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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把褲子穿上,這成何體統啊!”
“九紋龍”史進在前麵跑,“笑麵虎”朱富就在後頭追,因為“笑麵虎”朱富身材矮胖了些,追不上史進。
那“九紋龍”史進此刻心中隻有恩師,恨不得肋生雙翅,一步就飛到山下。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山石上,卻渾然不覺疼痛,隻覺得胸中一團火在燒。
待他跑到金沙灘等水軍渡船來時,“笑麵虎”朱富才趕了上來,結果晚了一步,還是冇能讓他把褲子給穿上了。
過了水泊,他又是一口氣奔到山下李家道口朱貴的酒肆前,遠遠便看見了那個熟悉又挺拔的身影。
那漢子揹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事,正端著一碗酒,望著梁山的方向出神。不是他的恩師王進,又是哪個?
“師父!”史進一聲悲喜交加的呼喊,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什麼也顧不得,就這麼光著身子,一路膝行到王進麵前,抱著王進的腿,嚎啕大哭起來。
王進正自感慨,冷不防被這赤身**的漢子抱住,也是嚇了一跳。待他定睛一看,看見那胸膛上的九條青龍,這才認出是自己的徒弟史進,不由得又驚又喜又好笑。“癡兒!癡兒!快快起來!你這是什麼樣子!”
此時,李寒笑已得了訊息,帶著林沖、楊誌、魯智深等一眾頭領親自下山迎接。眾人剛到山口,便看到這滑稽又感人的一幕。朱富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手忙腳亂地把汗巾給史進圍上。
“哈哈哈哈!”魯智深見了,撫掌大笑,“史進兄弟,古人倒履相迎,你這赤條條卻算什麼樣子?你這般模樣迎接恩師,倒也是一片赤誠!”
眾人皆是笑了起來。李寒笑上前,親自扶起王進,拱手道:“久聞王教頭大名,今日得見,實乃我梁山泊之幸!快快請上山!”
王進見李寒笑如此年輕,氣度卻不凡,身後跟著的林沖、楊誌等人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漢,心中暗自點頭。他又看到了林沖,更是百感交集。“林教頭,不想你我也在此處相見了。”
林沖也是感慨萬千,上前執禮道:“王教頭,一言難儘,若非李寨主搭救,林沖早已是屈死鬼了。”
眾人簇擁著王進上了梁山,直奔正大光明殿。殿內早已擺下酒宴,火盆燒得正旺。李寒笑請王進上座,王進再三推辭,方纔在客席首位坐下。
史進換好了衣物,過來給師父斟酒,眼圈還是紅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寒笑這纔開口問道:“不知王教頭此番前來,所為何事?莫非也是被那朝中奸佞所害?”
王進聞言,放下酒碗,長歎一聲,臉上滿是悲憤與落寞。他將自己如何從延安府大牢越獄,以及童貫如何構陷劉法,坐視五千西軍將士慘死於統安城下,事後又如何顛倒黑白,將罪名扣在死人頭上,甚至還要將劉法家小和一眾倖存的忠勇將士流放沙門島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講得聲淚俱下,說到劉法自刎殉國,三十餘親兵集體赴死之時,更是哽咽難言。
“砰!”
話音未落,隻聽一聲巨響,“雙鞭”呼延灼已是怒不可遏,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案,木屑紛飛。他霍然起身,雙目圓睜,鬚髮皆張。“童貫老賊!安敢如此欺我軍中袍澤!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呼延灼乃將門之後,最重軍人風骨。
聽聞劉法這等沙場宿將被自己人坑害至此,死後還要蒙受不白之冤,胸中的怒火簡直要噴薄而出。
“直娘賊的!”關勝也是鳳目倒豎,手中青龍刀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響,“朝廷昏聵至此,奸臣當道,忠良蒙冤,這等朝廷,不反何待!”
“殺千刀的閹狗!”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一時間,聚義廳內群情激奮,眾好漢無不拍案而起,怒罵之聲響徹雲霄。
就在這一片嘈雜的怒吼聲中,一個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卻顯得格外清晰。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花和尚”魯智深,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漢子,此刻竟是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他那張環眼圓睜的臉上,兩行熱淚滾滾而下,滴落在他那身皂布直裰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虎目圓睜,鬚髮皆張,一把將麵前的酒碗捏得粉碎,酒水和著瓷片從指縫間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哥哥,你這是怎麼了……”
武鬆看著魯智深放聲大哭的樣子,一頭霧水,認識了魯智深這麼長時間以來,武鬆還是頭一次見到魯智深如此失態的放生大哭,根本不顧及還有這麼多人在場……
“劉法將軍……”魯智深的聲音嘶啞,帶著無儘的悲痛,“灑家……灑家對不住你啊!”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大廳中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衝著西北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青石地麵被他磕得“咚咚”作響。
“寨主!”魯智深抬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寫滿了決絕,“灑家當年在渭州府,隻是個偏將,是劉法將軍見灑家有幾分力氣,不嫌灑家粗魯,一手提拔,後來又將灑家舉薦給老種經略相公,灑家纔有今日!此恩此德,冇齒難忘!”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如同洪鐘。“如今將軍慘死,忠骨無存,家小還要受那奸賊的折辱!灑家若是不替他報此大仇,救出那些西軍的兄弟,還算什麼頂天立地的漢子!”
“灑家請命!願自帶一隊人馬,去劫了那囚車,殺儘那些押送的撮鳥!便是拚了這條性命,也要為將軍討個公道!”
魯智深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在場的好漢無不為之動容。
李寒笑看著眼前這一切,他知道,時機已到。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親自扶起了魯智深。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兄弟,從呼延灼的憤怒,到關勝的決絕,再到魯智深的悲痛,儘收眼底。
“魯師兄說得好!”李寒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劉法將軍為國儘忠,卻落得如此下場,這筆賬,我梁山泊若是不算,天理何在!”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寒氣逼人。“但是,僅僅是救人,僅僅是報仇,還不夠!”
李寒笑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東京汴梁的位置上。“我等不僅要救人,更要將童貫那閹狗的罪行昭告天下!我要讓這天底下的人都看一看,誰纔是真正的忠臣,誰又是禍國殃民的國賊!”
“他童貫不是要諱敗為勝,欺君罔上嗎?我便將真相公之於眾!他不是要將忠良汙為叛逆嗎?我便將這些忠魂迎上梁山,奉為上賓!”
“我梁山泊替天行道,這‘天’,是天下萬民!這‘道’,是朗朗乾坤的公道!”
李寒笑轉過身,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火。“眾家兄弟聽令!”
“在!”滿堂好漢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傳我將令!”李寒笑的聲音在聚義廳內迴盪,“楊誌、史進!”
“末將在!”青麵獸楊誌與九紋龍史進齊齊出列。
“命你二人,率領我梁山馬軍三千,即刻出發,在囚車必經的‘黑石峪’設下埋伏!此去務必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遵命!”
“魯智深、武鬆!”
“灑家在!”
“兄弟在!”
“命你二人,率領步軍兩千,封鎖黑石峪前後穀口,務必做到滴水不漏,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出去!那姚平仲派來押送的,乃是一整支軍對建製,不可小覷!”
“寨主放寬心!手到擒來!”
李寒笑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神情變得無比嚴肅。“此事,乃我梁山泊義舉,為的是收服天下軍心,為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大義’!為防訊息走漏,驚動了奸賊,此番行動,隻你我眾人知曉,不可對麾下士卒言明,隻說是去劫一批官府的軍械糧草!”
眾人心中一凜,齊聲應道:“謹遵寨主號令!”
李寒笑點了點頭,最後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親兵。“點起我三百親衛,備好我的北海颯露紫!”他伸手取過掛在牆上的三尖兩刃刀,刀鋒在燈火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寒光。
“我,要親自去陣前,會一會這些西軍的忠魂!”
將令一下,整個梁山泊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在寂靜的夜色中悄然運轉起來。馬蹄被裹上了厚厚的麻布,兵刃在鞘中無聲。一支支隊伍,在各頭領的帶領下,如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湧下山去。
這一次,他們不僅是為了擴張勢力,不僅是為了劫掠財貨。
他們,是為了替天行道,是為了給那埋骨橫山的五千忠魂,討一個公道!
一場旨在截囚,更旨在收服天下軍心的行動,正式展開。夜色深沉,殺機四伏。
這下一步如何行事。李寒笑心中卻另有盤算,他深知,刀槍sharen,終究有限;而這筆墨文章,若是用得好了,卻能sharen於無形,誅心於萬裡之外。
這就叫輿論戰,你要是玩兒好了,這一手可兵不血刃比得上十萬雄兵,甚至是幾十萬雄兵。
這童貫老賊在朝中根深蒂固,黨羽眾多,單憑沙場勝敗,難以動其根本。
要想徹底扳倒他,必先使其身敗名裂,斷其在民間的聲望根基。
思及此,李寒笑便離了喧鬨的酒宴,隻帶了軍師聞煥章,徑直往後山那新設的“興文印書局”而來。
這印書局設在一處僻靜的山穀之中,四周有重兵把守,尋常嘍囉輕易不得靠近。還未走近,便聞到一股濃重的鬆煙墨香,夾雜著泥土燒製的焦香,更有“劈啪”的燒窯之聲和“叮噹”的金屬敲擊聲不絕於耳。
二人推門而入,隻見偌大的工坊之內,熱氣蒸騰,幾十名匠人正自忙碌不休。有的在和泥,有的在刻字,有的在燒窯,有的則在一排排字架前揀選著什麼。
工坊正中,那“聖手書生”蕭讓正伏在一張大案前,手持一支細毫,對著一張樣稿圈圈點點,神情專注無比。
而“玉臂匠”金大堅則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正指揮著幾個匠人,小心翼翼地從一座新砌的窯中,用鐵鉗夾出一塊塊燒得通紅的活字。
“蕭讓先生,金大堅先生,辛苦了。”
李寒笑朗聲笑道。
二人聞聲,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參見寨主,軍師!”
李寒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被那些剛剛出窯的膠泥活字所吸引,隻見那一個個方塊字,大小如銅錢,字跡清晰,棱角分明,在火光下泛著陶土特有的溫潤光澤。
這就是畢晟所創的活字印刷術,雖說是這個時候已經問世,但是普及不多且存在著很多問題。
“如何?這活字印刷之術,可有進展?”李寒笑問道。
金大堅聞言,臉上露出抑製不住的興奮之色,他捧起一個木盤,盤中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上百個活字,恭敬地呈到李寒笑麵前。“回稟寨主!幸不辱命!我與蕭讓先生這半月來,日夜鑽研,改良了和泥的配方,又調整了燒窯的火候,如今燒製出的這膠泥活字,堅硬耐磨,不易損毀。更要緊的是,咱們已能成批燒製,這產量,比之當初,何止提高了十倍!”
“我有個想法,倘若用金屬來製作活字,也許更為耐用,且比起膠泥更好製造。”
蕭讓也笑著補充道:“不僅如此,我等還按《廣韻》將常用字分門彆類,製成字架,排版揀字之時,速度亦是快了數倍。如今尋常的書冊,隻要文稿定了,三五日之內,便可印出上千冊來!”
他說著,從案上拿起一本書頁尚帶著墨香的冊子遞了過來。
“寨主請看,這是我等試印的,由寨主親自編撰的《三字經》,專供山寨學堂裡的孩子們啟蒙之用。”
李寒笑接過,隻見那紙上字跡工整,墨色均勻,比起市麵上那些雕版印刷的書籍,竟是毫不遜色,甚至猶有過之。他心中大喜,撫掌讚道:“好!好!好!二位先生真乃我梁山泊的棟梁之才!有了此等利器,何愁大事不成!”
聞煥章亦是撚鬚微笑,眼中滿是讚許。
李寒笑將那冊《三字經》小心放回案上,神情卻陡然變得嚴肅起來。他看著蕭讓和金大堅,沉聲道:“二位先生,如今利器已成,我便要交給你們第一個真正的任務。”
蕭讓與金大堅對視一眼,齊齊躬身道:“請寨主吩咐,我等萬死不辭!”
李寒笑從懷中掏出一卷早已寫好的文稿,緩緩展開。那文稿的抬頭,用鬥大的字寫著八個字——《統安城血淚實錄》。
“此乃我命人根據王進教頭、韓世忠將軍等西軍倖存將士的親口敘述,整理而成的統安城之戰的真實戰況。”
李寒笑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悲憤,“裡麵詳儘記述了童貫那閹狗如何斷絕糧草,如何坐視劉法將軍五千忠勇將士陷入死地,又是如何在戰後顛倒黑白,將滔天罪責扣在戰死的忠魂身上!”
蕭讓與金大堅湊上前去,隻看了幾行,便已是目眥欲裂,義憤填膺。
“無恥閹賊!竟歹毒至此!”金大堅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柱上。
“蒼天無眼,竟讓此等奸佞當道!”
蕭讓亦是手撚鬍鬚,悲憤難當,連連嗟歎不已。
李寒笑看著二人的反應,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如今,我要你們做的,便是將這份實錄,印成冊子,印成傳單!越多越好!我要讓這天底下每一個識字之人,都看到這份血淚控訴!我還要你們在上麵配上圖畫,讓那些不識字的販夫走卒,也能看明白這其中的忠奸善惡!”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爆射,“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童樞密,究竟是個什麼貨色!我要讓他排除異己、陷害忠良的醜事,傳遍大江南北的每一個角落!我要讓他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蕭讓與金大堅聽得是熱血沸騰,隻覺得胸中一股豪氣直衝頂門。他們本是舞文弄墨之人,何曾想過,自己手中的筆,竟也能化作刺向奸賊的刀槍!
“寨主放心!”二人齊齊跪倒在地,聲音鏗鏘有力,“我二人便是拚了這條性命,不眠不休,也定要將此事辦妥!”
“好!”李寒笑親自將二人扶起,“此事便全權交由你們!需要什麼人手,需要什麼物料,儘管開口!我梁山泊上下,無不聽你二人調遣!”
將令一下,整個興文印書局立時便成了一座不眠不休的戰場。
蕭讓當即召集了山寨中所有識字的文書,連夜校對文稿,確定最終的措辭。
這印刷字型好辦,但是圖畫可是短時間內不能用印刷所解決的。
於是,他又尋來畫師,那“九紋龍”史進的嶽父泰山大人王義就是個不錯的畫師,技藝超群,不能留著他在山上白吃飯,得貢獻點兒勞動。
根據描述,繪製出一幅幅生動的插圖:劉法將軍身中數箭,立馬橫刀,怒視敵軍;童貫則被畫成白臉無須的奸佞模樣,在後方大營中飲酒作樂;更有那三十餘親兵,引頸自刎,追隨主帥而去的悲壯場麵……每一幅畫,都力求讓不識字的百姓也能一眼看懂其中的忠奸與悲壯。
金大堅則帶著手下的匠人,開足了所有的窯爐。一時間,穀中窯火沖天,晝夜不熄。
無數的膠泥活字被燒製出來,又被一個個心靈手巧的匠人迅速地揀選、排版。
整整三天三夜,李寒笑調撥來的數百名嘍囉輪番上陣,印書局的燈火從未熄滅。
油墨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山穀,印刷機那“哢嚓哢嚓”的聲響,如同戰鼓一般,晝夜不停。
三天之後,第一批上萬份的傳單和數千冊的《統安城血淚實錄》被整整齊齊地打了包,送到了李寒笑的麵前。
李寒笑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紙張,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當即召來朱貴、馬汴、白勝,以及張三、李四等人。
“朱貴兄弟,你山下的酒肆,乃是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這些傳單,你需設法夾在酒菜之中,混入行商的包裹之內!”
“馬汴、白勝兄弟,你二人手下的探馬,遍佈山東河北,我要你們將這些冊子,貼滿每一座城池的街頭巷尾,送到每一個說書先生的手裡!”
“孫複兄弟,你的漕運司船隊,如今已是往來兩淮的大商號,這些,便混在你的貨物裡,順著運河,給我傳到江南去!”
“眾潑皮,開封府是你等老家,該怎麼辦,自不用我說了!”
“遵命!”
眾人齊聲應諾,各自領了任務,匆匆而去。
一場由筆墨掀起的滔天巨浪,就此從梁山水泊,向著整個大宋王朝席捲而去。
不出十日,山東、河北、兩淮之地,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到處都在議論著統安城的那場慘敗。
起初,百姓們聽到的還是官府的版本,皆是怒罵劉法無能,辱冇了大宋的軍威。
可漸漸的,那些圖文並茂的傳單,那些由說書先生們含淚講述的“血淚實錄”,開始在民間流傳開來。
老百姓本來對於童貫就冇什麼好感可言,對於統安城一戰的情況就是半信半疑。
現在有了這個新的說法,不管真相究竟如何,在感情上,老百姓們也肯定是更傾向於這後來的版本。
一時間,訊息傳遍大江南北,輿情洶洶,民怨沸騰。
“聽說了嗎?那劉法將軍是被童貫那老閹狗給活活坑死的!”
“可不是嘛!斷了糧草,又不發援兵,這哪是打仗,分明是借刀sharen啊!”
“唉,可憐那五千西軍好漢,冇死在西夏人的刀下,卻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計裡!”
“最可恨的是那童貫,殺了人不算,還要往人家身上潑臟水,真是豬狗不如!”
“聽說不少將軍都被髮配了,這可這是好人冇好報,怎麼老天爺不一道天雷劈死這些奸臣啊!”
“可不敢亂說啊……”
從茶樓的說書人,到田間的農夫,從碼頭的苦力,到閨中的女子,無數的百姓在聽聞真相後,無不扼腕歎息,繼而怒火中燒。
童貫的名字,一夜之間,成了奸佞、惡賊的代名詞,被天下百姓恨之入骨,人人得而誅之。
而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大旗,卻在這場輿論的風暴中,愈發顯得光輝奪目。
李寒笑心中惦記著一樁更要緊的大事,那便是如何才能將王進這尊真神留在梁山泊。
他深知,這等頂天立地的英雄,尋常的威逼利誘是斷然行不通的,須得以心換心,以誠相待,方能成事。
當夜,李寒笑並未在聚義廳大排筵宴,而是於後山一處清雅的暖閣之中,另設了一席小宴,隻請了王進、史進、林沖、魯智深等幾個與王進相熟的頭領作陪。
這席酒宴,卻非出自火頭軍之手,而是李師師親自下廚,洗手作羹湯。
但見那桌上,一道“龍鳳呈祥”,乃是整雞脫骨,內填八寶,綴以蝦仁,鮮美無比;一盤“太白鴨”,肥而不膩,酒香四溢;更有那“蟹釀橙”、“膾鱸魚”等幾樣精緻小菜,雖不比宮中禦宴,卻處處透著家的溫情與用心。
王進一生戎馬,何曾見過這般陣仗,更不知眼前這位親自為他佈菜的絕色佳人,便是名動京師的李師師。
他隻覺得這梁山泊雖是草寇聚集之地,卻彆有一番氣象,上至寨主,下至婦人,皆是知禮懂節,令人如沐春風。
酒過三巡,眾人敘了些舊日的情分,氣氛也漸漸熱絡起來。
李寒笑親自為王進斟滿一碗酒,這纔開口問道:“王教頭,如今奸臣當道,西軍已是回不去了。不知教頭接下來,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閣內頓時安靜下來。史進、林沖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王進。
王進聞言,端起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他看著碗中清亮的酒液,倒映出自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不由得長歎一聲,眼中滿是化不開的落寞與茫然。
“寨主不問,王某倒還未曾細想。”他將碗中酒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入喉,彷彿也燒不儘胸中的那股悲涼。
“這些年來,蒙老種經略相公庇護,王某才能在西軍藏身。前年,已將家母養老送終,入土為安。本想著就在西軍了此殘生,也算對得起這一身武藝。”
王進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裡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蒼涼。“誰曾想,天不遂人願。如今西軍大營,已成了童貫那閹狗的一言堂,忠良被屠,善惡不分,是再也留不得了。”
他環顧四周,看著史進那關切的眼神,看著林沖那感同身受的目光,最後將視線落在了閣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王某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天下之大,竟不知何處可去,何以為家了。”
一番話,說得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林沖想起自己當年的遭遇,亦是感同身受,不由得眼圈一紅。
“師父!”
史進再也忍不住,他猛地推開麵前的桌案,離席而起,“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王進麵前,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史進的聲音哽咽,字字泣血,“徒兒不孝,讓師父受了這許多年的苦!如今師父無處可去,徒兒若是再坐視不理,還算什麼人!”
他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與青石地麵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師父若不嫌棄,這梁山泊,便是您的家!徒兒願侍奉您左右,為您養老送終,以報當年傳藝的大恩大德!”
王進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徒弟,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眼眶一熱,連忙起身去扶。
“癡兒,快快起來!你我師徒,何須行此大禮!”
就在此時,林沖也站起身來,對著王進深深一揖。“王教頭,林沖的遭遇,您是知道的。這天底下,能讓咱們這等武人挺直了腰桿,不受那鳥氣的地方,不多了。這水泊梁山,便算一個!”
他抬起頭,目光誠摯地看著王進。
“教頭一身驚天緯地的本事,若是就此埋冇於江湖,豈不可惜!以您的本事,若是肯留在梁山,我這三軍總教習的位子,自當退位讓賢,由您來坐!”
“林教頭,萬萬不可!”王進大驚,連連擺手。
一時間,閣內眾人紛紛開口,皆是勸王進留下。
李寒笑看著這一切,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
他等到眾人聲音稍歇,這才緩緩開口。
“王教頭不必為難。”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梁山泊聚義,講的是兄弟情分,從不強人所難。”
他走到王進麵前,親手為他斟滿一碗酒。“教頭若是心意已決,不願在此落草,寒笑也絕不強留。明日我便命人備下黃金千兩,再選一匹日行千裡的好馬,親自送教頭下山,任憑教頭海闊天空,四海為家!”
此言一出,連王進都愣住了。他冇想到李寒笑竟會如此大度。
李寒笑將酒碗遞到王進手中,話鋒卻是一轉。
“隻是,寒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教頭能夠應允。”
“寨主但說無妨。”
“我知教頭心意,但還請教頭能在山上多盤桓幾日。”
李寒笑的目光變得深邃,“我已派兵前去黑石峪,搭救那些被童貫陷害的西軍將領。他們都是您的舊部同袍,此番蒙難,心中定是悲憤難當。待他們上了山,將來何去何從,還需您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來為他們拿個主意。”
“您,可願幫我這個忙,勸一勸他們,讓他們留在梁山,一同共舉大事?”
李寒笑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他將“勸王進留下”的話題,巧妙地轉變成了“請王進幫忙勸說舊部”。
這既給了王進天大的麵子,又將他與那些西軍袍澤的命運,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王進聞言,心中劇震。
他看著李寒笑那雙真誠的眼睛,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心說,是啊,李孝忠、韓世忠那些都是西軍的好漢子,都是與自己並肩作戰過的袍澤兄弟。
如今他們蒙冤受屈,家小離散,若是上了梁山,還能去哪裡?若是他們都留在了梁山,自己一個孤老頭子,又能去哪裡呢?
難道真的拿著千兩黃金,去做個富家翁,從此不問世事嗎?
想到這裡,王進胸中的那腔熱血,彷彿又被重新點燃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史進,看著滿臉期盼的林沖,再看看眼前這位氣度非凡的年輕寨主。
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心中千斤的重擔。
王進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端起麵前那碗李寒笑親手為他斟滿的酒,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對著李寒笑,一飲而儘。
“寨主高義,王某,心服口服!”他將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對著李寒笑抱拳,深深一揖。
“這把老骨頭,便留在水泊梁山了!願隨寨主,與眾家兄弟,共存亡!”
“好!”李寒笑大喜,連忙上前扶住王進。
閣內眾人見狀,無不歡聲雷動。史進更是喜極而泣,抱著師父的胳膊,又哭又笑。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將清輝灑滿整個梁山。一個新的傳奇,就此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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