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那雙環眼狠狠地剜向一旁的“大刀”關勝,顯然是在罵關勝“沒骨頭”。
關勝麵色微紅,但並未發作,隻是長歎一聲,側過頭去。他知道索超這脾氣,此時越是辯解,越是火上澆油。
一旁的“百勝將”韓滔見索超如此不識抬舉,還要辱罵自家兄弟,不由得大怒,按劍喝道:“索超!你休要不識好歹!大帥敬你是條漢子,才這般禮遇。若換了旁人,早就推出去砍了!你那左臂的一箭之仇還沒忘吧?若再囉嗦,休怪我刀下無情!”
“韓滔賊子!”
索超一聽這話,更是火冒三丈,若非手中無斧,早就撲上去拚命了,“你隻會暗箭傷人,算什麼英雄?有種的給我兵器,咱們再去雪地裡大戰三百回合!”
眼看帳內氣氛劍拔弩張,武鬆卻依舊穩坐帥位,麵帶微笑,擺手示意韓滔退下。
“索提轄,”武鬆端起酒碗,輕輕晃了晃,“你這火爆脾氣,果然名不虛傳。隻是你這一腔熱血,若是灑錯了地方,豈不可惜?”
正當索超要反唇相譏之時,帳簾一挑,一人緩步走出,來到索超麵前,提起酒壇,滿滿地為他斟了一碗熱酒。
“索兄,先喝口熱酒暖暖身子吧。這大名府的雪,咱們可是有些年頭沒一起看過了。”
那聲音低沉而滄桑,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故人情誼。
索超一愣,抬頭看去。隻見來人麵皮上生著老大一塊青記,雙目炯炯有神,腰間掛著一口寶刀,正是昔日大名府的提轄、與他在校場比武不分勝負的老對手——“青麵獸”楊誌。
“楊……楊製使?”
索超眼中的怒火稍微凝滯了一下,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當年在大名府,二人雖是競爭對手,但也有一種英雄惜英雄的默契。如今再見,卻是敵我兩立,不由得令人唏噓。
“索兄還記得楊某,楊某深感榮幸。”楊誌在他對麵坐下,端起自己的酒碗,“請。”
索超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酒,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在雪地裡凍了半天,又在坑裡折騰了一番,早已是饑寒交迫。但他硬是梗著脖子道:“楊誌!你若是來勸降的,就免開尊口!我索超不像你,丟了生辰綱就落草為寇,我有我的氣節!”
這一句話,正好戳在楊誌的痛處。
楊誌的手微微一抖,但並未動怒,反而苦笑一聲,將酒一飲而儘。
“氣節?索兄,你我都是武人,學得一身本事,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封妻蔭子,報效國家’這八個字嗎?”
楊誌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看著索超,“當年楊某也是這麼想的。為了這八個字,我在東京變賣祖傳寶刀,受儘了高俅那廝的鳥氣;為了這八個字,我在大名府小心翼翼,甚至還要去討好梁中書那個貪官,給他送那不義之財的‘生辰綱’!”
提到“生辰綱”,索超的臉色變了變。他也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是梁中書搜颳了大名府百姓一年的血汗,送給奸相蔡京的壽禮。
楊誌繼續說道,聲音變得激昂起來:“結果呢?我丟了生辰綱,那梁中書可曾念我平日的功勞?他隻想拿我治罪!那高俅可曾給過我半點活路?他隻想置我於死地!索兄,你口口聲聲說忠君,可這朝廷裡坐著的,都是些什麼人?蔡京賣官鬻爵,童貫禍亂邊疆,高俅陷害忠良!你忠的,究竟是大宋的江山,還是這幫吸血的奸賊?”
索超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楊誌站起身,指著這中軍大帳,指著武鬆,指著滿堂的頭領:
“索兄,你再看看這裡。林教頭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盧員外被奸臣陷害險些喪命,呼延將軍、關將軍,哪一個不是朝廷的棟梁?可為何大家都聚到了這梁山泊?是因為大帥義薄雲天!是因為咱們要把這顛倒的乾坤再顛倒回來!是要給這天下的百姓,殺出一個朗朗乾坤!”
楊誌越說越激動,走到索超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索兄!你我是舊識,我不忍看你一條好漢,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那些貪官手裡。你若死了,那梁中書隻會在給蔡京的信裡寫上一筆‘索超戰死’,然後轉身就去剋扣你的撫恤銀子!值得嗎?”
這最後一聲“值得嗎”,如同洪鐘大呂,震得索超腦中嗡嗡作響。
索超愣住了。
他想起了梁中書那副貪生怕死的嘴臉,想起了每次出戰前梁中書那虛偽的勉勵,想起了自己受傷時梁中書那不耐煩的眼神。
是啊,值得嗎?
就在索超心防鬆動之時,一直沒說話的武鬆,緩緩走了下來。
武鬆沒有像楊誌那樣激昂陳詞,他隻是平靜地解下腰間的酒葫蘆,倒了一碗酒,遞到索超麵前。
“索將軍,”武鬆的聲音沉穩有力,“我武鬆從不強人所難。今日你若執意不降,我不殺你。等你傷養好了,我放你回大名府。”
索超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武鬆:“你……肯放我回去?”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武鬆淡淡道,“隻是我要提醒將軍一句。你若是現在回去,那就是敗軍之將。依那梁中書的性子,他正愁沒地方推卸丟失城池的責任。你覺得,他會給你慶功,還是會拿你當替罪羊,送去菜市口斬首,以平息朝廷的怒火?”
索超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太瞭解梁中書了,那個蔡京的女婿,絕對乾得出來這種事!
回去,是死路一條,還要背負罵名。
留下,是背負反賊之名,卻能與這群意氣相投的兄弟並肩作戰。
索超看著武鬆那坦蕩的目光,看著楊誌那期盼的眼神,看著關勝那無聲的邀請。他心中的那座名為“愚忠”的大堤,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唉——!”
索超長歎一聲,這一聲歎息,彷彿吐儘了半生的鬱氣。
他接過武鬆手中的酒碗,仰頭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入腹中,激起了一股豪氣。
“罷了!罷了!”
索超推金山倒玉柱,單膝跪在武鬆麵前,抱拳道,“楊製使說得對!那鳥朝廷,不值得我索超去賣命!大帥義薄雲天,不殺之恩,索超銘記於心。若大帥不嫌棄我是個敗軍之將,索超願歸順梁山,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好兄弟!快快請起!”
武鬆大喜,連忙扶起索超,哈哈大笑,“今日得索將軍,如虎添翼!來人,重整酒宴,為索兄弟壓驚!”
帳中眾將見索超歸順,也是歡聲雷動。
……
這一夜,大雪初停。
梁山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歡聲笑語。而十裡之外的大名府,卻如同一座死城,沉浸在無邊的恐懼與黑暗之中。
梁中書在府衙內來回踱步,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總覺得那是梁山大軍攻城的號角。
正是:
忠良未必在朝堂,草莽之中有棟梁。
今日先鋒歸水泊,明朝鐵騎破城牆。
奸臣末路無多日,義士同心萬古長。
且看大名風雨變,一朝易主屬武郎。
畢竟索超歸順後,武鬆大軍如何攻破堅固的大名府?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