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兵馬未動糧先行,從來國計重蒼生。
奸臣不惜民脂恨,毒手專斷米價平。
萬貫家財成禍水,一身武藝歎伶仃。
獨龍崗上風雲惡,且看英雄破堅冰。
話說“玉臂匠”金大堅歸附梁山,憑著那一雙巧奪天工的手,刻出了一套套威嚴的官印,解了武鬆“政令不通”的燃眉之急。
自此,河北、山東兩地州縣,告示一貼,朱紅大印一蓋,百姓豪紳無不凜遵,梁山政權的氣象煥然一新。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那東京汴梁的太師蔡京,雖在軍事上暫時奈何不得武鬆,卻絕不肯善罷甘休。
這老賊在官場浸淫數十年,滿肚子的壞水,眼見硬攻不行,便生出一條更毒的“軟刀子殺人”之計。
這一日,大名府留守司。
武鬆正與軍師聞煥章商議擴軍之事,忽見負責錢糧的頭領步履匆匆地闖了進來,麵色焦急。
“大帥!軍師!大事不好了!”
武鬆眉頭一皺:“何事驚慌?莫非西夏人又打回來了?”
“非是刀兵,卻比刀兵更狠!”那頭領擦著汗道,“這幾日,大名府及周邊州縣的米價,突然像瘋了一樣往上漲!前日還是一貫錢一石,今日早市已漲到了三貫!而且市麵上那些大糧商,像是約好了一樣,紛紛關門閉戶,有糧也不賣。百姓們買不到米,人心惶惶,甚至有流言說咱們梁山要斷糧了!”
“竟有此事?”
武鬆霍然起身,眼中寒光閃動,“這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聞煥章輕搖羽扇,麵色凝重:“大帥,這定是蔡京的‘經濟封鎖’之計。咱們占據河北,雖有地利,但這幾地多產麥粟,而稻米、鹽鐵多賴江南轉運。如今蔡京下令封鎖運河,嚴禁江南糧米北上,又勾結咱們境內的奸商囤積居奇。他是想用這‘饑餓’二字,不戰而屈人之兵,讓咱們從內部亂起來啊!”
“好毒的計策!”武鬆冷笑一聲,“想餓死我武鬆?他也配!”
聞煥章沉吟道:“大帥,要破此局,光靠殺幾個小糧商是不夠的。咱們得找一個手裡握著大把糧食、且能鎮得住山東糧道的大人物。隻要此人肯開倉放糧,或者把咱們的商路打通,這米價自然就下來了。”
“山東地界,誰有這般能耐?”
聞煥章羽扇一指輿圖上的鄆州方向:“獨龍崗,李家莊,‘撲天雕’李應!”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說那鄆州獨龍崗,本有祝家莊、扈家莊、李家莊三足鼎立。後來祝家莊被梁山打破,扈家莊的一丈青扈三娘又歸順了武鬆,如今這獨龍崗上,便隻剩下了李家莊一家獨大。
這李家莊莊主李應,生得鶻眼鷹睛,頭似虎狼,性情豪爽,又精通經營之道。他不僅武藝高強,背藏五把飛刀,百步取人,更是山東地界首屈一指的大財主。莊內良田千頃,糧倉連綿,據說囤積的糧食足夠十萬大軍吃上一年。
然而,這位平日裡呼風喚雨的李大官人,此刻卻正坐在莊內的聚義廳上,愁眉不展。
廳下,站著一隊趾高氣昂的官差,為首一人,身穿錦袍,大腹便便,滿臉橫肉,正是朝廷派來的“皇商”總管,名叫王濟。
這王濟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雖是商人打扮,卻透著一股官場的驕橫之氣。他也不坐,隻是用摺扇指著李應,陰陽怪氣地說道:
“李莊主,本官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太師有令,如今河北匪患猖獗,朝廷要籌備糧草,以此‘堅壁清野’。你李家莊囤積的那五十萬石糧食,朝廷全要了!不僅如此,你還得負責把這些糧食運到東京去,一粒米也不許流入河北!”
李應壓著心頭的火氣,端起茶盞道:“王總管,李某是做生意的,既然朝廷要買糧,李某自然不敢不賣。隻是這價錢……如今市價已是三貫一石,王總管卻隻給三百文,這未免也太……”
“三百文?”
王濟冷笑一聲,打斷了李應的話,“李莊主,你搞錯了吧?本官何時說過給現銀了?”
說著,王濟從袖中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紙張,往桌上一拍:“這是朝廷新發的‘鹽引’和‘交子’。太師說了,如今國庫緊張,先用這些抵賬。等剿滅了梁山賊寇,朝廷自然會給你兌換成真金白銀。”
李應瞥了一眼那堆紙,心中怒火中燒。這哪裡是買糧?分明是明搶!
誰不知道如今朝廷濫發交子,那東西到了手裡就是廢紙一張?至於鹽引,沒有官府的關係,根本兌不出鹽來。若是答應了,李家莊幾代積攢的家業,頃刻間便會化為烏有。
“王總管,”李應放下茶盞,語氣冷硬了幾分,“這買賣,李某做不了。莊上的糧食,還要留著養活數千莊客和佃戶。若是全給了朝廷,我這李家莊上下幾千口人,難道去喝西北風不成?”
“喝西北風?”
王濟臉色一變,凶相畢露,“李應!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本官是來跟你商量的?這是‘征調’!是皇命!你若是不交糧,那便是通匪!是資敵!到時候大軍一到,踏平你這李家莊,把你全家老小鎖拿進京,定你個滿門抄斬,我看你還心疼不心疼那點糧食!”
“你!”
李應霍然起身,身後披著的紅袍無風自得,那雙鷹眼之中殺氣騰騰。他身後的鬼臉兒杜興更是手按樸刀,就要衝上去砍人。
“莊主!”杜興大喝一聲,“跟這幫狗官廢什麼話!咱們莊上有槍有馬,怕他個鳥!”
王濟見狀,嚇得退後一步,隨即色厲內荏地吼道:“好啊!想造反是吧?李應,你可想清楚了!這獨龍崗下,早已埋伏了本官帶來的三千禁軍和數千鄉勇!隻要我一聲令下,立刻放火燒莊!你李應武藝再高,哪怕你能飛天,難道你的老婆孩子也能飛天不成?”
這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李應心頭的怒火。
他李應不是光棍一條的江湖好漢,他有家大業大,有宗族老小。若是真動了手,那就是徹底反了朝廷,李家莊必將血流成河。
李應咬碎了鋼牙,那雙平時善使飛刀、百步穿楊的手,此刻卻顫抖著緊緊抓住了椅背,指節發白。
“……三天。”
李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給我三天時間籌備。五十萬石糧食不是小數目,總得讓我裝車。”
王濟見李應服軟,得意地大笑起來,搖著摺扇道:“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李大官人放心,隻要糧食運出去了,太師他老人家是不會虧待你的。三天後,本官帶人來運糧!”
說罷,王濟帶著一眾官差,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大廳內,一片死寂。
杜興急道:“主人!難道真要把咱們的家底都送給那狗官?這可是幾代人的心血啊!”
李應頹然坐回椅子上,看著那堆廢紙一樣的交子,長歎一聲:“不給又能如何?那是朝廷啊……咱們是良民,鬥不過官的。若是不給,就是滅門之禍。”
“良民?”杜興憤憤道,“這世道,良民就是待宰的肥羊!主人,要不咱們投了梁山算了!聽說那武二郎如今在大名府招賢納士,咱們帶糧去投,總比餵了狗強!”
“投梁山?”
李應苦笑,“武鬆雖然勢大,但畢竟是反賊。我李家世代清白,若是落草,這祖宗的臉麵往哪擱?而且……就算想投,如今莊子外麵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咱們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怎麼聯係武鬆?”
李應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撫摸著那杆渾鐵點鋼槍,又摸了摸藏在背後的五把飛刀,眼中滿是無奈與悲涼。
空有一身通天的武藝,空有萬貫家財,在這貪官汙吏橫行的世道,竟是如此無力,隻能任人宰割。
“難道天要亡我李應?”
就在這主仆二人相對無言、坐困愁城之際,忽聽得莊外傳來一陣喧嘩。
一名莊客飛奔進來稟報:“莊主!外麵來了兩個行腳商,說是從大名府來的,有天大的買賣要跟莊主談!官兵攔著不讓進,他們……他們就把官兵給打了!”
“打了官兵?”李應一驚,“什麼人這麼大膽子?”
正是:
豪強受困歎途窮,奸黨欺人勢太凶。
百萬軍糧成禍患,一張廢紙換空紅。
忽聞莊外驚雷響,似有神兵破樊籠。
且看武鬆施妙手,翻雲覆雨笑談中。
畢竟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