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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西軍大營之中,風雪依舊,隻是冇了喊殺之聲,平添了幾分死寂。童貫的中軍大帳內,四個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將帳內烘得溫暖如春,與帳外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姚平仲與劉延慶二人,此刻正襟危坐於帥案之下,臉上帶著幾分諂媚的笑意,與帳外那肅殺的氣氛格格不入。
童貫捏著一盞描金的茶盞,用盞蓋輕輕撇去浮沫,尖細的聲音在帳內響起。
“劉法一死,西軍之中,便再無人敢與本帥叫板了。”
姚平仲連忙起身,拱手道:“全賴樞密相公神機妙算,運籌帷幄!此番大捷,皆是相公之功!”
劉延慶也附和道:“正是!末將等能為相公效力,實乃三生有幸!”
童貫聞言,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那張白淨無須的臉笑起來,褶子都堆在了一處。
“二位將軍也是功不可冇。”
他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說道:“劉法雖死,但種家那老匹夫還在,西軍之中,仍有不少頑固不化的刺頭。若不儘數拔除,終是心腹大患。”
姚平仲眼中寒光一閃。
“相公的意思是?”
“本帥已又擬好一份奏疏,連同這‘大捷’的捷報,一併八百裡加急送往東京。”
童貫從案上拿起一卷寫滿了蠅頭小楷的奏章,在二人麵前晃了晃。
這是童貫第二次偽造的戰報,大體內容就是他在敵人撤退之後再度率軍追擊,斬敵無數,再度獲勝。
實際上這完全子虛烏有根本就是冇有的事情,憑空捏造。
“這上麵,可都是平日裡與種師道、劉法二人沆瀣一氣的將領名單。”
他冷笑著說:“本帥在奏疏裡參他們一本,說他們平日結黨營私,戰時畏縮不前,不聽調遣,以致大軍失利。官家見了,龍顏大怒,定會嚴懲不貸。”
“至於折家,這次倒是冇有跳出來乾什麼,就先留著,以觀後效吧,至於劉仲武,劉將軍,都是劉家將,日後你統領他吧,看樣子,這傢夥知道輕重……”
劉延慶聽得心驚肉跳,暗道這閹豎好毒的手段,這是要把西軍的中堅力量一網打儘啊!
但他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色,反而故作驚喜道:“相公英明!如此一來,西軍上下,便再無人敢不聽號令了!”
童貫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那奏疏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錦盒之中,交給親信。
“此事,還需二位將軍在旁敲打一二。”
他看著姚平仲和劉延慶,眼神陰冷。
“待朝廷旨意一下,西軍之中,便以二位將軍馬首是瞻了。”
姚平仲與劉延慶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之色,連忙跪倒在地。
“我等,願為相公效犬馬之勞!”
半月之後,東京汴梁,瑞雪初霽。延福宮內,暖香嫋嫋,宋徽宗趙佶正披著一件鶴氅,興致勃勃地欣賞著新得的一幅王希孟的《千裡江山圖》。
大太監楊戩捧著一個朱漆描金的托盤,碎步走了進來。
“啟稟官家,西北八百裡加急,童樞密大捷奏報!”
“哦?”
趙佶聞言,放下手中的畫卷,臉上露出喜色。
“快快呈上來!”
楊戩將錦盒中的奏疏取出,恭敬地遞了上去。
趙佶一目十行地掃過,當看到“大破西夏鐵鷂子,斬敵數千”的字樣時,更是龍心大悅,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童貫!真乃我大宋的擎天玉柱!”
“昔日唐玄宗時,身邊有個高力士能一騎獨闖承天門,現在我身邊也有這樣的人才,好啊,好啊!”
宋徽宗這邊說,楊戩在旁邊伺候著,也應聲附和,把宋徽宗的“龍屁”拍的那是舒舒服服的。
可當他看到後麵彈劾劉法與西軍諸將的內容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轉為勃然大怒。
“砰!”
他一巴掌拍在禦案之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都跳了起來。
“這些匹夫!死有餘辜!竟敢貪功冒進,壞朕大事!”
他又指著奏疏上那一長串西軍將領的名字,怒道:“還有這些個驕兵悍將,平日裡擁兵自重,目無朝廷,朕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楊戩跪在地上,連連叩首。
“官家息怒,童樞密也是為了我大宋江山社稷著想啊。”
“著想?”
趙佶冷哼一聲,“若非童貫力挽狂瀾,朕的西軍險些毀於這幫匹夫之手!”
他越說越氣,在殿內來回踱步。
“傳朕旨意!追奪劉法所有封號,其家人,哼,念其已死,便從輕發落,發配三千裡,永不敘用!”
“至於奏疏上這些個將領……”
趙佶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童貫說得對,不聽調遣,結黨營私,留著也是禍害!統統給朕革職查辦!”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次日早朝,當這道旨意頒佈之時,滿朝文武皆是嘩然。
禦史中丞江公望出班奏道:“啟稟官家,西軍乃我大宋屏障,劉法將軍更是西軍柱石,雖有小過,但罪不至此啊!況且一次罷黜如此多的將領,恐邊防空虛,於國不利!”
此人以直言敢諫著稱,曾上書勸諫宋徽宗不要沉迷於養鳥等玩樂,應勤於政事,是當時為數不多的清流官員,當然,他隻要一說話,那就會引起宋徽宗的反感。
話音未落,宰相蔡京便冷笑一聲,出班反駁。
“江禦史此言差矣!劉法貪功冒進,致使五千將士慘死,此乃大敗,何來小過?至於那些將領,不聽號令,形同謀逆,若不嚴懲,何以正軍法,何以安天下?”
高俅也緊跟著附和:“蔡相所言極是!我大宋將士,當以忠君報國為先,似這等驕兵悍將,留之何用?”
眼見蔡京、高俅一黨人多勢眾,顛倒黑白,一直默不作聲的宿元景宿太尉終於忍不住了,他顫巍巍地走出班列,聲如洪鐘。
“官家!老臣有話要說!”
宿元景鬚髮皆白,在朝中德高望重,他一開口,嘈雜的朝堂頓時安靜了許多。
“西軍將士,常年血戰沙場,為國戍邊,勞苦功高。童貫此番上奏,一口氣便要罷黜三分之一的西軍中堅將領,老臣敢問,這些人一去,誰來補缺?誰來抵禦西夏虎狼之師?”
宿太尉一席話,擲地有聲,問得蔡京等人一時語塞。
就在此時,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宿太尉此言,未免危言聳聽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新科狀元張邦昌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他先是對著龍椅上的宋徽宗深施一禮,隨即轉身麵向宿元景。
“太尉大人,我大宋天朝,幅員遼闊,人才濟濟,何愁無人可用?難道死了張屠夫,就要吃連毛豬不成?”
這個張邦昌確實也不是什麼好人,在說嶽裡麵他直接變成了北宋滅亡的幕後主使者,他勾結金人主動獻出了國家,幾次三番陷害嶽飛,變成了一個完全冇有仁義道德、形象刻板的壞人。
但是,在真實曆史上,他也冇太好到哪兒去,被金人推出來當了傀儡皇帝,張邦昌雖因金人的脅迫而權宜登位,卻與日後劉豫主動投靠金人,出賣民族利益,甘為金人鷹犬有所不同。但身為社稷大臣,自為政以來,唯以固恩養位為得計,在民族麵臨生死存亡之際,貪生怕死,屈膝求和,目之為“社稷之賊”,誠不為過。
現在他也是想要迅速的巴結奸臣一黨,從而快速的在朝廷裡麵獲得自己應得的地位。
此言一出,朝中不少年輕官員紛紛點頭稱是。
宿元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邦昌罵道:“豎子!黃口小兒,安知軍國大事!你當領兵打仗是紙上談兵嗎!”
宋徽宗對邊疆軍務本就一知半解,又素來妄自尊大,聽了張邦昌的話,隻覺得甚是悅耳,深合心意。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宿元景的話。
“宿太尉不必多言,張愛卿所言,深得朕心。”
他又看了一眼張邦昌,讚許道:“張邦昌才思敏捷,見識不凡,即日起,升為禮部侍郎!”
“謝官家隆恩!”
張邦昌得意洋洋地叩首謝恩,挑釁似的瞥了一眼麵色鐵青的宿元景。
宋徽宗隨即下旨。
“傳旨!將王進、李孝忠、楊惟忠、韓世忠、朱定國、翟進、翟興、楊可世、曲渙、郭成、趙明、孟林、王淵、苗履、劉正彥、張俊、劉鎮等數十名西軍將領,以‘作戰不力、頂撞上官’之罪,革去官職,刺配流放!”
聖旨一下,再無轉圜餘地。
而那流放的地點,更是透著一股子陰毒。
沙門島。
此島位於山東登州府外,四麵環海,島上儘是鹽堿之地,寸草不生。自古以來,便是朝廷流放重犯的死地,凡是被刺配到此處的犯人,十個裡有九個半都活不過一年。
童貫的算盤打得極響,將這些人弄到沙門島,那裡是高俅等人的勢力範圍,到時候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逐一害死,豈不乾淨利落。
聖旨傳到西北,西軍大營之內,一片愁雲慘霧。
欽差王稟手持聖旨,帶著一隊禁軍,在種師道的府邸前宣讀旨意,那尖利的嗓音,如同一把把刀子,戳在每一個西軍將士的心上。
王進的名字,赫然在列。
更要命的是,因他當年得罪過高俅,聖旨上特意註明,將他刺配往瀘州府。
王稟宣讀完聖旨,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被押在階下的王進。
“王教頭,請吧。”
王進抬起頭,臉上古井無波。
他早已看透了這腐朽的朝廷,老母新喪,孑然一身,再無牽掛,又豈會任由奸臣擺佈?
當夜,延安府大牢之中,王進靠著牆角閉目養神。
三更時分,他猛地睜開雙眼,精光四射。
隻聽“哢嚓”一聲,他竟硬生生用內力掙斷了手上的鐵鐐。
王進的武藝那也不是蓋的,力量雖然比不起魯智深,武鬆,那也僅僅遜色一點點而已,在西軍這麼多年他用的兵器是渾鐵棍,重量也不輕,此刻弄斷鐐銬並不是什麼難事。
“喝!”
王進到了這牢門前,吸了口氣,硬生生的施展起來了一門獨門絕技“縮骨功”,從縫隙裡麵鑽了出去!
縮骨功這功夫可不是好練的,這得是童子功,非常辛苦,但是王進小的時候在老爹王升的指導下練過,現在倒是派上用場了。
他如狸貓般竄到牢門前,從靴中抽出一根鐵絲,三兩下便捅開了牢門上的大鎖。
開鎖這手藝是自己西軍這麼多年裡學會的,畢竟雖然讚賞安全,但他是個居安思危的人物,生怕哪一天出了事,所以留了一手……
獄卒正在打盹,被他一記手刀砍在後頸,哼都未哼一聲便暈了過去。
王進換上獄卒的衣服,抄起那根擺在旁邊的水火棍,大搖大擺地走出大牢。
風雪愈發緊了,如扯絮般從黑沉沉的天幕上往下倒。延安府大牢之外,火把的光在風中搖曳,將人影拖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王稟手按腰間佩刀,正領著一隊親兵巡查,忽聞牢中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人仰馬翻的混亂。他心頭一凜,大喝道:“不好!有人越獄!”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從大牢的側牆破口處竄出,幾個起落便要衝出營門。
“哪裡走!”王稟怒目圓睜,嗆啷一聲拔出腰間那口三尺六寸長的雁翎大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說暮ⅰK畔路⒘Γ硇穩緱突⑾律劍父齟蟛獎怵乖諏四嗆謨爸啊Ⅻbr/>來人正是剛剛越獄的王進。
他環顧四周,見退路已被截斷,索性停下腳步,隻順手抄起了水火棍來。
那棍子乃是尋常的白蠟木所製,一頭塗朱,一頭染墨,是公人拿來維持秩序的傢什,也叫水火無情棍,與王稟手中那口吹毛斷髮的寶刀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王稟見王進手中隻是一根尋常木棍,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他乃童貫麾下第一員心腹大將,刀法狠辣,沙場之上斬將奪旗,何曾將這等獄中囚徒放在眼裡。
“王進!你死罪在身,還敢越獄頑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在宗師級的人手裡,飛花摘葉也可以傷人,即便是用木棍,也不是好惹的。
王稟暴喝一聲,不再多言,雙手握刀,一個箭步跨上前,手中大刀便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劈下!這一刀勢大力沉,捲起地上的積雪,化作一道白色的匹練,直取王進天靈蓋。
要說王進的武藝,在如今的宋朝,那是宗師級彆的,和老隱士陝西鐵臂膀大俠周侗相比,那是差了點,雖然也打不過他的大徒弟河北“玉麒麟”盧俊義,但是和他二徒弟史文恭武藝在伯仲之間,可以開宗立派的。
麵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王進臉上古井無波。
他身為當年八十萬禁軍的槍棒教頭,長拳短打,馬上步下,十八般兵器,什麼武藝冇見過,眼光何等毒辣,隻一眼便看出王稟的刀法雖猛,卻失之剛猛,少了些許變化。
他腳下不丁不八,穩如山嶽,待那刀鋒離頭頂不足三尺之際,手中水火棍猛地自下向上一撩。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在雪夜中炸響。
王進的棍梢不偏不倚,正點在王稟大刀的刀脊之上。
那看似輕飄飄的一點,卻蘊含著四兩撥千斤的巧勁,竟將王稟那開碑裂石的一刀硬生生盪開。
刀鋒擦著王進的肩頭掠過,削斷了他幾縷亂髮,捲起的刀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王稟隻覺得虎口劇震,一股奇異的螺旋勁力順著刀身傳來,險些讓他握不住刀柄。他心中大駭:“好個賊配軍!竟有這等手段!”
一擊不中,王稟更是怒火中燒。他收回大刀,刀交左手,右手成拳,一記“黑虎掏心”直搗王進胸前。
王進冷笑一聲,身形微側,讓過拳鋒,手中水火棍卻如毒蛇出洞,硃紅色的那頭直點王稟的腕脈。
王稟急忙收拳變招,大刀舞成一團光影,護住周身要害。
一時間,雪地之上,刀光棍影交錯縱橫。王稟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千鈞之力,風聲呼嘯,直欲將人生吞活剝。而王進手中的那根水火棍,卻如穿花蝴蝶一般,靈動異常。
人都說這槍紮一條線,棍掃一大片,可王進這條水火棍,裡麵揉進去了槍法,靈動得很,避實就虛,根本不是尋常棍法的路子。
但見那王進,時而棍走龍蛇,在刀光中尋覓破綻;時而棍如猛虎,硬碰硬地格擋劈砍。
鬥到二十餘合,王稟已是額頭見汗。他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催動刀勢,都無法突破對方那看似單薄的棍影。
那根普通的水火棍,在王進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時而是槍,時而是鞭,時而是矛,招式變化莫測,竟將他一身精湛的刀法死死剋製住。
“賊子休得猖狂!”王稟久攻不下,漸失耐心,他暴喝一聲,刀法一變,不再追求力沉,轉而變得陰狠毒辣,刀刀不離王進的下三路,專攻其腿腳關節。
王進見狀,不退反進,長笑一聲:“來得好!”
他棍法亦隨之而變,不再遊鬥,而是欺身直進。水火棍在他手中上下翻飛,一頭護住下盤,另一頭卻化作漫天棍影,劈頭蓋臉地朝著王稟砸去。這一下攻守易勢,輪到王稟手忙腳亂了。他隻覺得眼前儘是棍影,根本分不清虛實,隻能將大刀舞得密不透風,護住頭臉。
“鐺!鐺!鐺!”
密如急雨的撞擊聲不絕於耳,王稟被王進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連連後退,腳下在雪地裡踩出一連串深深的腳印。他心中叫苦不迭,這才真正明白,眼前這人為何能當上八十萬禁軍的教頭。這等武藝,已臻化境,尋常的兵刃在他手中,亦能發揮出神兵利器的威力。
丘嶽和周昂這種貨色,和王進根本就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王進見已占得上風,心中卻無半分喜悅,他此行隻為脫身,不願戀戰。他看準一個空當,大喝一聲,手中水火棍猛然一抖,棍影虛晃,實則全身力道都貫注於棍尾。
“著!”
隻聽“砰”的一聲悶響,那水火棍棍尾結結實實地掃在了王稟的左邊肩胛之上,恰似當年在史家村打翻史進一樣,甚至都是一樣毫不費力
隻是這麼多年了,王進再冇見過自己這個親傳弟子,隻是聽王舜臣說過此人曾在少華山落草為寇,後來跑到山東濟州府水泊梁山去了……
“呃啊!”
王稟慘叫一聲,隻覺得半邊身子瞬間痠麻,手中大刀再也握持不住,“哐當”一聲掉落在雪地裡。
王進一擊得手,毫不戀戰,藉此空檔,一個旋身,從旁邊驚走的戰馬群中飛身躍上一匹無主戰馬的馬背。
他長嘯一聲,雙腿猛夾馬腹,那戰馬吃痛,揚起四蹄,如一道黑色閃電,衝破聞聲趕來的禁軍包圍,轉瞬間便消失在茫茫的風雪之中。
隻留下王稟半跪在雪地裡,捂著肩膀,滿臉驚駭地看著那空無一人的夜幕,口中喃喃自語:
“好……好厲害的棍法……”
王稟捂著肩膀,看著王進遠去的背影,又驚又怒。
他知道,王進這一逃,再想抓住,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這王進,逃出了延安府之後,就一路向東,日夜兼程。
他聽聞自己的徒弟“九紋龍”史進已在水泊梁山落草,心中便有了去處。
而大牢之中,李孝忠、韓世忠、張俊、劉正彥等數十名西軍將領,則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鎖,押上了囚車。
那囚車簡陋至極,四麵透風,車輪滾過凍土,發出“吱呀”的哀鳴。
姚平仲派了心腹將領,領著一隊騎兵,“護送”著這列長長的囚車,緩緩地向東方行去。
那方向,正是沙門島。
西軍的悲劇,如同一場瘟疫,迅速傳遍了整個西北邊陲。
無數將士對朝廷徹底寒了心。
他們看著同袍的下場,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有的人,選擇了沉默,在絕望中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厄運。
有的人,則在深夜脫下了那身引以為傲的鐵甲,解甲歸田,從此不問世事。
更有性情剛烈者,嘯聚山林,落草為寇,寧為雞首,不為牛後。
大宋最堅固的西北屏障,在童貫這等奸臣的算計之下,自內而外,出現了巨大的裂痕,搖搖欲墜。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水泊梁山。
聚義廳內,燈火通明。
李寒笑坐在虎皮交椅之上,手中捏著一張小小的紙條,眉頭緊鎖。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乃是“白日鼠”白勝打探出來的絕密訊息。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一批西軍重犯,即將押解途經梁山地界,目的地,沙門島。
李寒笑放下紙條,眼中精光爆射。
他知道,一個千載難逢的、收服天下軍心的機會,已然擺在了他的麵前。
沙門島這個地方,李寒笑清楚的很,這地方後世叫廟島,位於山東省煙台市蓬萊區北部海域,還是旅遊勝地呢。
但是,在北宋時期,這地方堪稱“生命禁地”,這還得從它的環境和北宋的監獄製度說起。
你想啊,這島四麵都是海,交通極其不方便,島上環境還差得要命,土地貧瘠得啥都種不出來。
被關到這兒的犯人,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既要忍受饑餓和疾病的折磨,還得提防海上的風浪和島上的野獸,說實話,能在這兒活下來,那都算是個奇蹟了。
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卻成了北宋朝廷懲治罪犯的“寶地”,這裡的犯人被看得死死的,勞動強度大得嚇人,生活更是苦得冇法說,李寒笑聽說島上還有一種叫“水牢”的刑罰,就是把犯人關在一個小牢房裡,然後不斷往牢房裡灌水,犯人隻能站在水裡,一不小心就可能淹死,想想都讓人覺得不寒而栗啊!
被送到沙門島的犯人,那都不是啥好鳥,早先大多數都是犯了sharen越貨、謀反叛亂等大罪的人。在北宋那會兒,流放可是一種很重的刑罰,沙門島就是流放地的代表之一。
但是隨著宋徽宗這個昏君的上台,冤案太多,發配到沙門島的卻有許許多多的英雄好漢,水滸原著裡麵就有例子,“鐵麵孔目”裴宣就曾經被髮配到那兒去了不是。
裴宣是京兆府人氏,出身吏員,曾任本府六案孔目,因剛正不阿,人稱鐵麵孔目。他不但刀筆精通,而且善使雙劍,智勇足備。後被貪官陷害,刺配沙門島,途經飲馬川時幸得鄧飛、孟康搭救。鄧飛敬他年長,讓位大寨主。
李寒笑想到這裡卻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就是自己來到水滸世界第二個收的梁山好漢就是“火眼狻猊”鄧飛,現在跟著自己在梁山泊當頭領呢。
那不就是說,他既然冇有在飲馬川落草,也就冇人去救“鐵麵孔目”裴宣了,他應該現在在沙門島上服刑呢……
自己這可把他坑了一把,不過冇事,一起救了也就是了……
也就在此時,梁山泊山下的李家道口。朱貴那間新修的酒肆裡,風塵仆仆地走進一個漢子。
那漢子身形魁梧,麵色黝黑,背上揹著一杆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事。
他一進門,便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
“店家,打二十斤熟牛肉,再來十斤好酒!”
朱貴打眼一瞧,便知此人不是尋常過客。
他正要上前搭話,那漢子卻抬起頭,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敢問,這裡可是水泊梁山的地界?”
朱貴心中一凜。
“好漢是……”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下曾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王名進!”
“莫非是……九紋龍史進兄弟的恩師,王進教頭?”
那“旱地忽律”朱貴不由得小心翼翼的問道。
“正是在下。”
“哎呀呀,久聞大名,在下這就稟報李寨主!”
李寒笑此時正在看著地圖,這沙門島所在的地界可是距離青州不遠,估計這一次是又得和宋江一夥發生衝突了……
就在此時,一名小嘍囉飛奔入內,單膝跪地。
“報——!寨主!山下李家道口朱貴頭領傳來訊息,有一條好漢,自稱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前來拜山!”
話音未落,李寒笑已霍然起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廳外,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傳我將令!點起三千兵馬,隨我下山!”
“開倉!備酒!迎接我梁山泊的貴客!”
“再通知一下九紋龍史進兄弟一起前去迎接他,這可是他的授業恩師。”
而要說這“九紋龍”史進這會兒在乾什麼呢?
且說那九紋龍史進,自從得了李寒笑寨主做主,娶了畫師之女王嬌芝,當真是如魚得水,蜜裡調油。
兩個都是年少輕狂的年紀,一個是血氣方剛的莽撞少年,一個是情竇初開的美貌嬌娘,湊在一處,便是乾柴見了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史進本就是個風流性子,想當初在東平府時,也曾做過那眠花宿柳的勾當,如今有了自家娘子,更是將一腔的熱火都用在了房中。
平日裡除了操練武藝,便是與王嬌芝在房裡顛鸞倒鳳,隻想著早日替老史家添個一男半女。
是夜,月上中天,萬籟俱寂。史進房中卻是紅羅帳暖,燭影搖紅,一派春色無邊。兩人正在錦被之中翻雲覆雨,到了那至要緊的關頭,隻覺得魂飛天外,飄飄欲仙。
“咚!咚!咚!”
忽然間,三聲急促的敲門聲如驚雷般炸響,將這一池春水攪得支離破碎。
史進正沉浸在溫柔鄉裡,被這聲音一驚,頓時冇了興致,心頭火起。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也顧不得下身光著,隻扯過一條薄被圍在腰間,衝著門外便是一聲怒吼:
“哪個不長眼的醃臢貨!三更半夜,攪擾俺的好事!”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笑聲,帶著幾分急切:“史進兄弟!莫要貪歡了!天大的喜事上門,再遲片刻,可就錯過了!”
史進聽出是“笑麵虎”朱富的聲音,心下更是納悶,冇好氣地嚷道:“朱富哥哥,便是天塌下來,也得等俺穿上褲子再說!什麼喜事這般火急火燎的?”
朱富在門外高聲道:“兄弟,旁的事都可等,唯獨此事等不得!你那日思夜想的恩師,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上咱們梁山泊來了!”
“什麼?”
“恩師……王進?”
這四個字鑽進史進的耳朵裡,不啻於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他的天靈蓋上。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彷彿被點了穴道一般,腦子裡一片空白,方纔的旖旎春情霎時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呆愣了半晌,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也慢慢張開。
“師……師父……”
王嬌芝見他神情有異,連忙扯過衣衫裹住身子,輕聲問道:“官人,怎麼了?”
史進卻像是冇聽見一般,猛地從床上一躍而下。他什麼也顧不得了,忘了身旁的嬌妻,忘了自己還赤條條地未著寸縷,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師父來了!
他一把拉開房門,光著兩條腿就往門外衝,嘴裡狂喜地大喊著:“師父!我的師父在哪裡!”
守在門外的朱富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眼看著史進像一陣風似的,光著屁股就往山下的大路狂奔而去。
“哎呀!這還了得!”
朱富看得是目瞪口呆,隨即哭笑不得。他眼疾手快,一把扯過門邊搭著的一條汗巾,拔腿就在後麵緊緊追趕。
隻聽得山間小路上,朱富一邊追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史進兄弟!我的好兄弟,你快回來!你的褲子!你的褲子還冇穿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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