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梁中書在校場上看他比武時的眼神,那不是欣賞,而是審視。
想起出發前,梁中書再三叮囑“隱秘行事”,卻偏偏在府中大肆采購,鬨得滿城皆知。
想起黃泥崗上,那賣酒的出現得如此巧合…
“他…他為何要這樣做?”楊誌聲音顫抖。
“為了錢,為了權,也為了自保。”林沖介麵,聲音低沉“他用不值錢的貨充數,省下六萬貫中飽私囊;
對外宣稱十萬貫,討好蔡京;
再故意泄露訊息,引賊人劫掠。
事成,錢財他吞了,孝心他儘了,黑鍋你背了。
一石三鳥。”
楊誌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怒!
滔天怒火!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是棋子!
棄子!
“噗…”他猛地噴出一口血,濺在桌上。
“楊製使!”林沖連忙扶住。
楊誌擺擺手,擦去嘴角血跡,眼中一片血紅:“好…好一個梁中書!好一個朝廷命官!好一個梁世傑!”
他抬頭,看向董超:“董頭領,你既知內情,那黃泥崗上的賊人…”
“是晁蓋。”董超坦然道“東溪村晁蓋,夥同吳用、公孫勝等人,劫了你的生辰綱。我梁山取走了一半。”
楊誌瞳孔一縮。
董超繼續道:“但楊製使,你可知道,晁蓋那另一半生辰綱,也在山神廟中不翼而飛?”
楊誌搖頭。
董超也不避諱,將晁蓋內訌、白勝逃走、官府圍捕之事簡要說了一遍,當然他也點名山神廟裡剩餘的生辰綱也是梁山擄走。
楊誌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不止他被算計。
晁蓋等人,也被算計。
所有人,都是棋子。
“這天下…”楊誌看了眼董超,隨後慘笑“這天下,還有公道嗎?”
“有。”董超斬釘截鐵“梁山,就是公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夕陽如血。
“楊製使,你是楊家將之後,滿身武藝,一腔熱血。
難道就甘心被這汙濁世道埋冇,被那些貪官汙吏玩弄於股掌之間?”
楊誌沉默。
董超轉身,目光如炬:“梁山要做的,是打破這汙濁,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這需要猛將,需要忠義之士。
楊製使,你可願來?或者說,青麵獸,你可敢來?”
林沖也道:“楊兄弟,林某當初也如你一般,對朝廷抱有幻想。可結果呢?差點家破人亡,險些喪命發配路上。
這朝廷,不值得。”
楊誌看著董超,又看看林沖。
腦中閃過祖父楊業的忠烈,閃過自己這些年的坎坷,閃過梁中書那張虛偽的臉,閃過茶攤老闆的羞辱…
終於,他緩緩站起,對著董超,單膝跪地。
“頭領,今日我楊誌願投梁山!從此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他上前扶起楊誌,用力握住他的手:“好兄弟!從今往後,你我同生共死!”
晨光初露,梁山聚義廳前廣場。
楊誌站在新編馬步軍三營的佇列前,看著眼前這三百餘名精壯士卒。
這些兵大多是從各營抽調的老兵,其中竟有十餘人曾是東京禁軍出身,雖非楊誌直接統轄過的殿前司兵馬,但那份禁軍特有的站姿與氣質,楊誌一眼便能認出。
“楊頭領。”董超將一麵繡著“青麵獸”三字的營旗鄭重交到楊誌手中“三營交給你了。暫不配副將,一應操練、人事,皆由你全權決斷,另需補齊到六百之數,你可能接?”
楊誌雙手接過營旗,鐵青的麵龐上肌肉微微抽動。
他昨夜幾乎未眠,在客房裡反覆思量自己這半生,楊家將門之後,殿帥府製使,押送花石綱翻船,賣刀殺牛二,發配大名府,得梁中書賞識卻終究是棋子,十萬貫生辰綱成了他的催命符。
而眼前這個比他年輕許多的梁山之主,卻在他最落魄時點醒了他,給了他一條真正的活路。
“楊某……”楊誌喉頭滾動,想說些感激的話,卻覺得任何言語都顯蒼白。
最終他隻是將那麵營旗握緊,沉聲道:“總頭領放心,楊誌必不負所托。”
董超拍了拍他的肩膀,轉向三營士卒,朗聲道:“從今日起,楊誌將軍便是你們的主將!
他在東京任殿前司製使時,操練的可是大宋最精銳的禁軍。
你們能有此機緣,是造化!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莫要墮了楊將軍的威名,更莫要墮了我梁山的威風!”
“謹遵總頭領令!”三百士卒齊聲應和,聲震山穀。
楊誌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熱流。
自離開東京後,他再未有過這般被信任、被托付的感覺。
梁中書看似重用他,實則處處提防;
那些同僚表麵客氣,背後卻譏諷他是“罪官之後”。
唯有在這梁山之上,這群“賊寇”卻給了他最純粹的信任。
“楊將軍,你先熟悉營務。”林沖走上前來,遞給楊誌一卷書冊“這是講武堂擬定的操練章程,你可參照,也可按你的法子來。總頭領說了,三營如何練,全憑你心意。”
楊誌開啟書冊,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訓練專案:佇列、體能、刀槍、弓弩、陣型……每項都有詳細標準與考覈方法。
更令他驚訝的是,最後還附有“思想課”的綱要:什麼“為何而戰”、“軍民魚水”之類的條目。
“這是……”楊誌疑惑地看向林沖。
林沖笑道:“梁山與彆處不同。咱們練兵,既要練身手,也要練心誌,將軍慢慢體會便是。”
楊誌點頭,將書冊小心收好。
他忽然想起一事,低聲道:“林教頭,那生辰綱……楊某終究是丟了。雖說是梁中書的算計,可傳揚出去……”
“楊將軍多慮了。”董超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側,淡淡道“梁山行事,何須向外人解釋?你若真想證明自己,就在戰場上用手中刀槍說話。
至於那些閒言碎語…”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待我等殺到東京城下時,自然就冇人敢說了。”
楊誌渾身一震,猛然抬頭看向董超。
殺到東京城下?
這話若是旁人說來,楊誌隻當是狂言。
可從董超嘴裡說出來卻是讓他感覺有些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