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五代風雲轉眼空,陳橋兵變讓英雄。
隻留鐵券護宗廟,誰料丹書染血紅。
懷璧其罪招橫禍,仗義疏財也是凶。
堪歎滄州柴大官,樊籠折翼待飄蓬。
話說“行者”武鬆,在大名府運籌帷幄,先得“玉臂匠”金大堅刻印正名,後收“撲天雕”李應充盈府庫。
這文武兩道、錢糧兵馬皆已齊備,河北、山東兩地的基業日益穩固,儼然已成了氣候。
然而,這邊的興旺,便是那邊的眼中釘。
東京汴梁,太師府內。
蔡京陰沉著一張老臉,手中的紫毫筆懸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案前,樞密使童貫也是眉頭緊鎖,在那來回踱步。
“太師,”童貫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那武鬆如今已成了氣候。軍事上,有種師道在西北牽製,咱們不敢動西軍;經濟上,那李應竟敢跟我玩‘空手套白狼’,把咱們的皇商王濟都給宰了,還將五十萬石糧食送給了武鬆。如今河北兵精糧足,若是再不想個絕戶計,隻怕不出三年,那武二郎就要渡黃河、窺神氣了!”
蔡京放下筆,冷哼一聲:“兵馬錢糧,不過是皮毛。老夫最擔心的,是那武鬆的‘野心’。如今他名為‘替天行道’,實則是割據一方。若他隻想做個草頭王也就罷了,萬一……他想換個‘天’呢?”
“換天?”童貫一愣,“太師是說,他想稱帝?”
“名不正則言不順。”蔡京眼中閃過一絲毒辣的光芒,“武鬆出身草莽,若想稱帝,少個‘名分’。但這天下,卻有一個人,天生就帶著‘名分’,且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童貫稍微一琢磨,臉色驟變:“太師說的莫非是……滄州,柴進?”
“不錯!”
蔡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柴進乃是後周世宗柴榮的嫡派子孫。當年太祖皇帝陳橋兵變,奪了柴家天下,為了安撫人心,賜下‘丹書鐵券’,許他柴家世代富貴,即便犯罪也不加刑。這柴進在江湖上人稱‘小旋風’,仗義疏財,結交了無數好漢。那武鬆、林衝、甚至是昔日的宋江,哪個沒受過他的恩惠?”
蔡京轉過身,聲音冰冷如鐵:“若是武鬆擁立柴進為帝,打出‘光複後周’的旗號,那這大宋的江山,可就真的要動搖了!畢竟,這天下本就是人家柴家的!”
童貫倒吸一口涼氣:“太師高見!這柴進,留不得!”
“不僅留不得,還要借他的頭,發一筆橫財。”
蔡京獰笑道,“傳我的密令給滄州知府崔靖。就說有人密告柴進‘勾結梁山,意圖謀反’。讓他即刻查抄柴家花園,將柴進秘密處死!至於那柴家幾代積攢的金銀財寶,還有那塊該死的‘丹書鐵券’,統統給老夫運回京城!”
“得令!”
……
滄州,橫海郡。
這滄州乃是水鄉澤國,民風彪悍。
城外的柴家莊,更是當地的一處勝景。莊內亭台樓閣,雕梁畫棟,不亞於皇宮內苑。
這一日,莊主柴進正坐在水榭之中,獨飲悶酒。
他生得龍眉鳳目,齒白唇紅,三牙掩口髭須,端的是一副貴公子的派頭。
此時的他,手中把玩著一塊黑黝黝、沉甸甸的鐵瓦狀物事,上麵用金粉嵌著幾行古篆——正是那太祖禦賜的“丹書鐵券”。
“唉……”
柴進歎了口氣。自從武鬆在河北鬨大之後,他這日子的確不太好過。雖然他並未直接參與造反,但江湖朋友多,瓜田李下,難免惹人猜忌。
“大官人何故歎氣?”
一旁的心腹莊客問道,“如今武二郎在河北威風八麵,不少江湖兄弟都去投奔了。大官人若是覺得悶,何不去大名府走走?”
“不可。”
柴進搖了搖頭,撫摸著鐵券道,“我家世代受國恩,雖是前朝後裔,但這鐵券在手,隻要我不造反,朝廷便不能動我。我若此時去投武鬆,便是坐實了謀反之罪,不但毀了祖宗基業,更會讓天下人恥笑我柴家不守臣節。”
柴進雖然仗義,骨子裡卻還是有著貴族的傲氣和對“正統”的迷信。他以為這塊鐵牌牌,真能擋得住奸臣的屠刀。
正說話間,忽聽得莊門外一陣喧嘩,緊接著便是戰馬嘶鳴、甲冑碰撞之聲。
“怎麼回事?”柴進眉頭一皺。
一名門子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臉是血:“大官人!禍事了!滄州知府崔靖,帶著兩千官兵,把咱們莊子圍了!正在撞門呢!”
“什麼?崔靖?”
柴進霍然起身,怒道,“這狗官平日裡也沒少拿我的銀子,今日發什麼瘋?取我的衣冠來!我倒要看看,他敢拿我怎樣!”
柴進整理衣冠,手捧丹書鐵券,大步流星走向莊門。
此時,莊門已被撞開。滄州知府崔靖,一身戎裝,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如狼似虎的官兵,個個刀出鞘,弓上弦。
“崔知府!”
柴進立於階前,厲聲喝道,“你因何無故帶兵圍我府邸?驚擾了先皇禦賜的牌位,你吃罪得起嗎?”
崔靖居高臨下地看著柴進,眼中滿是貪婪與戲謔。他也不下馬,用馬鞭指著柴進道:
“柴大官人,彆來無恙啊。本府今日來,不是來吃酒的,是來辦案的。有人告發你私通梁山賊寇武鬆,意圖擁兵造反!本府奉了太師密令,特來拿你!”
“一派胡言!”
柴進氣得渾身發抖,“我柴家世代清白,雖結交江湖朋友,卻從未有過反心!你這是含血噴人!”
說著,柴進高高舉起手中的丹書鐵券,大聲道:
“太祖皇帝禦賜‘丹書鐵券’在此!上寫‘恕卿九死,子孫免罪’!就算我有罪,除了當今聖上,誰敢拿我?誰敢殺我?見鐵券如見太祖,還不退下!”
若是放在開國之初,這鐵券確實管用。但在如今這奸臣當道、皇權旁落的亂世,這東西不過是一塊廢鐵。
“哈哈哈哈!”
崔靖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柴進啊柴進,你真是讀書讀傻了!拿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這鐵券是太祖給的,可如今是徽宗皇帝坐天下!太師說了,這就叫‘此一時,彼一時’!”
崔靖臉色一沉,猛地一揮手:
“這鐵券,便是你以此邀買人心、意圖謀反的鐵證!來人!給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你……你敢!”
柴進沒想到這世道竟然連祖宗的法度都不講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幾條絆馬索已經飛出,將他絆倒在地。
一群官兵蜂擁而上,將柴進五花大綁。那塊被視為護身符的丹書鐵券,也被人一把奪走,獻給了崔靖。
崔靖接過鐵券,貪婪地摸了摸上麵的金字,嘿嘿冷笑:“好寶貝,好寶貝啊。有了這個,再加上柴家幾輩子積攢的家財,本府這回可是發了大財了!”
“搜!給我挖地三尺!把柴家的金銀財寶統統搬出來!柴家滿門老小,全部下獄!敢反抗者,殺!”
一時間,昔日繁華的柴家莊變成了人間地獄。哭喊聲、打砸聲響成一片。
柴進被押在囚車裡,看著被洗劫一空的家園,看著被毆打的妻兒,兩行血淚順著臉頰流下。
“我好恨!好恨啊!”
柴進仰天長嘯,“我柴進瞎了眼!守著這死規矩,卻被這幫衣冠禽獸害得家破人亡!武二郎……若是當初聽了你的話……”
然而,後悔已晚。
崔靖為了防止夜長夢多,並未將柴進立刻處死,而是將他關進了滄州死牢的最底層——那裡正是當年林衝被關押過的地方。他打算過幾日,待太師府的回複一到,便將柴進秘密處決,偽造成“畏罪自殺”。
……
兩日後,水泊梁山,聚義廳。
此時的梁山,因“撲天雕”李應的歸附和那五十萬石糧食的運入,正如烈火烹油般興旺。
武鬆正與剛上任的錢糧總管李應核對賬目,商議如何將這批錢糧分發至河北各州縣。
忽見情報頭子“鼓上蚤”時遷如一陣風般闖了進來,臉上難得地沒了笑容,滿是焦急,連禮都顧不上行。
“哥哥!滄州出大事了!”
時遷喘著氣道,“咱們在滄州的眼線回報,前日知府崔靖突然發兵,抄了柴家莊!柴大官人被抓進了死牢,那禦賜的‘丹書鐵券’被奪,萬貫家產被封!聽說那狗官要在近日對柴大官人下毒手,以此向蔡京邀功,斬草除根!”
“啪!”
武鬆手中的茶盞瞬間被捏得粉碎,滾燙的茶水順著指縫流下,他卻渾然不覺,霍然起身,眼中殺機爆射。
“崔靖……好大的狗膽!連我也敬重柴大官人三分,他竟敢動他?”
李應聞言也是大驚失色,急忙拱手道:“大帥,柴大官人乃是江湖上的‘小旋風’,仗義疏財,有‘當代孟嘗’之稱。當年多少好漢落難,都是投奔他纔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若是他死了,這天下好漢都要寒心,必會說咱們坐視義士蒙難而不救啊!”
“不僅如此。”
武鬆強壓怒火,背負雙手,在大廳內來回踱步,冷靜分析道,“柴進手裡有丹書鐵券,身份特殊,乃是前朝皇族。蔡京這老賊動他,不光是為了錢,更是想斷了咱們的‘正統’之路,怕我借柴進之名起事。人,必須救!而且要快!遲則生變!”
“可是……”一旁的“大刀”關勝皺眉道,“滄州乃是軍事重鎮,城池堅固,又有精兵駐守。咱們若發大兵去攻,動靜太大,怕是還沒打破城池,那狗官就先把柴大官人給殺了。這投鼠忌器,如何是好?”
大廳內一時陷入沉寂。強攻不行,偷襲又怕誤了性命,這確實是個死局。
武鬆停下腳步,目光如電,掃過眾將,最後落在了左首一位輕搖羽扇、神色凝重的老者身上。
此人正是隨軍而行、為武鬆出謀劃策的首席軍師——聞煥章。
“軍師,”武鬆問道,“此事棘手,若不論兵戈,隻論智取,軍師可有解法?”
聞煥章沉吟片刻,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緩緩站起身來:
“大帥,那崔靖之所以敢動柴進,依仗的是太師的密令,欺負的是‘前朝鐵券管不了本朝官’。但他最怕的,卻是這鐵券突然‘顯靈’,或者說,怕這鐵券背後有了新的依仗。”
“軍師的意思是?”武鬆追問。
聞煥章羽扇一指北方:“咱們何不來個‘將計就計’,演一出‘真假欽差’的大戲?既然他們不認前朝的鐵券,那咱們就給他造一張‘本朝的聖旨’!”
“妙啊!”
武鬆眼睛一亮,瞬間領悟,“軍師是說,利用金大堅兄弟的手藝?”
“正是!”聞煥章笑道,“金大堅剛刻好了官印,偽造文書那是他的拿手好戲。咱們隻需偽造一份宋徽宗的密詔,斥責崔靖意圖謀害皇親、圖謀不軌,並令柴進持鐵券節製滄州兵馬。大帥再派一員虎將假扮欽差特使,從天而降……”
“這便是給那崔靖送去了一道‘催命符’!”武鬆撫掌大笑,身上的殺氣瞬間化作了必勝的豪氣。
“好!就依軍師之計!”
武鬆當即喝令:“傳我將令!速召金大堅來梁山行營!另外,關勝聽令!”
“末將在!”
“你相貌堂堂,頗有貴氣。這次就由你來扮這個‘朝廷欽差’!我要你帶著假聖旨,直闖滄州府衙,把那崔靖的魂給我嚇掉!”
“得令!”
正是:
世襲金枝遭斧鉞,丹書無用歎淒涼。
貪官隻道財星照,不信帷幄運智囊。
假作真時真亦假,強中更有強中王。
且看神策安天下,哪怕牢籠鎖鳳凰。
畢竟聞煥章之計能否奏效,武鬆如何營救柴進?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