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金蘸斧開開大陣,狼牙棒打打先鋒。
從來猛將多剛烈,隻恨奸邪亂正宗。
飛虎峪前生殺氣,大名城下起狂風。
隻因一紙朝廷令,惹得英雄血染紅。
話說“玉麒麟”盧俊義為了掩護武鬆主力回援梁山,在大名府城下大張旗鼓,虛張聲勢。
他令士兵在營寨中多紮草人,日夜擂鼓呐喊,又命“霹靂火”秦明、“青麵獸”楊誌輪番在城下叫陣。
那大名府留守司梁中書,本就被嚇破了膽,加上又有隻許堅守的聖旨壓著,便死死關閉四門,掛起免戰牌,任憑城下罵得如何難聽,隻當是耳旁風。
然而,這大名府裡,卻有一人怎麼也忍不下這口惡氣。
此人正是大名府兵馬先鋒使——“急先鋒”索超。
這索超生性如烈火,最是個急性子。
平日裡哪怕是隻蚊子在眼前飛,他都要拔劍砍了,何況如今被一群“賊寇”堵在家門口罵祖宗?
這一日,索超正在城頭巡視,忽聽得城下秦明又在叫罵。
“兀那索超!你這縮頭烏龜!莫不是怕了爺爺的狼牙棒,躲在城裡繡花不成?你若是沒種,就把那身金甲脫了,換身女人的裙釵,出來給爺爺唱個曲兒,爺爺便饒了你這滿城的狗命!”
秦明這嗓門,那是出了名的雷公嗓,這一番罵,半個大名府都聽得見。城牆上的守軍一個個麵麵相覷,想笑又不敢笑,皆看向索超。
索超那張圓盤臉,此刻已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手中那柄蘸金斧捏得咯咯作響。
“哇呀呀!氣煞我也!”
索超怒吼一聲,猛地一斧子劈在城垛上,那堅硬的青磚頓時碎石紛飛,“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我索超堂堂七尺男兒,朝廷命官,豈能受這等胯下之辱!”
“來人!備馬!我要出城!我要劈了那紅臉賊!”
左右親兵慌忙跪地勸阻:“將軍息怒!相公有令,聖上有旨,不許出戰啊!”
“滾開!”
索超一腳踢開親兵,提著大斧便衝下了城樓,直奔留守司衙門而去。
……
留守司後堂,梁中書正捧著一盞熱茶壓驚,忽見索超如一團旋風般闖了進來,那一身的殺氣,嚇得梁中書手中的茶盞差點潑了一身。
“索……索將軍,何事如此驚慌?”梁中書結結巴巴地問道。
索超單膝跪地,抱拳大聲道:“恩相!那賊寇秦明、楊誌欺人太甚!在城下辱罵末將,言語汙穢不堪入耳!末將受辱事小,朝廷體麵事大!若是再不出戰,這滿城將士的脊梁骨都要被他們罵斷了!到時候軍心渙散,這城還怎麼守?”
梁中書苦著臉道:“本官也知將軍委屈。但這‘隻許堅守’是皇上的口諭,若是違抗,可是殺頭的罪過啊。”
索超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恩相!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且,皇上隻說不許‘輕易浪戰’,沒說不許‘據險防守’啊!”
“哦?此話怎講?”
索超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城南三十裡處的一處險要之地,道:“恩相請看,此處名為‘飛虎峪’。此地兩山夾一穀,地勢險要,乃是大名府的南麵屏障。若是任由賊寇在城下紮營,咱們便是被動捱打。不如讓末將領本部兵馬,出城去這飛虎峪下寨!”
“去飛虎峪下寨?”梁中書一愣。
“正是!”索超朗聲道,“末將在飛虎峪下寨,與大名府互為犄角。賊攻城,我便襲其後;賊攻我,城中便可出兵夾擊。如此一來,既不算是‘浪戰’,乃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的積極防禦之策!如此,既堵住了朝廷的嘴,又能讓末將出這口惡氣,豈不兩全其美?”
梁中書聽罷,眼珠轉了轉。他也是個怕死的主,覺得把索超這頭猛虎放在外麵擋著,似乎比關在城裡更安全些。況且那飛虎峪確實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
“好!”
梁中書一拍大腿,“索將軍此計甚妙!既是據險防守,那便不算違旨。本官準了!將軍可領五千精銳,即刻前往飛虎峪下寨!不過千萬記住,若是賊勢浩大,切不可逞強,速速退回城來!”
“末將領命!”
索超大喜過望,磕了個頭,轉身大步離去。
……
半個時辰後,大名府南門大開。
吊橋轟然放下,索超全副披掛,頭戴熟銅獅子盔,身披鐵葉攢成鎧,腰係金獸麵束帶,上籠著一領緋紅團花戰袍,胯下騎一匹雪白色的“雪豹馬”,手提那柄金光閃閃的蘸金斧,威風凜凜地衝出城來。
身後五千精銳步騎,個個生龍活虎,旌旗招展,直奔飛虎峪而去。
這邊的動靜,自然瞞不過一直盯著城門的梁山斥候。
“報——!”
斥候飛馬奔回梁山大營,“啟稟盧元帥!那索超出來了!帶著五千人馬,往西南方向的飛虎峪去了!”
中軍帳內,盧俊義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個急先鋒,果然按捺不住了。他這是想在飛虎峪紮個釘子,跟咱們玩犄角之勢。”
“秦明!”盧俊義喝道。
“末將在!”秦明早已等得不耐煩,提著狼牙棒跳了出來。
“你帶三千馬軍,去飛虎峪截住他!記住,隻要把他打痛了,但這戲還得演下去,莫要讓他看穿咱們主力不在的虛實。”
“得令!元帥放心,俺這狼牙棒早就饑渴難耐了!”
秦明翻身上馬,那匹性格暴烈的“灰影馬”一聲長嘶,帶著三千紅甲騎兵,捲起漫天煙塵,直撲飛虎峪。
……
飛虎峪前,兩山對峙,中間一片開闊穀地。
索超的大軍剛剛抵達,還沒來得及安營紮寨,便見前方塵土飛揚,一彪軍馬如紅雲般卷地而來。
為首一將,盔上紅纓飄烈火,身披猩紅戰袍,連人帶馬都透著一股子火爆脾氣,手中那一根滿是尖刺的狼牙棒,在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光。
“索超!哪裡走!”
秦明一聲暴喝,聲如巨雷,“爺爺等你多時了!”
索超勒住戰馬,定睛一看,見是這幾日天天罵他的秦明,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好你個紅臉賊!我不去找你,你倒送上門來領死!”
索超金斧一指,大罵道,“秦明!你本是朝廷統製,深受國恩,卻背反朝廷,落草為寇,如今更助紂為虐,攻打州府!今日我索超便是替天行道,斬了你這無義之徒!”
秦明也是個火爆性子,哪裡聽得進這般說教?
“呸!你這鳥官懂個屁!朝廷昏暗,奸臣當道,俺那是棄暗投明!廢話少說,看棒!”
秦明雙腿一夾馬腹,那灰影馬四蹄騰空,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手中狼牙棒高高舉起,帶著呼嘯的風聲,照著索超的天靈蓋便是一記“泰山壓頂”。
“來得好!”
索超夷然不懼,大吼一聲,催動胯下雪豹馬,不退反進。手中金蘸斧猛地向上一撩,使了個“舉火燒天”的招式。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整個飛虎峪。
火星四濺,彷彿在白日裡打了個閃電。
這一交手,兩人都是心中一凜。
秦明隻覺得虎口發麻,狼牙棒差點被震飛,心中暗道:好個急先鋒,這力氣竟然不在我之下!不愧是大名府的頭號猛將!
索超也是雙臂酸軟,那金斧嗡嗡直響,心中驚駭:這霹靂火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棒子下來,也就是我,換了旁人早成肉泥了!
“再來!”
兩人都是遇強則強的性子,這一碰反而激起了無窮的鬥誌。
二馬盤旋,兵器並舉。
這一場好殺,真個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看那秦明,手中狼牙棒舞得如風車一般,隻有進沒有退,招招直奔要害,勢大力沉,恨不得將這天地都砸個窟窿;
看那索超,掌中金蘸斧使得似雪片紛飛,大開大合,也是隻攻不守,每一斧劈出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威。
兩軍陣前,數千將士看得目瞪口呆,連呐喊助威都忘了,隻聽得那一連串密集的兵器撞擊聲,如同爆豆一般。
轉眼間,兩人已鬥了二十餘合。
秦明越戰越勇,那張紅臉此刻更是紅得發紫,須發皆張,宛如火神降世。他大吼連連,狼牙棒一招快似一招。
索超也是殺得性起,頭盔歪了也不管,身上戰袍被汗水浸透,那金斧上下翻飛,如同一頭暴怒的金獅子。
“當!”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撞擊。兩馬交錯而過。
索超撥馬回身,喘著粗氣喝道:“秦明!果然有點本事!但想贏我手中的斧頭,還早了一百年!”
秦明也是勒馬迴旋,大笑道:“痛快!痛快!你這廝雖然嘴臭,但手底下倒是硬朗!今日不分個勝負,誰也不許走!”
說罷,兩人又要廝殺在一處。
就在這時,梁山陣中門旗開處,又一員大將策馬而出。
此人麵皮上老大一塊青記,手持一口潑風大刀,正是那“青麵獸”楊誌。
楊誌見秦明久戰不下,恐有閃失,便拍馬舞刀,高聲叫道:“秦統製且歇息片刻,讓灑家來會會這位老朋友!”
索超一見楊誌,眼中更是怒火中燒。當年在大名府校場比武,他便是與這楊誌鬥了個旗鼓相當,後來楊誌雖然升了官,卻又丟了生辰綱,落草為寇,如今竟然帶兵來打老東家。
“楊誌!你這忘恩負義的配軍!還有臉來見我?”索超指著楊誌大罵。
楊誌麵色冷峻,淡淡道:“索提轄,良禽擇木而棲。梁中書貪婪無道,蔡京禍亂朝綱,你一身本事,何必為這等奸賊賣命?不如歸順梁山,大家大碗喝酒,豈不快活?”
“住口!”
索超大怒,“我索超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誰跟你做賊?看斧!”
索超雖然剛才鬥了秦明二十回合,體力有些消耗,但此刻怒氣加持,竟然氣勢更盛,掄起大斧便向楊誌劈來。
楊誌也不多言,揮刀迎上。
這兩人是老對手了,彼此路數都熟。楊誌的刀法靈動而狠辣,楊家槍法化入刀法之中,虛實相生;索超的斧法則是剛猛無鑄,一力降十會。
兩人又鬥了十餘合,依舊難分高下。
此時,日已西斜,飛虎峪中寒風漸起。
盧俊義在中軍看罷,見天色已晚,且索超銳氣正盛,不宜硬拚,便傳令鳴金收兵。
“當當當——!”
清脆的銅鑼聲響起。
楊誌虛晃一刀,撥馬跳出圈外:“索提轄,今日天晚,且饒你這一遭!明日再戰!”
索超雖然不服,但這一番車輪戰下來,雙臂也是痠麻難當,胯下戰馬也有些乏了。
“哼!明日定要斬下爾等狗頭!”
索超也不追趕,收攏兵馬,就在這飛虎峪口依山傍水,安下營寨,深溝高壘,佈下鹿角鐵蒺藜,擺出一副長期對峙的架勢。
梁山軍退去十裡下寨。
大帳之中,秦明卸下盔甲,大口喝著酒,對盧俊義道:“哥哥,這索超果然是頭瘋虎!那斧子沉得很,是個硬茬子!”
盧俊義笑道:“若不硬,如何守得住這大名府?他不怕死,但咱們不能跟他硬拚。今日一戰,他雖然沒輸,但銳氣已泄。明日……”
盧俊義目光轉向一旁沉默寡言的一員戰將,此人手持鐵胎弓,身背箭囊,正是梁山“百勝將”韓滔。
“韓滔兄弟,明日陣前,看你的了。”
韓滔抱拳領命:“元帥放心,末將那支冷箭,專射這種莽夫!”
正是:
飛虎峪前戰鼓雷,金斧狼牙各呈威。
硬將從來不怕死,隻恐暗箭射蛾眉。
畢竟明日再戰,索超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