命也。”宋江示意花榮坐下“今日能與賢弟重逢,已是萬幸。
來,嚐嚐這山中野味,雖不比寨中精細,卻也彆有一番風味。”他親自為花榮佈菜。
王英尤其熱情,他本就對花榮這般相貌堂堂、官職在身的“好漢”有種扭曲的羨慕嫉妒,此刻更是湊上前,夾起一塊燉得爛熟的肉,放到花榮碗中,嘿嘿笑道:“花知寨,嚐嚐這個,護心肉,最是難得,滋味也最好!
乃是一個過路的難民婦人身上的,俺特意讓人留的精華!”
花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看著碗中那塊肉,胃裡一陣翻騰。
他自幼習武,講究的是堂堂正正,即便官職不高,結交綠林,也講究個仁義,何曾聽過、想過此等駭人聽聞之事?
他猛地抬頭,看向王英,對方臉上隻有獻寶般的得意,毫無愧色。
再看燕順、鄭天壽,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宋江臉上。
宋江正慢條斯理地咀嚼著一塊類似的肉,見他看來,微微一愣,隨即笑道:“花榮賢弟,可是不合口味?
山中條件簡陋,兄弟們也是苦慣了,有些習俗……嗯,入鄉隨俗罷。”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花榮渾身發冷。
他印象中那個仗義疏財、扶危濟困、仁義無雙的“及時雨”宋公明,竟然能麵不改色地吃著十香肉,還勸他“入鄉隨俗”?
偶像的濾鏡,在這一刻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小弟……身體有些不適,這肉,實在無福消受。”花榮放下筷子,勉強說道,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王英見狀,覺得折了麵子,嘟囔道:“知寨大人是官身,看不起咱們這些山野粗人的吃食吧?”
花榮不想糾纏,起身對宋江拱手:“公明哥哥,今日重逢,本應暢飲,奈何寨中尚有軍務亟待處理,小弟恐怕要先告辭了。”
宋江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被掩飾,溫言道:“既如此,哥哥也不便強留。石勇,代我送送花榮賢弟。”
花榮匆匆離席,一口菜肴未動,甚至那杯酒都未沾唇。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王英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假清高!”
燕順也皺眉:“哥哥,這花榮似乎……”
宋江擺手止住他們,臉色陰沉下來:“人各有誌,強求不得。
我宋江落難至此,承蒙兄弟們不棄,已是萬幸,豈敢奢求舊日友人皆能理解?”話雖如此,他眼中卻閃過一絲淩厲“不過,他既應邀前來我清風山,又是這般態度拂袖而去,傳揚出去,江湖上難免有人說我宋江不會待客,折了清風山的顏麵。”
他特意看了一眼正憤憤不平的王英“尤其是王英兄弟一片熱心招待,反遭冷眼輕視,著實令人心寒。”王英本就對花榮不滿,聞言更是火上澆油,加上席間多喝了幾碗,膽氣陡增,低聲道:“哥哥,要不小弟帶幾個人,在半路上‘送送’他?給他長點記性,也讓咱們清風山立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